凡煙小說

第三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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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馬王街死人了,聽說還是個學生。消息傳來的時候起初是沒人相信的,這年頭打架鬥毆常有,但人命關天不常有。等到天幕被拉開的時候,馬王街已經圍了不少的人,其中不乏有送孩子上學的老人,拽著孩子的手往人堆裏紮,不一會兒就急急退出去,抱著孩子就離開,像是看見了什麽恐怖的事情。

但其實已經看不到什麽了,人群的中央早就已經拉起了警戒線,裏面的地上蓋著白布,只有血水還在混凝土馬路上往外蔓延,地面的塵土也一並被它吸附,深紅的液體遮住了水泥地的不堪。一旁不遠處落了一簇梔子花,平白掉落在地上,梔子花沾上了紅色,白得就更加刺目了。它的簇尾用的柳條紮緊,柳葉密密地裹在花下。濃重的血腥氣味裏似乎還保留著溫度,只有那淡淡的花香,似有若無地開解著這個無望的清晨。

周圍的人屢勸不散,民警只好叫來多的車輛,鳴著警笛驅散人群,又守在現場,那天的警笛從清晨響到了傍晚。

梔子花不知是否因為還沾著血水,已近黃昏還沒有敗色,夕陽已經從刺目變得溫和,它還開金黃的光中。直到一雙稚嫩的小手撿起了花簇……

簡一難以置信地看著屏幕,鼠標放在“盛放”的死亡證明上。一股寒意從自己的後背爬上來。簡一自詡膽子一向很大,然而平時全然不放在心上的恐怖片劇情開始爭先恐後地朝他湧來。一瞬間腦袋裏爆炸出許許多多光怪陸離的可能。

簡一根本來不及思考什麽,僵硬地點開了文件。看到性別的時候又松了一口氣。這位盛放的性別顯示為男性,年齡也和盛放對不上,似乎只是一個同名同姓。雖然心生疑竇,但好在總算將頻道撥回到刑偵上。為了預防萬一,他同樣將這一份有些奇怪的死亡證明拍了照片。城南中學這個片區並不大,盛放的名字也比較特別,不至於有許多個同名同姓才對,或許也有調查的必要。再者,以後跟別人再詢問起時,也能及時的分辨出究竟是誰。

醫院已經沒有了韓琳琳母女的身影,一氧化碳中毒不深,恢覆得就快,韓琳琳恐怕已經出院了。

這下倒是難辦了。簡一咬了咬嘴唇思考著,去醫院還有看望的理由,若她們已經回了家,那自己再造訪就有些奇怪,何況自己還有一些比較隱秘的故事想要問詢。

他掏出手機又刷了刷消息欄,上面沒有任何的消息提示。他去醫院之前給盛放發了一條短信,沒有明說自己的猜測,只是告訴了她自己打算再去找一下韓琳琳,詢問她有沒有時間,但盛放沒有回覆,這有些反常。他想著便又打了一個電話,出乎意料地是電話也沒有人接。這下讓簡一有些意外了。以往自己聯系盛放,對方總是回覆得及時,像是非常想要參與這些事情一般,簡一能感受到她的興趣,雖然他不知道對方的興趣來自哪裏,但總歸是各取所需吧。而如今對方冷不防不再回覆,這就讓他有些措手不及。

或許她今日也有些自己的事情要處理,簡一在心裏想著,對方也不是要一直圍著自己轉的,一次不回覆就大驚小怪的自己好像才是有點不正常。

敲開韓琳琳的家門時,簡一沒有料到出現的會是韓琳琳的父親,對方顯然是剛剛才到家,穿著一件POLO衫,摘下的手表還拿在手上。她的父親看起來是個很嚴厲的人,眉間距很低,有一種不怒自威的感覺,或許在他在公司管理方面也是雷厲風行。

“哪位?”

簡一依靠對方嘴唇的啟合猜到了內容。

“我是韓琳琳的朋友,之前將她送到醫院的。”

韓琳琳的父親輕點了一下頭:“謝謝你,她媽媽會把謝金準備好給你的。”

韓父講完之後見對方站著不動,還以為是來當場要錢的,眉頭壓得更低了,他扶著門框,並沒有打算讓簡一進去。而簡一僅僅只是在費力去聽對方的話,可對方聲音小,連嘴唇的動作也小,他實在聽不見,正愁得不知道怎麽辦。

“我……”

簡一剛出聲,韓琳琳的母親就出現在了視線裏。

“是聾子,我來跟他說。”

簡一垂下眼去,不知道他是否聽到了對方的話。

韓母捏著一個牛皮的信封,取代了韓父剛才站立的位置。

她將信封遞出去,拍了拍簡一的手臂,指了指屋內,似乎是在問他要不要進來坐坐。

簡一看著韓母的臉,又看到她遞出來的信封,後知後覺明白了對方在做什麽。而韓母臉上的表情值得深思,簡一覺得她並不是真的感謝自己,她的臉上有一點感激,但更多的好像是同情。

自己應該是被對方可憐了。對方拿著一個厚的信封,邀請自己進去坐坐,但身型卻沒有讓開的趨勢,她在等自己識趣地離開。

簡一這才發現,自己從刑警往下這一路,感受過別人的輕慢,感受過別人的體貼卻獨獨沒有感受到這種,被俯視的同情與可憐。他發現這比同事的冷言冷語更叫人無法接受一些。後者至少大家還能假模假樣地合作,而韓母的憐憫是將自己與簡一拉出了距離,她俯視簡一,像俯視一只貓。她可以給貓餵點吃食,但不會去想貓有怎樣的心情。

他擡眼,很快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韓母如何對待自己,是她的選擇,而簡一還有要做的事情。

他沒有接過那個信封,並且不打算拐彎抹角了:“韓琳琳,她以前有沒有被霍展鵬騷擾過?”

韓母聞聲後眸色閃了一瞬,似乎非常驚訝。她穿著拖鞋走出房門來,將門馬上在身後關上,似乎這些內容她不想讓裏面的人聽見。

簡一同她走到了疏散通道的附近,這裏比較靜謐,簡一靠近一些能夠聽到。

韓母在手機上打了字,同時說道:“沒有,她和霍展鵬一點關系也沒有。”

簡一並不驚訝,韓母是一個看起來就要強的女人,她應當不會接受女兒有這樣的過往,至於是否真實,她不在乎。她說罷就打算往回走,似乎是不想再跟簡一糾纏。

“她有沒有嘗試自殺過?在高三的時候。”

韓母身型停頓了一下但卻沒有轉身還是往房門走去。

“她以後還會自殺,”簡一高聲道,“我知道怎麽解決。”

簡一現在不是刑警,他沒有讓任何人配合自己的權利,而要韓母這樣的人說出一些信息,他只能先發現對方的要害以做交換。好在,他知道韓母雖然嚴厲又強勢,但她愛自己的女兒。

果然對方停住了腳步:“你到底想說什麽?”

見她轉身了,簡一就直接走上前:“她第一次自殺,是因為霍展鵬,對不對?”

韓母這次似乎是默認了下來:“那現在呢?霍展鵬已經死了。”

她有些情緒激動地在手機上打字,簡一將她攔了下來,指了指自己的助聽器,示意他聽到了。同時她的承認也讓簡一總算將心裏關於韓琳琳與付思麟的故事拼湊完全。

這個故事似乎有些瘋狂,簡一沒有將他的猜想全部告訴韓母,離開的時候他讓韓母多陪陪韓琳琳,這一切快要結束了,自己不會再來找她。

簡一這天來到臨江的高級法院門前,他再一次嘗試撥打了盛放的電話,直到機械提示音重覆了三次,他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已經關機了。

情況似乎有些不對了起來,盛放在與他相處的過程中不像是那種會失去聯絡的人,她溫柔大方,對簡一的事情幾乎事事有回應,雖然簡一知道對方一定也有自己的目的才會如此關註自己……難道她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簡一警覺起來,開始快速覆盤最近遇到的事情,但幾番看下來,除了關於付思麟案件的進展以外,自己都沒有在其他事情上同她有接觸。

簡一突然想起了對方揉過自己的頭。

好吧,不是吧,她千裏迢迢舍命陪君子為自己東跑西顧,就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拍拍自己的狗頭嗎?

簡一摸了摸自己的腦袋,覺得不至於。

南鋒到的時候就看見簡一一個勁在摸自己的頭。

“怎麽回事,腦子不見了?”南鋒在手機上打趣他。

簡一擡頭看到是南鋒,放下手露出個微笑來。

南鋒的精神狀態看起來不錯,腿稍微還有些吃力,但傷筋動骨一百天,這倒也正常,反正已經不太影響他走路了。他按照簡一的安排留在了陳浩的隊伍裏,還是那副以前在治安的臭嘴臉,不愛跟人交談,也不怎麽講話,不過工作起來倒也積極。

簡一這次找南鋒出來,主要是付思麟的案子要拜托他,這個案件需要翻案的話他自己這樣一個路人甲身份肯定是沒辦法的。

“原來你在偷偷摸摸查,太不夠意思了。”南鋒湊到他耳邊道。

“什麽偷偷摸摸啊?”簡一道,“我這不叫你了?”

“是叫了,叫我來聽你的‘結案報告’的。”南鋒一臉漠然道,大有過程中不帶他玩的憤慨。

簡一笑起來:“這個案子不是我刻意查的,真是撞上了。不過隨便一撞都能有隱情……舊案確實是個很龐大的怪物啊。”

“你如果還在舊案組,你有什麽打算?”南鋒又突然在他耳邊問了一個有些奇怪的問題。

“我不在了啊,在的話就繼續做我們的事情吧。”簡一也難得樂得暢想一下,“之前我們做了很多覆盤的工作,失蹤、盜竊、傷害、強奸……這些案子我們其實已經都梳理了一次,該重新送檢的物證其實之前就已經在排隊送了……但進度總感覺不快……”

簡一突然像是來了興致,蹲下身撿了塊石頭在地上畫了個圓圈寫上舊案。

“我們之前理案件都是自己在悶頭查,最近這些案子倒讓我有一個想法。既然重新送檢代表著舊案的啟動,與此同時還有一個人群需要同步參與我們的調查。”

簡一在圓圈下游細分了兩個枝丫,一個寫上物證,一個寫上家屬及當事人。

“人證會因為時間而變得不可控,但這些人,”他點了點圓圈,“他們從案發開始,就不會變了。”

被害的個中人物關系,所受的傷害,對當時情景的記憶,都不會變。就像是版畫一樣,用刀刻,又用顏料滾過。

南鋒也蹲下來看:“你說得有道理,這應該也是為了及時更新我們的線索。許文景的案子也是因為家屬那邊有新發現……”

簡一點點頭:“也是為了告訴他們,大家還沒放棄。不是每一個人都有唐姐那樣的毅力和運氣,相反王良等兇手伏法的三年,才是舊案機制應該發揮作用的三年。具體怎麽讓舊案的查辦變得規範我還得再想想……嘖想多了,我現在是無業游民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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