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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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方圓到的時候簡一已經在咖啡廳了喝完了一整杯卡布奇諾,他喝不慣咖啡,但是這裏有足夠安靜,簡一的耳朵也只能在這裏能夠用一下子。他選來選去店員說也就卡布奇諾甜一些,最後也還是喝得他皺眉毛。

方圓鬼鬼祟祟地進來腋下夾著一個文件袋。

簡一看到是方圓,反而有些驚訝:“我不是讓南鋒來麽?”

方圓捋了捋頭發:“南老頭瘸著腿怎麽來?”

簡一苦笑:“是你把東西搶下來的吧?仗著人家現在跑不過你。”

方圓吐了吐舌頭,神情顯得有些躍躍欲試。她本來以為簡一真的打算放棄舊案組,放棄自己的警察生涯。

她講話問出了口,不料簡一淡淡道:“警察生涯我確實放棄了,只是舊案裏還有些沒有結束的工作,到底做完了再走吧。許文景的事情還沒有結果。”

說到許文景,方圓也有些洩氣:“法醫那邊對無名男屍的報告因為舊案組沒了就也停了……”

“沒事,”簡一看了看方圓帶出來的資料,由於日記裏還在頻繁出現提示詞,預防萬一他讓南鋒將最近他們在整理的舊案覆印了一些,“都是意料之中的。我以後盡量也不會來找你們,尤其是你,被發現了你那個實習證明還要不要了。”

簡一說道後面也難免帶上了大家長的語氣,方圓是他為數不多見過很優秀的預備警察,規矩這種事說小也小,說大可以很大,他不想讓方圓失去當警察的機會。

哪知方圓聽了很是不認同:“組長你知道嗎,當時我跟王良在那個房間裏的時候,我沒有想過我能不能從王良這裏逃出去。我想的其實是,還好朱虹被我救下了……如果我現在放棄了宋潔的案子,我未來就算破再多的案子,我都還是會想起它。而且,組長,我知道你還在查沈前輩的事情,我和南老頭也希望那件事能有個結果,如果你需要,我還是會幫你。南老頭也會,我替他回答咯。”

簡一看著方圓,末了才嘆了口氣笑起來:“你就欺負南鋒吧。”

人的感情總是很奇怪,快樂的情緒遠遠沒有遺憾來得長久,不管是執著於沈世航的簡一,還是舍不得舊案組的方圓,好像人永遠在回頭看著那些未竟之事。

簡一帶著文件袋沒有直接回家,他繞遠去了一趟市局旁邊的殯儀館。正好聽到方圓說法醫那邊的工作中止了,骸骨肯定是送了回來,也就順道去把往後的停屍費繳了。一開始簡一他們以為這具男屍只是對方偶然挖掘,目的在於戲弄警察,於是他們把調查方向鎖定在找到丟屍地,。於是他們調取倉平附近醫院二十左右的男性去世的記錄來對比,想要找到屍源,大費周章不說,實在是很難比對。後來他原本想幹脆借助法醫從男屍的死因重新入手,借此來找到盜屍的人,然而由於法醫工作的中斷使之成為了斷頭線索。

簡一一邊思考著一邊進到殯儀館,這個殯儀館由於在市中心,附近醫院不少,所以裏面總是人很多。停屍的地方相對而言要安靜一些,冰櫃裏大多都是等著火化的遺體。門口常年坐著一個記錄員,在屍體被人推離的時候仔細核對往生者的姓名,家屬,以及火爐的順序,然後將名字用粉筆寫在黑色的木牌上,放在屍體身上。簡一前兩次來是比較久以前了,這裏坐著的是一個老年人,頭發花白但是行動還利索,沒事的時候就坐在那裏戴著老花鏡刷刷視頻,看看報紙,桌面上擺著大茶缸。這次簡一一到門口就發現這裏換了人,那個老年人已經不見了,新來的年紀看上去也不小,倒是有些發福,臉上堆著橫肉但卻在側臉上有一個疤。坐在座位上並不是很安分,總是忍不住動來動去地玩手機。簡一看到有人從裏面推著鋼床出來,那人就忍不住搭訕接話,像是耐不住寂寞似的。

簡一走過去說明了來意,對方顯然不知道還有簡一這種情況,一連問了好幾個問題。由於這裏機器轟鳴的聲音有些大,簡一聽不見對方在說什麽。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雙手合十輕輕一碰示意抱歉。那人也明白過來,咕咕噥噥地趕緊翻出本子查半天,又給別人打了幾個電話才算知道了裏面還存著一具無名的骨架。對方又用誇張的動作表示問他要不要看一眼屍體,簡一擺擺手,只是單純地付了錢。

停屍間與焚化爐分別在兩個建築裏,簡一站在這邊雨棚底下抽煙,正好能看到對面的煙囪。

簡一將煙取下來拿在手中,伸到眼前,煙桿和煙囪在視野裏重合,煙囪的煙自煙頭揮發。所有人似乎都有此一遭,來到人世間,然後化成煙離開,沈世航也經歷了這一遭。他留下什麽對已經消散的他自己來說已不起作用,只對生者殘存意義。

文件袋裏的資料被簡一取出來放在了桌上,一並被他帶來的還有盛放的個人檔案。

王良其實有一點沒有說到,他認為簡一同他是一樣的,然而簡一卻沒有真的陷入對方那樣無可奈何的境地。他的殘疾縱然使他在警局裏步履維艱,但當他真的有些無助時,他得到過別人的幫助。從盛放的爺爺對著他打手語的時候開始,或許盛放就已經決定要幫助自己了。他不可否認盛放在他這一路從聽力殘缺到基本喪失聽力的路上給了許多幫助,讓他正視自己缺陷的同時沒有那麽孤立無援,甚至在最要緊的關頭還救了自己的命,否則他理應走的更加艱難一些。然而也正是因為知道其中的難處,他才更能明白對方不會平白無故地就選擇了自己。

他看著盛放的檔案,想起了在那個廢棄的辦公樓上盛放朝自己靠近,捂住自己耳朵的模樣,那一瞬間的體貼與關照勝過世上眾多乏味的誓言。無私助人的人或許不少,但不會每一個人都記得要捂住他的耳朵。

可她身上實在又有太多的巧合,簡一之前沒有想過,但眼下卻憑空出來了一個猜測,如果她就是接近宋文文和王良的人呢?

如果是她,那她幫助自己的舉動都會變成一種變相的監視,讓簡一覺得自己仿佛是魚缸裏的青蛙,等著觀察自己的人推來墊腳的石頭。

盛放的檔案上留下的記錄也不多,沒有任何的犯罪記錄,住址還留著那天簡一去見到她爺爺的地方,雖然他並不知道盛放平日是否也住在那裏。盛放就讀於城南中學,那是江南區偏南的學校,那個區域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都還處於城鄉交界的狀態,也不怪乎她的日記裏老是提及一些田間的故事。盛放中學畢業後升入了臨市的師範大學,然後留在臨市工作直到今年她的檔案才轉回到臨江,而她入職了紫荊花幼兒園。這儼然是一份很普通,很幹凈的檔案,就像是所有平凡人的前半生。

簡一拿起了手機,手指滑過屏幕很多次都沒有下定決心打出電話。他確實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畢竟在之前的幾次提問裏,盛放都避重就輕地略過了。他決定去一趟江南區,再拜訪一下她爺爺。

盛放檔案裏唯一奇怪的地方就是她的家庭關系,上面只顯示了她的父親和爺爺尚在檔案中,並未記錄她的奶奶。一般這樣的情況代表著,要麽奶奶已離世,要麽已經與他的爺爺離婚。

然而等到簡一到了江南區那棟老舊居民樓上卻始終也敲不開她家的房門,買菜路過的鄰居見他在這裏等了許久,就好心提醒他。簡一仔細聽了許久,才勉強聽出了“出門了”的字眼,既不知道是兩位老人都出門了,還是那位爺爺出門了,而奶奶因為阿茲海默癥並不會給他開門。

他罕見地有些挫敗,好像從前從警察時對線索的獲取能力都在耳朵的加持下丟失。他沒有追問路過的人,他下意識地就想要減少交流,或者說是躲避交流,他知道這不是個很好的現象。

他嘆了口氣,又看了看時間,距離太陽下山的時候還早,他預估就算對方回來估計也是飯點,於是就打算先去一趟城南中學。

城南中學經過這麽多年已經翻新了好幾次,從校外望過去在這一片區域裏已經算是修葺得比較漂亮的學校了,但江南區的重點中學或者說排得上號的中學,一直沒有城南的名字。

簡一到了校門口,新的問題又叫他犯了難。以前他都可以用警官證或者是協辦的文件進到這些場所裏,現在他什麽都沒有,總不能掏出張殘疾證濫竽充數吧。

他在門口徘徊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助聽器,橫豎這種事情也不是幹第一次了,於是三兩下想到了一個新說辭,然後來到學校門口的保安亭。上了年紀的保安正探出頭和旁邊文具店的大娘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簡一走上前去,指了指學校裏面。

“做什麽的?”保安將身體縮回來警惕地朝向簡一,“接娃沒到時間。”

簡一指了指自己耳朵上的助聽器眨了眨眼:“我是10年入學的聾人學生,這次回來想拜訪一下以前的老師,請問我可以進去嗎?”

簡一盡量讓自己的表情真誠一點,臉上還帶著一絲沒有偽裝的尷尬,尷尬是因為他害怕聽不見對方講話。

保安的神情突然就熱情了起來,聲音大得連簡一都聽到了。

“是不是當年那幾個!沒想到還回來啊!”

“當年?”

“你們那幾屆招了好一些喲。”保安說著就從保安亭子裏走出來,閘門不太靈敏,他需要走近一點遙控。

“這學校啊,之前想要做一些成績,招過一些聾啞孩子嘛,後來沒啥水花就不招了,最近想了好多辦法……”

簡一趕緊跟著湊過去,生怕聽掉了半個字,同時手機打開了錄音。

大叔打開了車行的伸縮閘門示意簡一通過邊道:“什麽競賽,義工,交換,引進師資人才,都莫用……”

大叔顯然是個天生的話搭子,見了簡一好像更加親切地想要多說幾句。剛才他的話簡一倒是聽懂了一個大概。

他擡腳正準備過去,忽然又停住。

“為什麽沒用啊?”簡一道,“我讀書的時候,學校不差呀。”

大叔嘀咕一句,這下簡一確實聽不清了,他撓撓頭又湊近了一些,這句好像很關鍵,簡一臉皮在薄也要讓對方重覆一下。

“上訪!有人上訪咧!”大叔大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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