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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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十分鐘啊,”陳浩一邊走一邊轉頭大聲對跟在身後的簡一道,“要不是王良點名了要跟你說,你進都進不來了。”

不必陳浩說,簡一已經有些忐忑。王良的案子還在偵辦階段,提審王良變成了陳浩的日常,但王良每日的話都顛來倒去地說著同一段,哪怕犯罪事實清晰,證據確鑿,仍有疑問未能解開。陳志峰當年犯下三個案件,最後一個是利用氰化鉀殺了夜跑的女人。如果王良將作案的順序進行了更改,誰也無法保證是否已經有人死於氰化鉀。

簡一進到審訊室時王良已經坐在裏面了,由於簡一不再是警察,他穿著單薄的夾克,罕見地有一些拘謹起來。審訊室中已經有一位記錄員,但因為審訊必須有兩位警察在場,所以陳浩沒有離開,抱著胸靠在了一旁。

“你換助聽器了。”王良見到簡一說了第一句話。他還記得之前把簡一的助聽器摔碎在了地上。

簡一頓了一下,發現坐得有點遠了,有點聽不清楚。他拿上紙筆走到對方跟前。

“如果我沒聽清你的話,麻煩你寫一下。”

王良一下就笑了起來:“我如果是你,我就去治病,而不是在這裏假惺惺地找兇手。”

“那你為什麽要跟我談?”簡一沒有被他激怒,只是找來了椅子跟他坐得更近一些。

“因為我更恨你。”王良語氣平淡地敘述道。

這倒讓簡一有些沒有想到了,他與王良之前並不認識:“什麽?”

“因為你明明知道,”王良的神情突然變得憤慨,“你明明知道失去成為絕大多數普通人的資格是什麽滋味,但你還是阻止我。”

王良在從前經常路過這個審訊室,但他並沒有想過有一天他會坐在裏面。那個時候的王良同陳麗萍常常到這裏,等著負責他們的接件警官告訴他們最新的案件進展。他在外面等候大廳的長椅上一坐就是一個上午,中午陳麗萍提著保溫桶,帶著打包好的飯菜送來。盡管有時上午就已經有人告知過他們,兇手沒有找到,但王良總是不甘離去,早上沒有找到,下午或許就找到了。後來陳麗萍也走了,王良還是來,更多地就只是呆坐著。人群在他眼中來來回回,送錦旗的,報案的,對著警察千恩萬謝的。可王良覺得自己好像失去了觀察別人的能力,他無法對周遭的事物產生興趣,那些人徹底與他不同了,因為他們沒有經歷家破人亡,再如何,都比自己幸福許多。接件警察逐漸變得有些不耐煩,雖然對方沒有很明顯,可王良還是察覺出來了。畢竟不會有人當真能和他感同身受,世上與他一樣的人幾乎寥寥,他再也無法尋求幫助。就好像突然就從世界獨立出去,漂浮在虛無裏,他的悲痛,絕望與孤獨都只能化作一灘水漬,垂頭只能照見自己。

簡一有些吃驚,他沒想到王良會將自己視為同類,或許是因為在警察的隊伍裏,他確實也無法尋求幫助。

“你現在被他們拋棄了,也是你活該的。他們很光鮮這不假,顧不到我這樣的人,也是真。陳志峰三年逃亡,這三年,只有我和我的家人無時無刻不想要抓到他,到後來只有我。”王良道。

“你這樣說有些太片面了,”簡一道,“我想要留在這個隊伍裏,是因為同樣有些事情還沒能被大家看到,我或許還有用處。”

“他們會覺得你有用處嗎?”王良淡淡道。

簡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就像他無法回答王良關於普通人的論述,成為少數群體的滋味當然是不好受的,就像王良說得,他可以理解對方。

“無論如何,放任你殺人總是不對的,法律不允許。”

“法律?”王良哂笑了一下,他垂頭摸了摸自己的手表,簡一這才看到他帶著一塊石英表,“規則制定給大多數想要好好生活的人,王良,良是良善的良,我媽也曾經想讓我好好生活,所以我花了四十幾年經營一切,然後看著它……沒有了。”

簡一觀察道王良動作的手指,他的骨節粗大,指節之間都凹陷了下去。他之前同他交手,也能感受到對方精瘦身體下很有力量,這都是曾經吃苦做活留下的證據。

“有很多人和你一樣,”簡一突然道,“他們的案子都等了很久,我要找的人,和這些事情都有關。”

這是簡一同樣想要見王良的理由,王良卻移開了眼,仿佛並不相信。

“你想知道許文景的消息是誰透露的。”

簡一點頭:“我還想知道,你同他還有沒有計劃第三個案子。”

“沒有第三個案子了,但我跟你一個群眾說這些,能作為口供嗎?”王良有些不屑。

“記錄員在就可以。”簡一道,或許連他都沒有註意,在自己說這句話的時候身體有一些緊繃,王良如果開口,這是簡一最快得到線索繼續的方式,“如果你為難,可以只告訴我他的一點信息。”

王良沈默了很久,他看著手上不轉的表,突然擡起頭:“其他的他們可以聽,這個不行。”

“王良!”陳浩皺眉,“你不要耍滑頭。”

是簡一轉過頭來,苦笑著看著陳浩:“讓我聽聽吧。”

最終陳浩還是妥協讓他們可以有兩分鐘的獨處時間,期間陳浩看著玻璃窗,關掉了裏面的傳音設備。

“他戴著鴨舌帽。”王良突然開口,隨後在紙上寫了什麽,遞給他。

“為什麽又想要告訴我了?”簡一接過那張紙。

王良又將紙扯回來補了一句,寫著:因為你什麽也做不了了,你嘗試下去,也就變成我這樣。

王良給了簡一一個地址,他找過去才發現是一家小賣鋪,門口還掛著小包裝的洗發液,裏面的木櫃都落了灰。店鋪的老板正坐在玻璃櫃後面看小電視機,簡一湊過去。

“你好,我朋友王良讓我來這裏等他。”

老板翻了一下眼皮,也不動彈直接從玻璃櫃裏的香煙旁邊摸出一把鑰匙丟到櫃子上。

簡一看著鑰匙有些反應過來:“他住樓上是嗎?請問是幾零幾?”

“你認識他的吧?你來他沒跟你說?”老板不太耐煩,聲音很大,這倒是給簡一減少了一些不便。

“不好意思他走得有些著急沒來得及跟我說。”

“203,……”

老板後來咕噥一句,簡一沒有聽見,老板本想招呼他,見簡一離開得有點快又作罷。

這裏的居民樓已經有一些老舊,沒有電梯,四周的墻壁發著黴寫著辦證信息。他轉到居民樓裏來到203的鐵門前,猶豫了一下還是擰開了門。這裏顯然就是王良最後住的地方,但簡一判斷對方肯定不可能叫自己來看他住得怎樣,應該是有另一個人的信息留在這裏才對。可他轉而想到王良遭逮捕之後警察已經來過這裏,有用的信息或許都已經被帶走了,如果有另一個人的信息,陳浩就算不告訴自己,也不應該對這個案件還保持以前的態度才對。尚留在局裏的方圓有時還會同簡一通信,雖然她目前並沒有在一隊較為重要的位置,但信息倒還算清楚,王良的案件的偵查階段已經在陷入尾聲,補充完證據鏈就算要結束了。

這說明誰都沒有在意或者說相信背後還有他人指示,那個人好像只在舊案組的幾人面前現了身。

王良的房間很是幹凈,兩室一廳裏有一間房間都是空的,床板上沒有任何床上物品,而另一個房間的物品也很簡單,櫃子裏的衣服只有三五間。客廳中間的桌上放著幾個文具店能買到的最便宜的練習本,皺皺巴巴堆在桌上,也沒有任何的筆記。簡一拿起來對著光看了一下,然後在屋內找了半截鉛筆嘗試拓下一點筆記,發現是一些化學物品的名字,更像是提醒自己要買什麽。而記錄了信息的紙張可能已經被警方帶走。簡一環顧這個空間,總覺得有點幹凈異常,這裏顯然也不是王良同他母親和妻子住的地方,這更像是他最後下定決心後的一個臨時落腳點,而曾經屬於努力生活的王良的回憶,都留在了以前的地方。

簡一最終什麽也沒能找到,他感到些奇怪,陳浩當然斷沒有隱瞞線索的道理,那為什麽自己和警方都沒有找到王良想要給的信息?

簡一心裏有個猜測,是不是有人來過。

他走出房去重新關上門,看著眼前的鐵門沈思了許久,忽然他像是感應到了什麽從樓梯之間的空隙望向了上一個樓層,似乎有視線剛才從那裏看向自己,等到自己轉頭那裏已經什麽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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