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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逐客 “欺負了我的人,還敢來惺惺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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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逐客 “欺負了我的人,還敢來惺惺作……

玖寧院最邊上的小屋裏, 燕淮突然睜開了眼睛。

簡陋的擺設,陌生的環境,還有綁縛在手腳上的繩索, 都仿佛預示了他接下來的遭遇。

他嘗試著掙開麻繩, 但無論他如何努力, 失去了所有內力的他宛若廢人, 只能等待屠戮。

也好。

他扯了扯幹裂的嘴角,重新躺了回去。

“吱呀——”

跟著夜色和驚雷一起闖進來的,還有藺懷欽和影九。

藺懷欽的臉色並不好看。

他的目光冰寒徹骨, 內裏卻藏著兩簇幽暗燃燒的炭火。唇角緊抿成一道冷硬無情的線,像一只隨時準備咬斷獵物喉嚨的黑豹。

與藺懷欽對視的瞬間,燕淮下意識地後退了些, 避開了他的目光。

藺懷欽幾乎認不出眼前的人。

他的臉,已不再剛毅沈穩, 只剩下一張被榨幹的皮囊。幹涸的血管如同枯萎藤蔓般在皮膚下猙獰地蜿蜒,嘴唇幹裂得厲害, 刻著近乎灰敗的深紫。

最令人心悸的是那雙眼睛。

曾經銳利如鷹隼、蘊藏力量的眸子,如今深陷在青黑色的眼窩裏, 像兩口枯竭的深井。眼神渙散, 瞳孔無力地放大,蒙著一層渾濁的灰翳。

更別提一身慘不忍睹的傷。

“……燕統領?”

沈默掩埋了燕淮, 久到藺懷欽逼近床邊,牢牢地盯著他,他才僵硬地應道:“……是。”

難聽破碎的聲音,連同那無法控制的細微顫抖,像兜頭一盆冷水,熄滅了藺懷欽燃燒的怒火。

預想中的對峙、拷問, 在這樣一具行將崩潰的軀殼面前,顯得如此荒誕可笑。

醫者的本能警報在他腦中尖銳鳴響。

就算是對手,也不應當被淩虐至此。更何況,他只是個必須聽命行事的影衛。

藺懷欽垂眸看他,聲音依舊冷淡無波,“躺下吧,我給你看看。”

燕淮等了許久,甚至做好了藺懷欽要虐待他的準備,沒想到卻等來藺懷欽這樣的一句話。

從影閣出來後,他所有的傷都是謹遵影衛守則,必須熬過三天,三天後得到主上允準,才可以去領最差的傷藥,給自己傷上藥。

哪怕跟在藺遲玄身邊,成為炙手可熱的影衛統領,依舊遵循著這鐵一般的條例。

“小九,去拿點傷藥和藥紗過來。”

影九頷首,確認燕淮沒法掙脫麻繩的束縛不會傷害藺懷欽後,飛快地出了門。

燕淮驚恐至極,兩只幹枯發黃的眼球甚至快掉出眼眶——

他不是藺懷欽的人,甚至在藺遲玄的授意下做了很多傷害藺懷欽的事,他不相信藺懷欽在這種情況下會對一個敵對陣營的人施以援手。

但藺懷欽確確實實,坐在了床邊的椅子上,不計前嫌地查看著他的傷口。

藺懷欽拉開他染血的衣襟,露出被無數香燭燙傷後的焦黑疤痕,不急不緩地問:“上次給你的傷藥沒有用麽?”

燕淮想起那瓶藺懷欽臨行前給他的傷藥。

按照影衛制度,他是絕對不可以接受藺懷欽的賞賜的。但那日,藺懷欽走後,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把那瓶傷藥藏進了袖口裏。

燕淮的應答愈發幹澀,“規矩所在,卑職不敢逾越。”

“人都要死了,就不要還念著這些亂七八糟的條例。”

幹凈的軟布輕輕拭過疼痛已久的傷口,經久不息的灼熱終於停息。燕淮有些怔,楞楞地看著那只骨節分明的手。

就仿佛是初融的春澗,所到之處,折磨了他許久的疼痛就得到了消減。

燕淮內心一顫,幹涸的眼裏有了莫名的情緒。

“為什麽要這樣對影七?”

心緒上的巨大起伏降低了燕淮的警惕,他下意識地回答:“是主上,影七忠誠於您的話語激怒了主上,他想要、借影七,收服影六,再把他們二人都處死。”

若真讓藺遲玄得逞,自己的力量會被削減大半。

藺懷欽頷首,又問道:“那為何要讓謝引瑜把人救走?留在你們手上,不是更能拿捏我嗎?”

燕淮臉色白得嚇人,像是陷入某種極為可怖的夢魘,“主上抽走了我的所有內力,我……”

說完,燕淮才恍覺自己說了不該說的話,臉色難看地閉上了嘴。

門板急速的開合打斷了兩人的話,影九踩著廊下的水,捧著一堆瓶瓶罐罐風風火火地沖進來。

“慢點,”藺懷欽幫他把藥罐放在床邊,拍掉他肩上的水滴,“沒被淋濕吧?”

影九耳朵尖有些紅,抿唇搖了搖頭,“沒有,謝謝主上。”

“沒有就好,下次別那麽急。外頭路滑的很,要是摔了,就只能在床上躺著了。”

影九乖的沒邊,垂眸小聲應了,“是,屬下知錯了。”

燕淮飄忽的視線落在影九身上。

這哪裏還是當年那個瘦弱枯敗的影九,脫胎換骨,亦不為過。

藺懷欽拿過嶄新的藥紗,帶著醫者特有的柔和,道:“處理傷口會有些疼,忍忍。”

燕淮喉間滾動數次,明知道該拒絕,最終卻鬼使神差的,應了是。

屋內寂靜的再無一點聲音,只有燕淮拼命壓抑的痛呼,混合在濃烈的藥香中。

天蒙蒙亮之際,藺懷欽扯過一旁的被子蓋在他身上,深深地望著他,“燕淮,跟我吧。”

燕淮仿佛死過一場,整張臉都是濕漉漉的冷汗,驚愕地轉過視線。

“再跟著他,你會死的。”

話音剛落,藺懷欽清楚地看到了他眼裏重新燃起的希冀。

可那點剛燃起來的光亮很快就黯淡下去,又死灰一片。

他極為艱難地從喉嚨裏擠出拒絕的話語,“……少宗主厚愛,卑職當不起。”

藺懷欽頓了頓,再次相勸,話語裏的真摯一清二楚,“燕淮,何必一條路上走到黑。”

燕淮看了藺懷欽很久,久到幹枯的眼眶裏開始積蓄水澤。但最終,他決然地扭過頭,整張臉埋在被褥中,“卑職賤命一條,少宗主不必放在心上。”

長久的沈默後,小屋子的門被拉開。

藺懷欽牽著影九,走進了新陽的光暈裏。在木門即將完全合上之際,燕淮叫住了藺懷欽。

“少宗主,宗主的病只是因為過度吸收和消耗內力,不會危及性命,大概再有兩日,宗主就會醒來,請您保重。”

藺懷欽回頭時,燕淮已經側身躺入了黑暗中,安靜的讓人心驚。

果然如燕淮所說,藺遲玄在兩天後,就悠悠轉醒。

“主上,您醒了。”

剛勁有力的聲音從床下傳來,藺遲玄費力地睜大眼睛,喘了許久,才勉強從深陷的床褥中支撐起身體。

枯黃幹癟的眼球盯住了跪在地上的影衛。

“……燕淮呢?”

幹澀到難以辨認的話,讓甲五好一會兒才應了話:“回主上的話,燕統領武功盡失,目前在養傷,這幾日由屬下來負責您的安危。”

“擡起頭來。”

那是一張陌生的,但充滿生機的臉。藺遲玄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忠誠與狂熱,就像當年剛跟在他身邊的燕淮。

昏迷前的記憶如潮水般回籠,藺遲玄想起了抽走燕淮內力時,燕淮那張浸滿冷汗和痛楚的臉。

那是他第一次聽到燕淮的乞求,卑微到地裏去。

他在道歉,在認錯,在乞求。

但那又如何。

一個影衛,怎麽能跟門派的安危相比。

不過一個影衛,廢了就廢了,再換一個就是。

藺遲玄看著自己焦黃幹枯的手指,沈沈地吐了一口氣。

莫名的,有些惋惜。

但只是一瞬。

藺遲玄將目光放到那張年輕富有生機的臉上,問道:“你叫什麽名字?跟在我身邊多久了?”

沈穩幹練的影衛回答,“回主上,屬下甲五,跟在您身邊快五年了。”

藺遲玄其實不是很在意問題的答案,他沒什麽力氣的伸出手,示意甲五把自己扶起來,冷不丁地問了句,“甲五,你想坐燕淮的位置嗎?”

甲五的呼吸驟然大亂,他喉結急促地滾動好幾下,才小心翼翼道:“……屬下一直都仰慕燕統領,絕不敢有這種心思。”

藺遲玄嗤了聲。

離得近,甲五聞到了藺遲玄身上腐朽的氣息,像荒原上被禿鷲啄食的腐肉。

“替我做幾件事,做好了,你就是下一任影衛統領,我會為你賜名。”

沒有哪一個影衛能拒絕賜名,甲五幾乎是瞬息,就跪在了床下,表示自己對藺遲玄的忠心耿耿。

年輕有力量的效忠沖走了藺遲玄的病氣,經脈一刻不停的劇痛仿佛好了許多。他摁著甲五的肩膀,想起了什麽,“去,先去把影七帶到我這裏來,影六回來了嗎?”

甲五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麽,只猜測是影七犯了錯,要遭到藺遲玄的懲罰。

他緊了緊後背,連忙低頭,“主上,影七在玖寧院,需要屬下去把人找來嗎?”

肩膀處突然傳來劇烈的疼痛,甲五餘光看見,藺遲玄的指甲已經抓破了自己皮肉,深深嵌進血肉中。

影衛擅忍。

甲五一聲不吭地忍住了藺遲玄的暴怒,渾身冷汗之際聽到了藺遲玄幽幽的一聲嘆息。

這聲嘆息壓抑又詭異,像是深夜幽林裏的怪異呢喃,又像是深淵裏的陰森低語。

他看到,藺遲玄用一種堪稱溫柔的目光看著他,輕聲細語:“我老了,身體又不中用,病了許久,很多事情,還需要你代勞。”

甲五莫名地起了一身寒戰,連忙應是。

“看到你,我總是會想起燕淮剛跟著我的時候。說到底,若不是因為我,他也不至於到現在這個地步。”

他收著雙肩深陷在被褥裏,像一樁枯樹幹,許久才說道:“晚些我吩咐膳房煮兩碗藥膳,你送一碗給燕淮,另一碗,拿去給影七吧。”

甲五從燕淮的住處出來時,天色已晚。

下了好幾天的雨水終於停了,庭院與廊下,到處都是侍從仆役們掃水的聲音。

玖寧院外的白梅已過花期,被接連幾日的雨水一澆,像雪一般鋪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一腳就是一片狼藉。

熬得發黑的藥膳捧進了玖寧院,甲五盯著脖間的長劍,劍眉擰的死緊。

影九負手側立,長劍穩穩握在手中,如深潭般的眼睛毫無感情地註視著他,“出去。”

脖間的長劍極富技巧,不管甲五朝哪個方向避開,劍鋒都緊緊地貼著他的皮肉。

“藺宗主命我來給我影七送湯藥,你是何人,竟敢阻攔宗主的賞賜!”

影九手腕一挑,藥碗就摔在地上,四分五裂,黢黑的藥汁四濺,散發出濃烈的腥苦。

這是夜泉宗至高無上的主人的賞賜,眼前這個影衛是誰,竟敢如此大逆不道,打翻了藺宗主的好意。

甲五大怒,“你是誰!竟如此放肆!”

一道冷冽如松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閣下這話好笑,他是玖寧院的主人。你又是誰,到我玖寧院來,質問我的人?”

影九穩穩握在手中的長劍微不可察的一頓。

來人身量極高,眉眼壓的很低,步履沈凝,每一步都不快不慢,不輕不重,卻讓腳下的青石板路都顯得格外肅穆。

神色袖口上的黑豹隨著他的行走,猙獰可怖,目怒圓睜,沈沈地鎖住了甲五。

那眼神並非刻意銳利,卻帶著一種洞穿肺腑的穿透力,直看得甲五慌忙逃遁。

“請少宗主安,卑職是來替藺宗主——”

“打住。”

冷厲的兩個字從那雙沒有一絲上翹的弧度,只有純粹漠然的唇邊淌出。

“欺負了我的人,還敢來惺惺作態?”

藺懷欽的眉眼壓得極低,手背覆上影九的手,將長劍往前一壓。

甲五慌忙躲閃,脖間依舊被劃了一道血痕。

明晃晃的劍尖指著他,藺懷欽濃烈的殺意有如實質。

“回去告訴藺遲玄,他對影七做的事,我會一點點地討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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