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牢籠 “疼嗎?”

關燈
第38章 牢籠 “疼嗎?”

冰冷的鋒刃上, 一側是影九森寒的眼神,另一側是影六沈的嚇人的臉色。

外遣組的影衛首選是靈活,其次是反應, 忠誠一項只要合格即可。所以大部分主人家對外遣組影衛的態度都是可有可無, 不會讓他們近身, 更不會讓他們長期留在自己身邊。

毫不顧忌影七的阻攔, 影六直勾勾地看著影九,不退也不進,生硬道:“我只是想知道, 主上為什麽給我們下毒後又費盡心思給我們解毒,是這段時間我們表現的好了,主上後悔了, 想要放我們一條生路嗎?”

“哥!”大逆不道的話讓影七急得去捂他的嘴巴,“你在說什麽呀, 別說了!”

影六拉開影七,眼神如刀, 不依不饒,“影九, 或許, 你知道嗎?”

驟然得知此事,影九心裏也亂的很, 但他依舊站定在藺懷欽面前,沒有半分退讓,冷聲冷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影衛不可揣摩上意,主上是罰是賞都得受著。”

“就算主上一開始就算計著要你的命?”

影九眼中的痛苦之色一閃而過, “……是,只要主上願意。”

空氣裏彌漫著令人窒息的沈默。

“哥——”

影七的聲音繃得死緊,因太過擔心,被逼出了哭腔。

影六的目光立刻就落到他身上,渾身的氣焰消失的一幹二凈,急急忙忙去拉他,“小七。”

影七一把甩開了他的手,眼圈通紅。

影六手足無措,喉間急促滾動著,主動朝影九抱了拳,“抱歉,我只太過擔心影七身體,想問個原因罷了,絕沒有別的心思。冒犯了主上的地方,等主上醒來,我會向主上請罰。”

影九沒說話,也沒放下匕首,只輕輕地垂下了眼睫。

影七攔了這個又攔那個,被嚇得夠嗆,最終踢了影六一腳,聲音都發著抖,“你怎麽老這樣!”

面對影七,影六向來只有笨嘴拙舌的份,“我……”

影七不理他,扭過頭,徑直尋了個墻角,悶聲悶氣地蹲了下去。

急促的敲門聲終於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沈默。

原本還縮著脖子的秦硯冰飛快起身,健步如飛地拉開了門,熱情洋溢的語調把送藥的藥人嚇得連連後退。

“給我。”他一把搶過藥人手上拿著的托盤,語速飛快,“新的試藥藥劑,讓開,我給他灌下去。”

影六手臂一橫,攔住秦硯冰的前行,端過藥碗,仰頭,一飲而盡。

不僅是影七影九,就連秦硯冰都楞住了。

他叉著腰,深深地擰起眉毛,“不是,你當這是什麽好喝的,解渴的東西嗎?”

影六神色不變,把碗穩穩地放回托盤上,平靜敘述,“既然是解我們身上的毒,自然應由我們來試藥,不應勞煩主上。”

原本還生悶氣的影七一下就彈起來,沖到他哥面前,拽著他的衣襟緊張的不行,“哥?你沒事吧?有沒有哪裏不舒服?”

影六攥住他的手,沿著他的手臂將他圈在懷裏,“對不起,小七,剛才我只是太擔心你,才一時沖動出言頂撞,到時候我向主上請罪,你不生氣,好不好?”

影七低著頭,嘴巴向下一撇,一副傷心欲絕的模樣,“……可是我也不想你受罰。”

“我不會與主上說,”影九收回匕首,朝影六走去,“試藥一事,是護衛組影衛需要做的事,我會試藥,六哥不必如此。”

影六擡頭看他,朝他伸出了手,“也是我的主上。做屬下的,應當為主上付出一切,不是麽。”

影九握住那只粗糲的手,在燭火的搖曳中垂下頭,“抱歉六哥,方才失態。”

影七見兩人和好,很快就高興起來,一邊挎著一個人的肩膀,把自己像猴子似的支棱起來。

有了三名影衛的加入,秦硯冰的試藥團隊越來越大,房前屋後支起了好幾個新的藥爐子,常常是一碗新的藥劑才出來,另一碗就好了。

苦澀的藥味一直縈繞在屋子裏,日夜不息。

藺懷欽自冰池出來後就沒休息過,又被接連不斷的試藥傷了元氣,一直不見蘇醒。影九除了試藥,就一直跪在床邊,一點點地看著他。

藺懷欽平躺著,衣襟有些松散,往日束得齊整的墨發散在枕頭上,將他平日裏的矜貴與不可近的氣息減少了許多。

影九心若擂鼓,膽大妄為地伸出手,虛虛地描摹著藺懷欽的輪廓。

主上瘦了許多。

薄唇雖失去了水色,抿出的弧度卻仍是上位者特有的冷硬。

影九看著看著,胸口一陣酸楚。

他也想 不明白,為什麽主上又要給自己下毒,又要為了尋找解藥這樣折騰自己。就算是主上親口跟他說,“同輝”是毒,要他服下,他也絕不會有半分怨言。

可主上陪自己泡冰池,背自己回住處,甚至連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就要接連不斷地試藥,自己卻這麽多天都沒發現主上的異樣,直到主上倒在自己面前。

酸楚和自責像刀一樣,一下下的,剜著影九的心。

他在一室的燭火中委身,額頭抵著藺懷欽的衣角,肩膀輕輕顫抖著,“主上……”

風聲低咽,晃著滿室幽影。

有了藺懷欽的鋪墊,幾名影衛的試藥進展頗快,也沒那麽痛苦。秦硯冰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多,心情好的時候還會跟幾名影衛胡天海地地一通說,到後來,還親自教幾人如何研制毒藥,如何見血封喉。

藺懷欽是在兩日後的夜晚醒來的,彼時影九正喝下試藥湯劑,剛放下碗,就對上了藺懷欽探究的目光。

沒放好的瓷碗一下就四分五裂,清脆的迸濺聲中,影九撲進了藺懷欽的懷抱。

知曉幾名影衛擅自試藥的藺懷欽大怒,還沒來得及斥責影九,就在影九一聲聲哽咽又自責的請罪中,消失的一幹二凈。

怒火終究轉成了輕憐的親吻,落在影九額間眉間。

“好了,不哭了,多大人了,還一直掉眼淚。”

影九死死攥著他的衣襟,語無倫次,“主上,您還哪裏不舒服,還疼嗎?屬下、屬下去請秦公子來……”

“沒事了,”藺懷欽把他圈在懷裏,微冷的手一下下地、極其緩慢地拍著他的後背,突然問道:“小九,你疼嗎?”

影九眼尾掛淚,茫然擡頭。

“‘同輝’發作的時候,疼不疼?試藥的時候,疼不疼?”

影九渾身一僵,拼命搖頭,“屬下不疼——”

“但是我疼。”

藺懷欽打斷他的未竟之言,聲音裏壓抑的痛苦無法掩飾。他拉過他的手,摁在自己心口上,力度大到讓影九疼痛,“只要想到小九被折磨了如此之久,我就疼的喘不過氣,一刻都不能原諒自己。”

“屬下沒關系,”藺懷欽的眼神讓影九的五臟六腑都疼了起來,他坐立不安,恨不得以身代之,“主上,屬下皮糙肉厚,真的不疼……”

藺懷欽逸出一點極輕、極短促的氣息,唇角似乎想向上扯出一個安撫的弧度,但那弧度還未成型便已消散。

昏暗跳動的燭火裏,藺懷欽極其緩慢地撫過他的臉頰,眼中的墨色沈得幾乎化不開。

許久,藺懷欽才低聲問道:“小九,如果我說,我也是才知道‘同輝’是毒,你會相信我嗎?”

他艱難地等待,喉結滾動,仿佛在吞咽一把無形的刀子。

“只要是主上說的,屬下什麽都相信。”影九的回答斬釘截鐵,沒有一絲猶豫,“屬下永遠不會質疑主上。”

藺懷欽的眼神沈郁的嚇人,心臟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擰出血來。

那麽好的小九,卻因為原主的自私與狹隘,生生受了那麽多本不需要承受的磨難。

藺懷欽心下顫動,用盡全力摟住他嘗遍苦難的寶貝,一聲聲,沈重如贖罪般的憐惜,“對不起,小九。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苦了。”

影九全身心地依賴著他,膽大妄為地低下頭,親了親藺懷欽落在肩上的頭發。

他擡起頭,眼裏是對神祇的愛慕與敬仰,“屬下不受苦,屬下現在,就很幸福。”

五天後,秦硯冰披頭散發又欣喜若狂地踢開了門。

“解藥!我研制出來了!”

說完這句話,秦硯冰連同他的手上的解藥盒子一起跌坐在地,沒有半點力氣起身,只有那雙極亮的瞳仁,在滿室晴光裏,熠熠生輝。

藺懷欽連忙將人扶起,領著幾名影衛向他鄭重道謝後,自己先服了解藥,確定沒有半點不適,才把解藥分到了每個人手上,盯著他們吃進去,反覆交代。

“你們的毒積攢的比較久,解毒的階段也要長一些,每月一顆,要按時吃,如果平日裏還有不舒服,及時跟我說,不要自己忍著。”

藺懷欽生怕他們不把自己的身體當回事,一個個看過去,“要記得,三年內,不得飲酒,不得吃寒涼的東西,否則會再次毒發,平常自己吃東西的時候一定要註意。”

秦硯冰研制出了解藥,心情大好,托腮看著藺懷欽教小朋友。

“寒涼的東西有很多,比如常見的苦瓜綠豆等,還有發物也不能吃,蟹蝦這些絕不可以碰,知道了嗎?”

三名影衛雞啄米一般的點頭。

柔和的光暈打在屋內,籠在藺懷欽臉上,秦硯冰看著他,突然笑了起來,臉頰有些紅。

少宗主人真的挺好的。

溫柔體貼,細致耐心,對那麽低賤的影衛都能事必躬親做到這個份上,若是他心儀站在他身側之人,不知道有多幸福。

影九察覺到秦硯冰的視線,慌裏慌張地看了藺懷欽一眼,見藺懷欽毫無察覺後,一張臉白了幾分,抿唇低下了頭。

藺懷欽滿心滿眼都是解藥,分不出半點目光在別處。他推了一個小匣子到影六影七面前,影七連忙坐直身體,“主上,我已經有解藥啦。”

“這是影四的,他身上的毒還沒解。他身體虛弱,若是毒發很難熬過,想麻煩你們給他送去。”

沒想到藺懷欽還記掛著影四,幾人感動異常,尤其是影九,恨不得把肝腦塗地寫在臉上。

影六的手剛摸到那個小匣子,就被影七一把拍開。

影七笑嘻嘻地把小藥盒塞進自己懷裏,毛遂自薦,“主上,讓我去吧,我輕功比我哥好,兩天就能來回。”

藺懷欽點頭,“那好,你自己要當心些,不必過分趕路。”

影七噌的一聲站起來,看了他哥一眼。影六朝藺懷欽告了罪,與影七一同走到廊下。

“哥,”影七笑嘻嘻的,把那張白凈的臉湊得前前的,“等我回來的時候給你帶你最愛吃的烤紅薯。”

“帶不帶的都無所謂,”影六伸手幫他理了理衣襟,克制不住地撫摸了一下他的臉,“你自己要當心,盡快回來。”

“哎呀放心啦哥,又不是沒自己出過任務,何況只是回去送個藥,不用打打殺殺,你放心好啦。”

影六嗯了一聲,“那趁現在天色好,快去吧。”

“好喔。”影七揮了揮手,趁影六不註意在他臉頰上親了一口,“我走啦!”

直到影七的身影消失在重重霧霭中,影六依舊摸著臉,呆呆地站在原地。

幾人離開靈鶴谷時,是秦硯冰送的他們。

秦硯冰換上了象征少谷主身份的淡青交襟長袍,袖口處刺著鶴頸盤繞的圖案,腰間掛著一枚雙環青玉佩,整個人出塵無比。

他望著藺懷欽,白凈臉上的笑容有些勉強,“少宗主以後還會來嗎?”

“有機會的話,會再來靈鶴谷做客,”藺懷欽朝他作了揖,“這段時間著實麻煩秦公子,日後秦公子有任何需要,我定鼎力相助。”

秦硯冰用力點頭,有些緊張地掐住了一旁的海棠花枝,“昨天我爹跟我說了,靈鶴谷和少宗主是穩定的盟友,您以後有時間的話,一定多來。”

藺懷欽將他的動作收入眼底,客氣又疏離地笑了笑,“好。”

“同輝”的事情解決後,藺懷欽打算去黃木寨走一趟,不趕時間也不趕路,索性只留了一輛馬車,由影六駕車,自己則和影九躲進車內。

一直到靈鶴谷的潮濕瘴氣半點不見,影九依舊端正跪坐在馬車的左側,一言不發。

每每想到秦硯冰的眼神,影九都克制不住的難過,無名的殺意在不斷醞釀,雙肩緊繃如一道即將斷裂的弓弦。

不想讓他人入主上的眼,不想他們分走主上的目光與話語。

就算知道自己只是卑賤的影衛,就算知道主上不是他一個人的,但他依舊,遏制不住自己。

影九宛若籠中困獸,氣息沖撞的厲害。

殺了他——

殺了他,就不會分走主上的目光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