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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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1 章

高三的序幕在八月的酷暑中拉開,比往年更早,也更沈重。

梧桐樹的葉子依舊濃綠,但蟬鳴聲裏已帶上了一絲焦灼的尾聲。

校園裏彌漫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緊迫感。高三樓的走廊裏,腳步匆匆,交談聲壓低,空氣裏仿佛都漂浮著油墨和汗水的味道。

江蘊齊抱著厚厚一摞新發的覆習資料,穿過依舊喧鬧卻明顯多了幾分肅穆的高二區域,走向那棟被戲稱為“高考集中營”的高三樓。

手腕上的雪花鏈墜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冰涼的觸感在悶熱的空氣裏帶來一絲奇異的清醒。

踏進高三(十三)班的教室,一種全新的、混合著壓力與決心的氣息撲面而來。

教室後面那面貼滿便利貼的“目標墻”依舊在,只是上面又覆蓋了一層新的、筆跡更加堅定的紙條。她的那張寫著“R大中文系”的便利貼,被新來的紙條覆蓋了一半,卻依舊頑強地露出一角。

她找到自己的位置坐下,深深吸了一口氣。

高三,開始了。

然而,開學第一周,一個爆炸性的消息就在十三班炸開了鍋。

課間,班主任楊權拿著一份文件走進教室,神色覆雜地看向後排:“徐佑清同學,你的入伍通知書批下來了。下周一…去武裝部報到。”

教室裏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愕然地看向徐佑清。

他坐在那裏,背脊挺得筆直,臉上沒什麽表情,只是放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姜楠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響:“徐佑清!你瘋了嗎?!高三!你去當兵?!你腦子進水了?!”

她的聲音又尖又利,帶著難以置信的憤怒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慌。

徐佑清擡起頭,看向姜楠,眼神裏有掙紮,有愧疚,但更多的是某種下定決心的堅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只是低聲道:“…嗯,決定了。”

“你!”姜楠氣得渾身發抖,眼圈瞬間紅了,“你問過我嗎?!你跟我商量過嗎?!徐佑清!你憑什麽!”

她抓起桌上的筆袋狠狠砸了過去,筆袋砸在徐佑清胸口,散落一地。

她看也不看,轉身沖出了教室。

徐佑清默默彎腰,把散落的筆一支支撿起來,動作緩慢而沈重。

江蘊齊看著這一幕,心揪緊了。

她是初一下學期轉到姜楠所在的那個班級,她想起姜楠曾無意間提起的往事——初中時的徐佑清,胖乎乎的,性格內向,總被一群壞小子堵在墻角嘲笑、推搡。是姜楠,一次次沖上去擋在他前面,指著那些人的鼻子罵,硬生生把他護在身後。

那時的徐佑清,看姜楠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束光。

原來,那束光,他記了這麽多年。

原來,他想成為能保護她的人,哪怕是以這種方式,哪怕要中斷學業,遠赴他鄉。

*

直到徐佑清入伍,姜楠沒再跟他說一句話。

她把自己埋進題海裏,做題做得近乎瘋狂,眼圈總是紅的,不知道是熬夜熬的,還是哭的。

江蘊齊試圖安慰她,姜楠只是紅著眼睛搖頭:“別管我,江蘊齊。我得做題。我得考上大學。我不能…不能像他那麽傻。”

徐佑清則變得更加沈默。

他不再跟著姜楠跑前跑後,只是遠遠地看著她,眼神覆雜。

他開始整理東西,把不用的書和筆記分給同學,其中一本厚厚的錯題集,被他悄悄塞進了姜楠的書桌抽屜裏。

離別的日子還是到了。

周一清晨,天剛蒙蒙亮。武裝部門口停著幾輛軍綠色的大巴車,穿著嶄新軍裝的新兵們胸前戴著大紅花,和家人道別。

徐佑清站在人群中,身姿挺拔了許多,寬大的軍裝襯得他比平時更顯瘦削硬朗。

除了他的父母,還有賀軒銘一行人來給他送行。

徐佑清站在人群中,下意識尋找那道熟悉的身影。

環視一圈,他並沒有看到她的身影。

她大概不會來了吧。

徐佑清懊喪地垂下頭,轉身打算上車離開。

轉身的那一剎那,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姜楠遠遠地站在街角一棵梧桐樹下,咬著嘴唇,倔強地看著這邊,眼淚無聲地往下掉。

江蘊齊陪在她身邊,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

徐佑清似乎感應到了什麽,他擡起頭,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姜楠身上。

他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是朝她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神裏有歉疚,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某種鄭重的承諾。

姜楠的眼淚流得更兇了,她猛地轉過身,把臉埋在江蘊齊的肩膀上,肩膀劇烈地聳動。

江蘊齊抱著她,看著徐佑清在催促聲中轉身,大步走向大巴車。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拉得很長,帶著一種一去不回的決絕。

大巴車緩緩啟動,駛向遠方。

姜楠擡起頭,臉上淚痕未幹,她望著車子消失的方向,喃喃道:“傻子…大傻子…”

車子徹底消失在街角盡頭,只留下空蕩蕩的路面和揚起的細微塵埃。

姜楠吸了吸鼻子,用手背狠狠抹去臉上的淚水,眼神裏那份慣有的張揚和銳利似乎被什麽磨平了些,只剩下一種沈甸甸的、帶著濕意的倔強。

“走吧。”她聲音有些啞,卻異常清晰,“回學校。做題。”

江蘊齊看著對方通紅的眼眶和緊抿的唇線,心裏一陣發酸,卻什麽也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她的手。

回到教室,高三的節奏像一臺高速運轉的機器,立刻將她們卷入其中。

課桌上堆疊如山的試卷和覆習資料散發著油墨味,空氣裏彌漫著一種無聲的硝煙氣息。

姜楠徑直走到自己的座位,拉開抽屜,一眼就看到了那本不屬於她的、厚實的硬殼筆記本。封面上是徐佑清工整的字跡:“歷史錯題集錦(姜楠專屬版)”。

她指尖微微顫抖,翻開第一頁。

裏面不是枯燥的錯題羅列,而是按照時間線梳理的“通關攻略”,每個易錯點旁邊都用紅筆標註了記憶口訣和姜楠慣用的“游戲術語”。

在“秦朝滅亡”那一頁的空白處,還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Q版小人,舉著牌子,上面寫著:“BOSS秦始皇已通關!姜楠必勝!”

姜楠死死咬住下唇,眼眶瞬間又紅了。

她猛地合上筆記本,塞進抽屜最深處,仿佛那是什麽燙手的東西。然後,她抽出數學卷子,埋頭開始演算,筆尖劃過紙張的力道大得幾乎要戳破紙背。

江蘊齊默默看著,心裏五味雜陳。

徐佑清的座位空了下來,像一塊突兀的空白,提醒著每個人高三這條路上並非只有筆和試卷。

日子在題海中翻滾前行。

黑板旁的倒計時牌數字一天天變小,氣氛也越來越緊張。

姜楠真的像變了個人。

她不再咋咋呼呼地拉著江蘊齊課間瘋跑,不再和賀軒銘鬥嘴,甚至連最喜歡的八卦都提不起興趣。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所有的時間都撲在書桌前。

她的成績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攀升,尤其是歷史,幾乎每次小測都名列前茅。

只是她的眼底,總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難以言喻的沈寂。

偶爾,她會收到徐佑清從遙遠軍營寄來的信。

信封是統一的軍綠色,字跡依舊帶著點憨厚的笨拙,內容無非是訓練很苦,班長很嚴,夥食還行,讓她好好學習,註意身體。信很短,字裏行間透著小心翼翼的問候和笨拙的關心。

姜楠每次收到信,都會把自己關在家裏,一個人默默地看,看完就塞進枕頭底下,從不回信。

江蘊齊知道,那厚厚的錯題集,被她翻得起了毛邊。

*

深秋的一個晚自習,窗外下起了冷雨。

教室裏燈火通明,只有筆尖沙沙的聲響。

姜楠正對著一道覆雜的解析幾何題苦思冥想,眉頭擰成了疙瘩。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發,下意識地伸手去摸抽屜深處——那裏曾經放著徐佑清隨時遞過來的、寫著解題思路的草稿紙。

指尖觸到一片冰涼的空蕩。

她動作猛地僵住,眼神有一瞬間的失焦。然後,她像是被燙到一樣縮回手,狠狠咬住嘴唇,重新拿起筆,更加用力地在草稿紙上演算。

江蘊齊看在眼裏,輕輕嘆了口氣。

她悄悄拿起手機,點開置頂的聊天框,給那個備註為“季隨”的頭像發了一條消息:

【晚自習結束,能陪我去趟小賣部嗎?姜楠…可能需要點甜的。】

幾秒後,手機屏幕亮起。

季隨:【好,樓下等你。】

放學鈴聲響起,雨勢未歇。

江蘊齊拉著沈默的姜楠下樓,季隨已經等在樓門口,手裏拿著兩把傘。

他沒多問,只是將其中一把傘遞給江蘊齊,然後撐開自己的傘,率先走入雨幕。

三人沈默地走在濕漉漉的校園小徑上。

路燈的光暈在雨水中暈開,帶著朦朧的暖意。

小賣部的燈光溫暖明亮。

江蘊齊買了一大包姜楠最喜歡的奶糖和巧克力,塞進她手裏。

“吃點甜的。”江蘊齊輕聲說,“別總跟自己較勁。”

姜楠低頭看著手裏五顏六色的糖果包裝,鼻尖一酸,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混著臉上的雨水。

“江蘊齊…”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壓抑許久的委屈,“他憑什麽…憑什麽一聲不吭就走…憑什麽覺得…這樣就是為我好…”

她哽咽著,肩膀微微顫抖:“他以為他是誰啊…誰要他保護了…這個傻子…大傻子…”

季隨站在幾步之外,安靜地撐著傘,雨水順著傘沿滴落,在地上濺起細小的水花。

江蘊齊輕輕抱住姜楠,任由她的眼淚浸濕自己的肩頭。

“哭吧,”她拍著姜楠的背,聲音溫柔而堅定,“哭完了,路還得自己走。R大,我們一起去。”

姜楠在她懷裏哭得像個孩子,過了許久,她才慢慢止住哭聲,胡亂地抹了把臉,剝開一顆奶糖塞進嘴裏。

濃郁的奶香在舌尖化開,帶著一絲久違的甜。

她擡起頭,眼睛紅腫,卻亮得驚人,看向一直沈默佇立的季隨:“餵,季隨!你保送生了不起啊?別偷懶!以後我和江蘊齊的數學題,你包了!”

季隨的目光掃過她紅腫卻倔強的眼睛,又落在江蘊齊帶著安撫笑意的臉上,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

“嗯。”他應了一聲,聲音低沈,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包了。”

雨還在下,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聲響。

三人並肩走在路上,昏黃的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長,在濕漉漉的地面上交疊。

姜楠嘴裏含著糖,含糊不清地嘟囔著:“…等那傻子回來,看我不揍扁他…”

江蘊齊彎起嘴角,手腕上的雪花鏈墜在傘下昏暗的光線裏,折射出一點溫潤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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