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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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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8 章

盡管聲音很小,但季隨還是聽見了。

他遞紙巾的手還懸在半空,指尖殘留著她淚痕未幹的肌膚微涼濕潤的觸感。

他垂眸看著她。

她低著頭,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著,剛才舞臺上黛玉的哀愁與清冷已全然褪去,此刻只剩下羞赧和慌亂。

白皙的臉蛋此刻紅得能滴出血來,一直蔓延到小巧的耳垂。她緊緊攥著那張他遞過去的紙巾,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時間仿佛被無限拉長。

季隨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裏,那顆一向沈穩的心臟,正以一種前所未有的和近乎失控的力度撞擊著肋骨。

每一聲都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

那句“我的寶玉”就像帶著魔力的咒語,瞬間擊穿了他所有冷靜自持的壁壘。

戲裏的深情,戲外的悸動,那些排練時無數次交匯又錯開的目光,那些心照不宣的沈默,那些指尖不經意的觸碰…所有被刻意壓抑、被理性框定的情感,在這一刻轟然決堤。

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想說什麽,卻發現喉嚨幹澀得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雙總是沈靜無波的黑眸,此刻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情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滾燙的悸動。

後臺明亮的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僵硬的輪廓勾勒得清晰無比。

江蘊齊幾乎能感覺到他落在自己頭頂的目光,滾燙得似乎要將她灼傷。

她緊緊抿住嘴唇,絲毫不敢擡頭看他。

她猛地後退一步,聲音似乎還帶著破碎的哭腔和某種孤註一擲的決絕:“我…我去換衣服!”

話音未落,她已攥著那張被揉皺的紙巾,轉身落荒而逃。

季隨的手還僵在半空。

指尖空落落的,只餘下空氣的微涼。

他看著那抹水綠色徹底消失的方向,心臟依舊在胸腔裏瘋狂擂動,震得他指尖都在微微發麻。

後臺的嘈雜聲浪重新湧入耳中。

姜楠正咋咋呼呼地指揮著徐佑清收拾道具,一扭頭,恰好捕捉到江蘊齊倉惶逃離的背影和季隨僵在原地的身影。

她眼睛瞬間瞪得溜圓,嘴角咧開一個巨大的弧度,用手肘狠狠捅了捅旁邊的郭源源,用氣聲道:“快看快看!有情況!絕對有情況!”

郭源源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季隨那張帶了些失魂落魄的側臉,又看了看江蘊齊消失的方向,嘴角也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輕輕“嘖”了一聲。

賀軒銘正扛著一個巨大的紙糊假山模型,滿頭大汗地路過,看到季隨呆呆地在那兒,大大咧咧地喊道:“老季!發什麽呆呢?趕緊換衣服啊!待會兒慶功宴!我請客!擼串去!”

季隨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回神。

他緩緩放下懸在半空的手,指尖蜷縮進掌心,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耳根處那抹可疑的紅暈卻怎麽也壓不下去。

“嗯。”他低低應了一聲,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隨即也轉身,朝著男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更衣室裏,江蘊齊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心臟還在狂跳,幾乎要沖破胸腔。

臉頰滾燙,不用照鏡子也知道紅得不成樣子。

她剛才…她剛才到底說了什麽?!

什麽叫“我的寶玉”!

天啊!

她怎麽敢!

盡管她很清楚自己對季隨的心意…但自己剛剛的舉動,也未免太過於直白。

她一定是被舞臺上的情緒沖昏了頭!一定是被黛玉附體了!

她在心裏這樣安慰自己。

門外傳來其他女生換衣服和說笑的聲音,她連忙屏住呼吸,生怕被人發現自己的異樣。

她顫抖著手,解開繁覆的古裝衣裙系帶,換上自己日常的校服。

看著鏡子裏那個臉頰緋紅、眼神慌亂的自己,又想起季隨剛才那震驚到近乎失語的眼神…

他…會怎麽想?

會覺得她輕浮?

還是…會有一點點…別的意思?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她狠狠掐滅。

不可能!季隨那樣的人…他肯定只是被嚇到了!或者覺得她入戲太深,分不清戲裏戲外了…

巨大的失落和羞恥感再次將她淹沒。

她磨磨蹭蹭地收拾好東西,深吸了好幾口氣,才鼓起勇氣拉開更衣室的門。

門外,姜楠正抱著胳膊,一臉促狹地等著她,嘴角還掛著一副了然的笑容。

“喲~ 我們的小黛玉出來啦?”姜楠湊上來,擠眉弄眼,“怎麽樣?後臺‘寶黛相會’,有沒有擦出什麽新的火花呀?”

江蘊齊的臉“唰”地一下又紅了,她沒好氣地推開姜楠:“姜楠!你再胡說!”

“我哪有胡說!”姜楠笑嘻嘻地摟住她的肩膀,壓低聲音,“我都看見了!季隨那眼神,嘖嘖嘖,你倆說什麽了?快從實招來!”

“什麽都沒說!”江蘊齊矢口否認,“就是…就是說了句謝謝他遞紙巾!”

“切!騙鬼呢!”姜楠一臉不信,“臉都紅成猴屁股了!肯定有貓膩!”

兩人正鬧著,季隨也從男更衣室走了出來。

他已經換回了校服,臉上的表情也恢覆了慣常的平靜淡漠,仿佛剛才後臺那片刻的失態從未發生過。

只是,當他的目光不經意掃過江蘊齊時,那平靜的湖面下似乎掠過一絲極快的漣漪,快得讓人抓不住。

江蘊齊對上他的視線,心頭一緊,慌忙低下頭,假裝整理書包帶子。

“人都齊了吧?”賀軒銘的大嗓門響起,“走走走!擼串去!今天我請客!慶祝咱們演出大獲成功!老季!江蘊齊!快點!”

一群人浩浩蕩蕩地走出禮堂。

初夏的晚風帶著暖意,吹散了空氣裏的悶熱和喧囂。

江蘊齊和姜楠走在前面,季隨和賀軒銘、郭源源他們跟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

路燈將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江蘊齊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那道目光,此刻正沈靜地落在她的背影上。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手腕,那裏,冰涼的雪花鏈墜貼著她的皮膚,帶來一絲安定的力量。

剛才後臺那失控的一幕,像一場短暫而劇烈的風暴,席卷而過,留下滿地狼藉的心緒。

*

藝術節的喧囂逐漸褪去,校園重歸平靜,卻又被另一種更洶湧的暗流悄然取代。

梧桐樹的葉子在五月的陽光下舒展成濃密的綠蔭,蟬鳴聲一日盛過一日。

季隨的物理競賽成績毫無懸念地拔得頭籌,獲得了參加全國決賽集訓的資格。

集訓地點在遙遠的北方城市,時間橫跨整個暑假,直到高二。

消息傳來時,江蘊齊正和姜楠在圖書館自習。

姜楠咋咋呼呼地捅了捅她的胳膊,壓低聲音:“餵!聽說了嗎?你家季隨要去參加全國集訓了!暑假都不回來了!”

江蘊齊握著筆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筆尖在草稿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

“嗯…聽說了。”她輕聲應道,目光依舊落在眼前的數學題上,只是那熟悉的公式和數字,此刻卻顯得有些模糊。

心底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揪了一下,一絲難以言喻的失落悄然彌漫開來。

暑假…那麽長。

姜楠看著她微微低垂的側臉和緊抿的唇角,嘆了口氣,拍拍她的肩膀:“唉,學霸的世界我們不懂。不過沒關系!暑假我們可以去找他玩啊!或者…天天視頻轟炸他!”

江蘊齊勉強笑了笑,沒說話。

她知道,集訓的強度極大,季隨的時間會被壓縮到極致。

視頻轟炸?恐怕連回覆消息的時間都奢侈。

*

離校前的最後幾天,空氣裏彌漫著一種混合著考試焦慮和離別前躁動的氣息。

江蘊齊刻意放慢了腳步,課間去飲水機接水時,會不自覺地繞遠路,經過理科班教室的後門。

目光總會第一時間投向那個靠窗的位置。

季隨依舊坐在那裏,身姿挺拔,側臉線條冷峻。

他大多數時候都在埋頭看書或做題,偶爾會和旁邊的賀軒銘低聲交談幾句。

視線落在他的身上,江蘊齊的心也會隨之微微一動,但更多的是一種悵然。

她很想走過去,像以前那樣,裝作不經意地問一句“這道題怎麽做”,或者只是單純地打個招呼。

但腳步卻像灌了鉛,怎麽也邁不動。

姜楠說,喜歡一個人就會忍住不想要靠近他,腦海中隨時隨地都是他的身影。

江蘊齊之前也是這樣認為的,但她現在覺得,喜歡一個人…第一反應是自卑。

就像是她對季隨。

害怕看到他平靜無波的眼神,害怕自己眼底那點藏不住的不舍會被他輕易看穿。

更害怕…打擾到他。

她只是遠遠地看著,然後抱著水杯,默默離開。

放學鈴聲響起,人群湧向校門。

江蘊齊收拾好書包,剛走出教室,就看到季隨正站在走廊盡頭的梧桐樹下。

夕陽的金輝穿過濃密的枝葉,在他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背著書包,身姿挺拔,目光似乎正落在她教室的方向。

江蘊齊的心猛地一跳,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季隨也看到了她,他微微頷首,朝她走了過來。

喧鬧的走廊裏,人流如織。

兩人隔著幾步的距離站定。

“考完試了?”季隨開口,聲音低沈平靜,聽不出什麽情緒。

“嗯。”江蘊齊點點頭,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書包帶,“你呢?準備得…怎麽樣了?”

“還好。”季隨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夕陽的光線柔和了她臉頰的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

沈默依舊在兩人之間流淌。

“明天…什麽時候走?”江蘊齊鼓起勇氣,輕聲問。

“早上七點。”季隨回答。

江蘊齊“哦”了一聲,垂下眼簾,看著自己腳尖前一小塊被踩得發亮的地磚。

她想說“路上小心”,想說“到了發消息”,想說“暑假…加油”。

可話到了嘴邊,卻覺得每一句都那麽蒼白無力。

最終,她只是擡起頭,努力揚起一個笑容:“那…祝你集訓順利,拿個全國第一回來!”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帶著真誠的祝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濕意。

季隨看著她,深邃的眼眸裏似乎有什麽東西翻湧了一下,又迅速歸於平靜。

“嗯。”他應了一聲,頓了頓,又說,“你也是,期末加油。”

“嗯!”江蘊齊用力點頭,朝他露出一個微笑。

又是一陣沈默。

走廊裏的人漸漸少了,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光滑的地面上交疊。

“那…我走了。”江蘊齊輕聲說,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她轉過身,腳步有些沈重。

“江蘊齊。”

季隨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低沈而清晰。

江蘊齊腳步一頓,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猛地攥緊。她緩緩轉過身。

季隨站在幾步之外,夕陽的光線勾勒出他挺拔的輪廓。

他看著她,眼神沈靜,卻又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專註。

他朝她走近一步。

兩人之間的距離瞬間縮短。

江蘊齊甚至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熟悉的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

她的心跳陡然加快,幾乎要沖破胸腔。

季隨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腕上,那裏,那枚鉑金的雪花鏈墜在夕陽下折射出溫暖的光芒。

“等我回來。”他說。

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清晰地落在寂靜的走廊裏。

江蘊齊的呼吸一窒,眼眶瞬間發熱。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裏面不再是慣常的淡然,而是翻湧著某種深沈而堅定的東西。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朝對方揚起一絲笑,但聲音卻帶著一絲哽咽,可異常清晰:“嗯!我等你!”

季隨的唇角,幾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那抹極淡的弧度,在夕陽的光暈裏,溫柔得不可思議。

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向樓梯口。

那道挺拔的背影很快消失在拐角。

江蘊齊站在原地,久久未動。

她低下頭,看著手腕上那枚輕輕晃動的雪花鏈墜,在暖金色的光線下,純凈而溫柔。

心底那片空落落的地方,現在被一種巨大的、酸澀又甜蜜的暖意填滿。

她輕輕握緊了拳頭,指尖陷入掌心,帶來一絲微痛的真實感。

夏天很長。

但他說,等他回來。

她突然想起一句話。

其實我並不討厭等待的感覺。

因為,等的時間如果越久,見面的時候,就越開心啊。

梧桐樹的枝葉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江蘊齊擡起頭,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陽染成金紅色的天空,嘴角緩緩揚起一個堅定而溫柔的弧度。

所以,她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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