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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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亞當告訴她：在英國，一些臨時孤兒，比如父母出了意外，或者被剝奪監護權，但是還沒有決定接下來由誰繼續收養的孩子，會被送到寄養家庭那裏。而亞當的太太瑪麗早就考了執照，常年照顧這樣的孩子。去年她臨時收養了一個10歲的小男孩，名叫約書亞。約書亞家境糟糕，母親因病去世，父親不知去向。
義工組織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聯系到約書亞的祖母。祖母雖然願意做他的監護人，但是祖母年邁，身體不好，家裏也很窮。而這時約書亞在亞當家裏已經待了大半年，彼此有了感情。於是，瑪麗就決定幹脆由他們正式收養約書亞。因為英國的收養手續很繁冗，所以她一直留在英國忙這些事。等到把手續徹底辦好，就可以帶著約書亞一起來大都會與亞當團聚。
亞當說：“約書亞是在一個很特別的日子來到我們家的，瑪麗就覺得，或許這是上帝送給我們的孩子。既然瑪麗決定了，我當然沒有意見。”他又笑道：“雖然一想起要做父親，我還有點緊張呢。”
何亦雯早就聽同事說過亞當的妻子人很好，但是沒想到這麽好。很顯然，這是個閃著人性光輝的好女人。她可以想象支撐這種善行的那顆仁慈的心，與那雙無害的眼睛。背叛這樣的女人，會讓任何男人都背負上巨大的道德壓力。當然也會讓潛在的第三者們心懷愧疚。何亦雯覺得自己不能自私地去傷害這麽一個善良無辜的女人，她只能竭力壓制自己對亞當的渴望。
何亦雯短暫地克制了幾天，似乎稍微冷靜了一點。可當亞當告訴她，他因為一些工作安排，要和她一起出差去瑞士時，她好不容易聚集起的一點意志力又煙消雲散了。一男一女出差實在太暧昧了，又是去異國他鄉。一路上飛機上，酒店裏，他們有太多不為人知的獨處機會……她沒辦法不認為這是亞當對她的暗示。他一定是喜歡她的，接受到了她那些隱秘的信號，只是他不想在辦公室裏搞出桃色新聞。她想，只要我不挑戰他那個善良的太太，不讓她知道我的存在，我就沒有傷害那個聖母一樣的女人。這樣對她來說就什麽都沒發生，一切就仍然一如既往。在她目之所以及的世界裏，她仍然百分之百地擁有她那個英俊迷人的丈夫。
偶爾何亦雯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不理性，已經徹底地失去了任何原則。她覺得這半年以來她的狀態一直很糟糕，好像自從和沈浩認識以後，她長久以來保持的那種心如止水的狀態就土崩瓦解。她剛剛下定決心和沈浩分開，又陷入了對亞當的苦戀。
以前她的感情世界就像一片維護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可突然之間，愛情猶如幾粒野草的種子灑在了這片草坪上，之後就無法控制地到處蔓延。拔掉一棵，又長出來新的一片。走了沈浩，又來了亞當。她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整個人都浸泡在水裏，視線模糊，無論怎麽掙紮也擺脫不掉眼前的困境。
朝思暮想的出差終於到來。一路上亞當都保持著良好的紳士風度，但兩人反而沒有在辦公室的時候那樣無話不談。本想著上了飛機以後可以有一些獨處的時間，可這次航班是新式大飛機，商務艙的特色是接近包廂，私密性很好。兩人座位號雖然挨著，實際上卻相當獨立，距離感很強。
等到飛行平穩可以站起來時，何亦雯看到亞當已經開始看電影，就假裝感興趣地湊過去看。亞當正在看的是一部歐洲古裝片，大概劇情是王室貴族正在面臨某一場危機。何亦雯對歐洲歷史毫無興趣，早就把高中學的那點世界史忘了個一幹二凈。她努力回憶，總算看到畫面裏有一個熟悉的造型，立刻想起這是小薇和洋洋扮過的那對形象，她馬上討好地說：“這個好像是路易……”
然而她還是忘了到底是路易多少，亞當嫻熟地說出路易的編號和名字，口氣好像在介紹他的老熟人。何亦雯心裏一邊自慚形穢，一邊更被他的博學多才傾倒。
但亞當並不打算跟她聊天，客套了幾句就戴上耳機繼續看電影。何亦雯回到自己座位，也打開同一部電影，想和他有更多的共同語言。但是看了一會兒，實在是沒興趣，又都是英文的，還有很多不太熟悉的詞匯，她得努力聽才能大致明白。就這麽強打精神看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中學時枯燥的歷史課堂。漸漸地她眼皮越來越發沈，都沒有把座位放成床位，就這樣戴著耳機坐著睡著了。
等她醒來，客艙中已經熄燈了，只有個別乘客眼前的小燈還亮著。何亦雯假裝去洗手間，站起來看亞當，發現他已經睡了。昏暗中亞當的側臉輪廓清晰，即便是熟睡中，他看起來也是個成熟的，值得依靠的男人。只可惜，這個男人不是她的。
何亦雯嘆了口氣，決定也睡一會兒。躺下之後，想著亞當就只睡在自己的隔壁，滿腦子又開始胡思亂想。可是剛剛睡了幾個小時，一時又睡不著。她又坐起來，想再找個電影看。翻了幾部都不愛看，看見有游戲，就幹脆開始打游戲。游戲這東西就是一旦開始玩，很快就會欲罷不能。何亦雯就這樣一直打游戲，直到客艙的燈又漸漸亮了起來。原來快要到達目的地了。
亞當醒了，站起來去洗手間，看見何亦雯在打游戲，就笑了。何亦雯問：“你笑什麽？”
亞當說：“我想起瑪麗抱怨說，上次好好的頭等艙，約書亞卻一路不肯睡覺，一直坐著打游戲。現在一看，果然小孩子都是這樣的。”
一句話他就把她和他的養子劃到了一代人。如果亞當是一個純粹的中國男人，那麽年輕在他眼裏或許約等於性感。但據說老外普遍不喜歡太過幼稚的女人。何亦雯頓時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大概還是應該看那部枯燥的歷史電影。
她就這樣心懷鬼胎地跟他下了飛機，以為要打車，沒想到亞當說：“瑪麗會來接我們。”
何亦雯不由得一怔：“他們不在英國嗎？”
亞當笑道：“正好這幾天有公共假期，約書亞的學校放假。我就特意選了這時候出差，這樣我和他們可以在瑞士見面。”
何亦雯臉上帶著微笑，心裏卻一下子落了空。原來他突然安排和她一起出差不是對她有意思，是為了遷就他太太的時間。一切終歸還是自己自作多情。但歷來女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見到情敵，想到馬上要見到亞當的妻子，她的心緒很快又被好奇占據。
走到出口，遠遠地就看見一個金發女人帶著一個瘦高的黑人小男孩在等他們。亞當與他太太見面就擁吻，真情實意，宛如熱戀。何亦雯尷尬地和約書亞站在一邊，一個開著室內清潔車的地勤大叔對他們說：“孩子們讓一讓，到你們父母身邊去，謝謝。”
何亦雯一怔，意識到這大叔把自己和約書亞都當成了亞當夫婦的孩子。約書亞雖然只有11歲，身高已經只比何亦雯矮一點，但看面孔還是個兒童。兩個人都瘦瘦高高，站在一起，猛一看還真像是這對中年夫妻收養的兩個孩子。
亞當和他太太擁吻過後，又擁抱了約書亞，這才回過頭來對何亦雯做介紹。他太太的年齡應該與他相仿，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亞當嚴於自律，身材保持得極好，何亦雯在健身房見過他，僅看肉體他也足夠吸引人。他在衣著上也不辜負這辛苦修煉出的好身材，一身衣服總是簡單但有型。
可瑪麗卻穿得非常休閑，簡直有些不修邊幅。頭發只是散著，幾乎瞧不出化妝，穿一件厚厚的黃色羽絨服，好像要去滑雪似的。身材也很普通，只能說是不胖而已。唯有臉上的笑容發自內心，給她的面孔添了光彩。但這是一種親切明亮的光彩，不是嫵媚誘人的那種。
這是個一望而知善良和藹的女人，但也確實如之前同事所說，在外形上與她丈夫有一定的落差。
亞當笑道：“這是我太太瑪麗，這是Eva。”
何亦雯註意到他沒有對自己的身份做具體描述，想必之前已經跟他太太介紹過自己了。她因為心懷鬼胎，所以不太敢說話，看起來就很靦腆。
瑪麗友善地笑道：“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何亦雯微笑說：“你好。”
他們又介紹了約書亞，約書亞像一切外國小孩一樣，對何亦雯直呼名字：“Eva，你好。”
上了車，亞當自然地坐在副駕上，何亦雯和約書亞坐在後座。約書亞話不多，黑黑的面孔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在想心事還是在發呆。何亦雯知道他的身世，把握不好分寸，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車子掠過日內瓦整潔有序的路上，此時是初春，之前下過雪，路上濕乎乎的。樹梢上掛著的雪在白天消融了一半，到了晚上還沒來得及化成水的，又暫時留在了樹梢上。這是一個清冷而濕漉漉的夜晚。亞當的太太專心開車，亞當在一邊時不時與她低聲交談，語氣親昵，伴隨著兩人輕輕的笑聲。
何亦雯就這樣坐在後座，看著自己渴望的男人跟他妻子如此恩愛，心裏又是酸楚又是不解。她不能相信世界上真的會有男人可以幾十年如一日的愛這樣一個平庸的妻子。她嫉妒地看著瑪麗的背影：如此平凡的女人，為何就可以擁有這樣完美的丈夫？她也無法理解亞當：他到底愛她什麽？
胡思亂想著就到了酒店，亞當一家子定了套房，何亦雯的房間離他們隔得不遠。瑪麗說要帶大家去吃晚飯，何亦雯不想再看他們親熱的樣子，就推說自己不餓，而且在飛機上沒睡好，現在困了，想去睡覺。
亞當就笑著對瑪麗說：“她是困了，在飛機上不好好睡覺，打了一路的游戲。”
瑪麗笑道：“年輕的孩子們就是這樣。但隔壁那家土耳其烤肉很好吃，我和約書亞昨天去了，今天還想再去。如果不是太困，就還是一起吧。要不然晚上餓了又沒有東西吃。”
何亦雯是個肉食動物，聽見土耳其烤肉就有點饞。轉念一想一起去也好，我倒要看看亞當到底喜歡瑪麗什麽地方。她就點頭說好。瑪麗叮囑約書亞說：“別忘了帶上作業。”
他們一起去了餐廳，瑪麗和亞當坐一邊，何亦雯和約書亞坐另一邊。約書亞拿了作業出來做，皺著眉，晃著筆，一副渾身難受的樣子。何亦雯從小一路刻苦讀書，最看不起學習不好的小孩。她一看約書亞這副德行就知道他不愛學習。她心想，這瑪麗真是聖母下凡，這麽個討厭的小孩，又已經記事了，還是個黑人，她拿來當是上帝送給她的禮物。
瑪麗關切地問約書亞：“是不是不會做？”
約書亞抱怨：“太難了。為什麽我一定要學數學？我長大又不要做數學老師。”
何亦雯聽了都恨不得替瑪麗教訓這個小鬼一頓：這麽好的條件還不肯好好念書，怎麽會有如此不知感恩的小孩。
瑪麗好言相勸：“可是考大學總是要考數學的呀。而且中國的數學要求更高，我們去了以後，你總要適應呀。”她又對亞當說：“你這兩天教教他。約書亞的數學需要幫助。”
亞當笑道：“我的數學早就忘光了。”
瑪麗嗔道：“餵，別偷懶，你不是最喜歡做老師的嗎？”
亞當說：“教大學生和教小學生是兩回事——”
何亦雯就忍不住看了一眼約書亞的作業。雖然她想到可能沒有中國的數學難，但看到那幾道題之後，她還是驚呆了：11歲的約書亞為之苦惱的，居然是一些極為簡單的四則混合運算題。那道題裏最大的數字是10，一個過分容易運算的，簡直不可能出現在中國考卷上的數字。
亞當註意到了何亦雯的表情，笑道：“Eva肯定不會覺得這些題目難。”
瑪麗連忙說：“數學當然是很難的，我小時候也為此頭疼。所以後來學了歷史。不會做數學很正常……”
何亦雯看出瑪麗大概是在照顧約書亞的自尊心，她一時好勝心起，故意說：“我覺得這些題確實太簡單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人學不會。”
瑪麗一呆，趕緊去看約書亞的表情。約書亞倒是不怕何亦雯，他不服氣地頂撞說：“你是中國人，你天生就數學好。”
突然之間何亦雯的火就上來了。她心想你和眼前這個瑪麗都何其命好！一個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好丈夫，一個當了孤兒居然可以被這麽好的家庭收養！我何亦雯一路咬緊牙關到現在，想要的哪一件不是辛辛苦苦爭取來的？可到現在連個像樣的愛人都沒有。她冷冷地說：“我們數學好是因為我們好好學。而你根本就沒有在學！”
瑪麗吃驚了，亞當也看出何亦雯的態度不對。他連忙打圓場說：“Eva是從非常有競爭力的學校出來的，她從小周圍都是天才學生……”
何亦雯脾氣上來了，連亞當的面子也不給，她說：“我的小學是一所非常糟糕的學校。我們班的同學家裏一個比一個窮，很多同學都很笨。但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學不會這四則混合運算。這種東西只要你坐在那裏認真學上幾個小時，就不可能學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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亞當告訴她：在英國，一些臨時孤兒，比如父母出了意外，或者被剝奪監護權，但是還沒有決定接下來由誰繼續收養的孩子，會被送到寄養家庭那裏。而亞當的太太瑪麗早就考了執照，常年照顧這樣的孩子。去年她臨時收養了一個10歲的小男孩，名叫約書亞。約書亞家境糟糕，母親因病去世，父親不知去向。
義工組織花了將近一年的時間，才聯系到約書亞的祖母。祖母雖然願意做他的監護人，但是祖母年邁，身體不好，家裏也很窮。而這時約書亞在亞當家裏已經待了大半年，彼此有了感情。於是，瑪麗就決定幹脆由他們正式收養約書亞。因為英國的收養手續很繁冗，所以她一直留在英國忙這些事。等到把手續徹底辦好，就可以帶著約書亞一起來大都會與亞當團聚。
亞當說：“約書亞是在一個很特別的日子來到我們家的，瑪麗就覺得，或許這是上帝送給我們的孩子。既然瑪麗決定了，我當然沒有意見。”他又笑道：“雖然一想起要做父親，我還有點緊張呢。”
何亦雯早就聽同事說過亞當的妻子人很好，但是沒想到這麽好。很顯然，這是個閃著人性光輝的好女人。她可以想象支撐這種善行的那顆仁慈的心，與那雙無害的眼睛。背叛這樣的女人，會讓任何男人都背負上巨大的道德壓力。當然也會讓潛在的第三者們心懷愧疚。何亦雯覺得自己不能自私地去傷害這麽一個善良無辜的女人，她只能竭力壓制自己對亞當的渴望。
何亦雯短暫地克制了幾天，似乎稍微冷靜了一點。可當亞當告訴她，他因為一些工作安排，要和她一起出差去瑞士時，她好不容易聚集起的一點意志力又煙消雲散了。一男一女出差實在太暧昧了，又是去異國他鄉。一路上飛機上，酒店裏，他們有太多不為人知的獨處機會……她沒辦法不認為這是亞當對她的暗示。他一定是喜歡她的，接受到了她那些隱秘的信號，只是他不想在辦公室裏搞出桃色新聞。她想，只要我不挑戰他那個善良的太太，不讓她知道我的存在，我就沒有傷害那個聖母一樣的女人。這樣對她來說就什麽都沒發生，一切就仍然一如既往。在她目之所以及的世界裏，她仍然百分之百地擁有她那個英俊迷人的丈夫。
偶爾何亦雯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如此不理性，已經徹底地失去了任何原則。她覺得這半年以來她的狀態一直很糟糕，好像自從和沈浩認識以後，她長久以來保持的那種心如止水的狀態就土崩瓦解。她剛剛下定決心和沈浩分開，又陷入了對亞當的苦戀。
以前她的感情世界就像一片維護得整整齊齊的草坪，可突然之間，愛情猶如幾粒野草的種子灑在了這片草坪上，之後就無法控制地到處蔓延。拔掉一棵，又長出來新的一片。走了沈浩，又來了亞當。她仿佛一個溺水的人，整個人都浸泡在水裏，視線模糊，無論怎麽掙紮也擺脫不掉眼前的困境。
朝思暮想的出差終於到來。一路上亞當都保持著良好的紳士風度，但兩人反而沒有在辦公室的時候那樣無話不談。本想著上了飛機以後可以有一些獨處的時間，可這次航班是新式大飛機，商務艙的特色是接近包廂，私密性很好。兩人座位號雖然挨著，實際上卻相當獨立，距離感很強。
等到飛行平穩可以站起來時，何亦雯看到亞當已經開始看電影，就假裝感興趣地湊過去看。亞當正在看的是一部歐洲古裝片，大概劇情是王室貴族正在面臨某一場危機。何亦雯對歐洲歷史毫無興趣，早就把高中學的那點世界史忘了個一幹二凈。她努力回憶，總算看到畫面裏有一個熟悉的造型，立刻想起這是小薇和洋洋扮過的那對形象，她馬上討好地說：“這個好像是路易……”
然而她還是忘了到底是路易多少，亞當嫻熟地說出路易的編號和名字，口氣好像在介紹他的老熟人。何亦雯心裏一邊自慚形穢，一邊更被他的博學多才傾倒。
但亞當並不打算跟她聊天，客套了幾句就戴上耳機繼續看電影。何亦雯回到自己座位，也打開同一部電影，想和他有更多的共同語言。但是看了一會兒，實在是沒興趣，又都是英文的，還有很多不太熟悉的詞匯，她得努力聽才能大致明白。就這麽強打精神看了一會兒，她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中學時枯燥的歷史課堂。漸漸地她眼皮越來越發沈，都沒有把座位放成床位，就這樣戴著耳機坐著睡著了。
等她醒來，客艙中已經熄燈了，只有個別乘客眼前的小燈還亮著。何亦雯假裝去洗手間，站起來看亞當，發現他已經睡了。昏暗中亞當的側臉輪廓清晰，即便是熟睡中，他看起來也是個成熟的，值得依靠的男人。只可惜，這個男人不是她的。
何亦雯嘆了口氣，決定也睡一會兒。躺下之後，想著亞當就只睡在自己的隔壁，滿腦子又開始胡思亂想。可是剛剛睡了幾個小時，一時又睡不著。她又坐起來，想再找個電影看。翻了幾部都不愛看，看見有游戲，就幹脆開始打游戲。游戲這東西就是一旦開始玩，很快就會欲罷不能。何亦雯就這樣一直打游戲，直到客艙的燈又漸漸亮了起來。原來快要到達目的地了。
亞當醒了，站起來去洗手間，看見何亦雯在打游戲，就笑了。何亦雯問：“你笑什麽？”
亞當說：“我想起瑪麗抱怨說，上次好好的頭等艙，約書亞卻一路不肯睡覺，一直坐著打游戲。現在一看，果然小孩子都是這樣的。”
一句話他就把她和他的養子劃到了一代人。如果亞當是一個純粹的中國男人，那麽年輕在他眼裏或許約等於性感。但據說老外普遍不喜歡太過幼稚的女人。何亦雯頓時有點後悔，覺得自己大概還是應該看那部枯燥的歷史電影。
她就這樣心懷鬼胎地跟他下了飛機，以為要打車，沒想到亞當說：“瑪麗會來接我們。”
何亦雯不由得一怔：“他們不在英國嗎？”
亞當笑道：“正好這幾天有公共假期，約書亞的學校放假。我就特意選了這時候出差，這樣我和他們可以在瑞士見面。”
何亦雯臉上帶著微笑，心裏卻一下子落了空。原來他突然安排和她一起出差不是對她有意思，是為了遷就他太太的時間。一切終歸還是自己自作多情。但歷來女人都會不由自主地想見到情敵，想到馬上要見到亞當的妻子，她的心緒很快又被好奇占據。
走到出口，遠遠地就看見一個金發女人帶著一個瘦高的黑人小男孩在等他們。亞當與他太太見面就擁吻，真情實意，宛如熱戀。何亦雯尷尬地和約書亞站在一邊，一個開著室內清潔車的地勤大叔對他們說：“孩子們讓一讓，到你們父母身邊去，謝謝。”
何亦雯一怔，意識到這大叔把自己和約書亞都當成了亞當夫婦的孩子。約書亞雖然只有11歲，身高已經只比何亦雯矮一點，但看面孔還是個兒童。兩個人都瘦瘦高高，站在一起，猛一看還真像是這對中年夫妻收養的兩個孩子。
亞當和他太太擁吻過後，又擁抱了約書亞，這才回過頭來對何亦雯做介紹。他太太的年齡應該與他相仿，但氣質卻截然不同。亞當嚴於自律，身材保持得極好，何亦雯在健身房見過他，僅看肉體他也足夠吸引人。他在衣著上也不辜負這辛苦修煉出的好身材，一身衣服總是簡單但有型。
可瑪麗卻穿得非常休閑，簡直有些不修邊幅。頭發只是散著，幾乎瞧不出化妝，穿一件厚厚的黃色羽絨服，好像要去滑雪似的。身材也很普通，只能說是不胖而已。唯有臉上的笑容發自內心，給她的面孔添了光彩。但這是一種親切明亮的光彩，不是嫵媚誘人的那種。
這是個一望而知善良和藹的女人，但也確實如之前同事所說，在外形上與她丈夫有一定的落差。
亞當笑道：“這是我太太瑪麗，這是Eva。”
何亦雯註意到他沒有對自己的身份做具體描述，想必之前已經跟他太太介紹過自己了。她因為心懷鬼胎，所以不太敢說話，看起來就很靦腆。
瑪麗友善地笑道：“你好。很高興認識你。”
何亦雯微笑說：“你好。”
他們又介紹了約書亞，約書亞像一切外國小孩一樣，對何亦雯直呼名字：“Eva，你好。”
上了車，亞當自然地坐在副駕上，何亦雯和約書亞坐在後座。約書亞話不多，黑黑的面孔上一雙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在想心事還是在發呆。何亦雯知道他的身世，把握不好分寸，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車子掠過日內瓦整潔有序的路上，此時是初春，之前下過雪，路上濕乎乎的。樹梢上掛著的雪在白天消融了一半，到了晚上還沒來得及化成水的，又暫時留在了樹梢上。這是一個清冷而濕漉漉的夜晚。亞當的太太專心開車，亞當在一邊時不時與她低聲交談，語氣親昵，伴隨著兩人輕輕的笑聲。
何亦雯就這樣坐在後座，看著自己渴望的男人跟他妻子如此恩愛，心裏又是酸楚又是不解。她不能相信世界上真的會有男人可以幾十年如一日的愛這樣一個平庸的妻子。她嫉妒地看著瑪麗的背影：如此平凡的女人，為何就可以擁有這樣完美的丈夫？她也無法理解亞當：他到底愛她什麽？
胡思亂想著就到了酒店，亞當一家子定了套房，何亦雯的房間離他們隔得不遠。瑪麗說要帶大家去吃晚飯，何亦雯不想再看他們親熱的樣子，就推說自己不餓，而且在飛機上沒睡好，現在困了，想去睡覺。
亞當就笑著對瑪麗說：“她是困了，在飛機上不好好睡覺，打了一路的游戲。”
瑪麗笑道：“年輕的孩子們就是這樣。但隔壁那家土耳其烤肉很好吃，我和約書亞昨天去了，今天還想再去。如果不是太困，就還是一起吧。要不然晚上餓了又沒有東西吃。”
何亦雯是個肉食動物，聽見土耳其烤肉就有點饞。轉念一想一起去也好，我倒要看看亞當到底喜歡瑪麗什麽地方。她就點頭說好。瑪麗叮囑約書亞說：“別忘了帶上作業。”
他們一起去了餐廳，瑪麗和亞當坐一邊，何亦雯和約書亞坐另一邊。約書亞拿了作業出來做，皺著眉，晃著筆，一副渾身難受的樣子。何亦雯從小一路刻苦讀書，最看不起學習不好的小孩。她一看約書亞這副德行就知道他不愛學習。她心想，這瑪麗真是聖母下凡，這麽個討厭的小孩，又已經記事了，還是個黑人，她拿來當是上帝送給她的禮物。
瑪麗關切地問約書亞：“是不是不會做？”
約書亞抱怨：“太難了。為什麽我一定要學數學？我長大又不要做數學老師。”
何亦雯聽了都恨不得替瑪麗教訓這個小鬼一頓：這麽好的條件還不肯好好念書，怎麽會有如此不知感恩的小孩。
瑪麗好言相勸：“可是考大學總是要考數學的呀。而且中國的數學要求更高，我們去了以後，你總要適應呀。”她又對亞當說：“你這兩天教教他。約書亞的數學需要幫助。”
亞當笑道：“我的數學早就忘光了。”
瑪麗嗔道：“餵，別偷懶，你不是最喜歡做老師的嗎？”
亞當說：“教大學生和教小學生是兩回事——”
何亦雯就忍不住看了一眼約書亞的作業。雖然她想到可能沒有中國的數學難，但看到那幾道題之後，她還是驚呆了：11歲的約書亞為之苦惱的，居然是一些極為簡單的四則混合運算題。那道題裏最大的數字是10，一個過分容易運算的，簡直不可能出現在中國考卷上的數字。
亞當註意到了何亦雯的表情，笑道：“Eva肯定不會覺得這些題目難。”
瑪麗連忙說：“數學當然是很難的，我小時候也為此頭疼。所以後來學了歷史。不會做數學很正常……”
何亦雯看出瑪麗大概是在照顧約書亞的自尊心，她一時好勝心起，故意說：“我覺得這些題確實太簡單了，我不相信世界上有人學不會。”
瑪麗一呆，趕緊去看約書亞的表情。約書亞倒是不怕何亦雯，他不服氣地頂撞說：“你是中國人，你天生就數學好。”
突然之間何亦雯的火就上來了。她心想你和眼前這個瑪麗都何其命好！一個從天上掉下來一個好丈夫，一個當了孤兒居然可以被這麽好的家庭收養！我何亦雯一路咬緊牙關到現在，想要的哪一件不是辛辛苦苦爭取來的？可到現在連個像樣的愛人都沒有。她冷冷地說：“我們數學好是因為我們好好學。而你根本就沒有在學！”
瑪麗吃驚了，亞當也看出何亦雯的態度不對。他連忙打圓場說：“Eva是從非常有競爭力的學校出來的，她從小周圍都是天才學生……”
何亦雯脾氣上來了，連亞當的面子也不給，她說：“我的小學是一所非常糟糕的學校。我們班的同學家裏一個比一個窮，很多同學都很笨。但即便如此，也沒有人學不會這四則混合運算。這種東西只要你坐在那裏認真學上幾個小時，就不可能學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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