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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裙詭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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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裙詭影

夜露漸重,將庭院裏的青石板浸得發亮。江青目送顧淮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外,指尖仍停在梨木門的銅環上,冰涼的觸感順著指縫漫上來。廊下的紅燈籠被晚風推得輕輕搖晃,將石榴樹的影子投在墻上,忽明忽暗,像極了將軍府那些藏在暗處的舊事。

她轉身回房,剛推開雕花木門,就見窗欞上映著一道纖細的人影。水綠色的裙擺拖在青磚地上,沾了些草屑,正是沈若湄。這表妹自住進江府,總愛穿一身鮮嫩的水綠裙衫,發髻上常插支珍珠釵,說話時細聲細氣,活脫脫一副受氣小媳婦的模樣——可江青總覺得,那溫順的眉眼底下,藏著不為人知的算計。

“表姐還沒歇著?”沈若湄從窗下轉過身,手裏捏著塊素色帕子,輕輕按著眼角,“方才我起夜,見顧大人的身影在院裏晃,怕他對表姐不利,就多等了會兒。”她說話時,鬢邊的珍珠釵隨著動作輕輕晃動,在燭光下泛著細碎的光。

江青目光落在她腰間——那藕荷色錦裙的裙擺處,果然有幾道新添的裂口,邊緣毛糙,不似貓爪撕扯,反倒像用指甲刻意摳爛的。她故作不知,擡手理了理鬢邊的流蘇:“表妹有心了。顧大人只是來送支舊笛,說與我母親當年留的物件有些相似。”

“舊笛?”沈若湄的眼神猛地一跳,帕子攥得更緊了,“是不是……笛身上刻著雲紋的?”她聲音發顫,像是突然想起什麽,“昨日我去錦繡布莊買絲線,見那個穿藍布衫的少年——就是顧沈,他腰間也掛著支這樣的笛,竹紋都磨亮了。”

江青心頭微沈。沈若湄從未見過顧沈的竹笛,怎會描述得如此清楚?她緩步走到妝臺前,將顧淮留下的舊笛從袖中取出,笛身在燭火下泛著溫潤的光澤,雲紋深處還沾著些許刺莓汁的暗紅舊痕。“你看,是這支嗎?”

沈若湄的臉色“唰”地白了,後退半步撞到窗沿,發出輕響:“是……是這樣的!”她慌忙擺手,“表姐可別誤會,我只是遠遠瞧了一眼,沒敢細看。那顧沈眼神兇得很,盯著布莊的金字招牌看了半晌,像是要吃人似的。”

“哦?”江青拿起笛尾摩挲,“他一個庶子,剛從江南回來,哪來的膽子盯著將軍府的產業?”她擡眼看向沈若湄,燭光恰好落在她耳後——那裏有個極淡的胭脂印,不像是自己抹的,倒像是被人用指尖蹭上去的,“表妹可知,顧家兄弟素來不和?當年顧沈母子被趕出府,聽說與顧大人的母親蘇夫人有關。”

沈若湄的嘴唇翕動了幾下,帕子幾乎要被絞碎:“這些豪門秘辛,我一個外鄉女子怎會知曉?”她突然撲通跪下,膝頭撞在青磚上發出悶響,“表姐若信不過我,我這就收拾行李離開江府!只是……只是我那支被貓抓破的錦裙,實在是顧沈讓我做的。”

江青挑眉:“顧沈?他為何要讓你撕爛裙子?”

“他說……”沈若湄哽咽著擡頭,淚水順著臉頰滑落,“他說只要我在你面前哭訴說裙子是顧大人送的,被貓抓破了,你定會與顧大人起嫌隙。他還說,事成之後給我五十兩銀子,讓我回老家給弟弟治病。”她從袖中掏出個小巧的銀鐲子,上面鏨著纏枝蓮紋,成色極好,“這鐲子就是他先付的定金,說是將軍府庫房裏的舊物。”

江青接過銀鐲,指尖觸到內側——果然刻著個極小的“顧”字,是將軍府獨有的私制記號。她將鐲子放回沈若湄手中,聲音冷了幾分:“五十兩銀子,夠尋常人家過三年,他一個被逐的庶子,哪來這麽多錢?”

沈若湄的哭聲戛然而止,眼神閃爍:“他……他說是他母親王氏留下的私房錢。”

“王氏?”門外傳來江風的聲音,他一身玄色勁裝,腰間佩刀還在輕晃,顯然剛從外面回來,“據江南傳來的消息,王氏病逝前三個月,將軍府曾派人送去一箱‘藥材’,可箱子擡進後院當晚,就傳出王氏急病亡故的消息。”他大步走進來,將一卷賬冊拍在桌上,“更巧的是,送箱子的人,正是顧大人當年的貼身侍衛。”

沈若湄的臉徹底沒了血色,癱坐在地上,珍珠釵從鬢邊滑落,滾到江風腳邊。江風彎腰撿起釵子,指尖撚著釵頭的小“顧”字:“這釵子也是顧沈給的吧?他讓你盯著顧大人的行蹤,尤其是破廟那邊,對不對?”

賬冊攤開的頁面上,赫然記著“三月初七,錦繡布莊采買雲錦十匹,其中藕荷色兩匹,賬目記在‘軍需’名下”。江青恍然大悟——顧沈讓沈若湄撕爛的錦裙,根本就是將軍府的軍需布料,他想用這料子栽贓顧淮私用軍餉,再借沈若湄的嘴傳到父親耳中。

“他還說……”沈若湄抖著嗓子,幾乎要暈過去,“讓我把裙子碎片丟進破廟的磚洞裏,說那裏有顧大人貪墨漕糧的‘證據’。”

江青與江風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寒意。顧沈這步棋環環相扣:先用沈若湄攪亂江府,再用雲錦栽贓顧淮,最後借破廟的“證據”坐實罪名,一箭三雕。可他一個無權無勢的庶子,怎會知曉軍需賬目的漏洞?背後定有高人指點。

窗外的風突然大了,吹得燭火劇烈搖晃,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墻上,扭曲如鬼魅。江青拿起那支舊笛,笛孔裏似乎還殘留著當年的刺莓清香,她輕聲道:“看來,這青州的風,比將軍府的還要冷。”

江風將賬冊合上,佩刀在鞘中輕鳴:“明日我去破廟一趟,看看那磚洞裏到底藏著什麽。表妹你……”他看向癱在地上的沈若湄,眼神冷厲,“就先在院裏待著,哪也別去。”

沈若湄連連點頭,淚水混著胭脂流下,在臉上劃出兩道紅痕。江青看著她慌亂的模樣,突然想起顧淮方才的話——“有些事忘不掉,就像這笛上的雲紋”。或許顧家的舊賬,從來就沒真正算清過。

夜漸深,石榴樹的影子在墻上靜靜搖晃,仿佛在無聲訴說著那些被時光掩埋的陰謀與仇恨。而那支舊笛,正躺在妝臺上,在燭光下泛著幽光,像一個沈默的見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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