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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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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鏡

十三往穆兒處走去,行至半路,遠遠見穆兒正巧走過來。輾轉反側一夜的心事,嘴邊的話馬上就要沖出口。

“十三哥,你來的正巧,我有事要跟你說。”

十三:“早啊,穆兒。什麽事?”

穆兒:“山門元氣恢覆,漸漸如常,諸事和順,我想一個人走遠一定,游歷山水,開闊胸懷,其實也不知道想去哪兒,就是想暫時離開一段時間。”

十三:“也好也好,我明白的,出去散散心也好,你放心去吧。”

穆兒:“青羽師兄杳無音信,就請十三哥鎮守仙門,事務繁雜,辛苦十三哥了。”

“……”原本為告白前來,一腔肺腑之言未出口,又被穆兒搶了先。事已至此,十三只能一臉苦笑應下來。

遠山遼闊,一路珍奇異獸,奇妙光景很多,她一路逛得開心,往日累積在心中的苦悶和陰霾一掃而空,暫時脫離眾人矚目,一個人游山玩水好自在。

這日,她途徑一片仙山,滄林玉樹,蓊蓊郁郁,仙氣縈繞,見山下一汪碧泉,想下水好好濯洗一番。下至泉邊,卻見泉水映照在巖壁上,藤蔓覆蓋,隱隱似有洞口。撥開藤葉藤條走進去,裏面別有洞天,洞口一塊滄桑古樸的石碑,寫著“水泉秘鏡”四個字。穆兒大著膽子走進去。山洞四周長滿紫色晶石,瑩潤好看,走到深處,面前一人高的紫精石鏡面,靈力縈繞在四周流轉,似乎是一面仙鏡。

穆兒走近查看,面容身形入鏡,靈力流轉,鏡中竟呈現一段段與自己有關的秘辛。

第一個故事。九重天群殿之間,天池旁,陡階上。一個圓乎乎的小仙子,又哭又笑,吃著糖糕,旁邊男子穿著白色仙衣,錦繡暗紋,正拿手絹幫她擦拭……萱草紋樣的刺繡從一側肩頭蔓延到胸前,趁著白色仙衣愈發清麗脫俗。

穆兒觀時一驚,這不是年幼時的自己嗎!再見男仙子面容,天吶,那棱角分明的下頜線,水汪汪清澈如湖泊的大眼睛,熟悉的嘴角弧度,分明是十三哥!

自己雖是曲中人,卻不識曲,嘖嘖。穆兒看著鏡子裏的故事困惑不解。原來我們幼時就曾相遇。當年在天池旁邊遇見,給我綿軟的糖糕吃,令我常常念念不忘的俊俏仙子,竟是十三哥嗎?我怎麽一直都沒認出來?

再看紫精鏡時,鏡面流轉,光影變幻,裏面顯現第二個故事,主角竟然是青羽師兄。

九重天帝俊座前,跪著一對面容姣好的男神尊。

帝俊:“春神句芒與上神禦粟,你們可知罪?”

再看春神的腹部隆起,體內已然蘊育著仙胎。

帝俊:“你們本是異族,身形有異,天地有別,共修只會誕下魔胎。”

春神句芒:“帝俊,我以春神之軀蘊育,以純凈靈力滋長,我為他取名青羽,我的孩子,將會是世間的澤世明珠,會是世間最純良的仙修。我願以世間最美好的念力祝福他。成仙與墮魔不過一念之間。只要我們教引他自小心向光明,這個孩子怎會墮魔?我們畢竟都是仙體,怎會一定蘊育出魔胎?”

禦粟上神:“我與句芒的執戀與熱望蘊育了他,帝俊為何不允許順其自然的存在?”

帝俊:“順其自然?即使吾今日不下妄斷,這個孩子也是無望的情愛之下誕生的果實。宇宙神靈是否認同他的存在,就等待他誕生之日,吾與爾等拭目以待。”

誕辰之日如期而至。春神分娩的寢殿中黑色濃霧纏繞著金色聖光,嬰孩第一聲啼哭響起,虛空裏劈下一道法印,一個惡毒的詛咒重重打在了嬰孩的身上,“啊——”春神句芒一只捶胸哭泣,禦粟上神守在嬰孩身旁怒不可遏,嘶吼著辱罵著諸神。

彼時六界不允男男相戀,春神句芒與禦粟上神卻偶然在人間相遇,一見鐘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即使帝俊三番五次勸阻訓斥,兩人也不改其心,決意要在一起。

帝俊殿前,禦粟上神據理力爭:“上神之願自洪荒之初誕生,是諸神與六界生靈間的契約。以上神之心發宏願,可逆轉六界之內不可能為可能,我們二人發上神宏願,自願相戀,自然蘊育仙童靈體,究竟何辜?!”

帝俊:“諸神信奉的自然法則乃是男女歡愛繁衍後世。神不與魔相戀,人不與畜相戀,男不與男相戀。此法順行數萬年。”

禦粟上神:“實諸神不守契約言而無信!如今竟降罪我們無辜的孩兒!諸神愚昧!愚不可及!”

帝俊大怒訓斥:“放肆!禦粟你離經叛道,不思護佑人間、除魔衛道,耽於虛無縹緲的情愛,視法度如無物。本尊再三勸誡,你等置若罔聞!還敢出言辱罵宇宙諸神,禦粟你可是覺得天長地久神仙做的不耐煩了?”

帝俊:“上神之願乃獨立於六界之外的純凈念力,本應澤惠眾生靈,抵禦六界中不可抗之災禍,如此謂之逆轉不可能為可能,豈是讓你等如此濫用的!”

禦粟上神:“欲加之罪何患無辭!難道句芒與我不是六界生靈?諸神惡毒的詛咒殘害我無辜孩兒,令句芒肝腸寸斷,法度遵與不遵全在諸神一念之間!若帝俊與諸神心念寬容,難道這就不是一段至親至愛佳話?”

帝俊怒不可遏拍案現出宏大的真身法相,請諸神入住。法相莊嚴肅穆,神力非凡,伸出一根食指點向禦粟,猶如一座山峰壓在背上,禦粟上神不由自主地噗通跪倒在法相面前,全無抵抗之力。法相開口如天外傳音,聲聲震耳:“去吧!禦粟——往六界中去——往虛無中去——去——去——”

法音回蕩在神殿之中,禦粟上神周身白色熒光環繞,漸漸仙體化成密密麻麻的點點熒光,飄散往虛空中去。懷抱孩子的春神此刻正巧趕來神殿,目睹愛侶歸於虛無,又生受這一重創,跪倒在地,滿心悔恨。不懂當初自己為何執念至此不肯回頭,害了孩兒又害了愛侶,悔恨交加痛徹心扉,一拳一拳重重錘打在胸口,恨不得錘死自己;禦粟青羽在懷裏似乎也感知父尊仙逝放生大哭。一大一小終在殿前哭昏過去。

鏡面一閃,鏡中的青羽已是朗月派大師兄。

郢穆兒看了紫精境中的緣起故事,連連稱奇,大概猜到這或許是青羽師兄的前世,沒想到還有這段不為人知的過往。她不知後續如何,也不知緣何自己在這裏撞見這兩段幻鏡秘辛,只是默默記在心裏。

眾生的心念,看來有時很是微妙。偶爾,只要發現一點縫隙,有光照進去,今夕便非往昔,轉念只需一瞬間。

人間所謂驚鴻一瞥,大概就是心念在那一刻看見了光照過來的縫隙。看見了,便發生了。十三哥對於穆兒來說,或許就是這樣。說不清從何時起,清晨或午後的某個時刻,一種異樣的情緒在心裏紮根滋長。有一個人的影子,就挨挨擠擠不知不覺住了進去。這就是父尊母尊常說的情不知所起嗎?

可是,青羽師兄呢?如果禦粟上神和春神句芒早知道他生來就是一種無望的果實,那他們還會執著下去嗎?

早知道。穆兒沈思到這裏搖搖頭。上神也無法早知道所有事。

好在往昔只是往昔。她從心底升起一陣恬淡的愉悅,轉身往仙門的方向走去,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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