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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保溫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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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保溫杯

在谷冰的要求下,溫夕嵐關上檔案室的燈,並且鎖了門,兩人這才溜進了庫房。

雖然庫房的窗簾厚實擋光,但谷冰還是不許溫夕嵐開燈,他擰開手電筒,神秘道:“姐,你說楊專員不對勁,我也發現了!他剛剛跟我講,讓我明天上午給朱長樂送一封信!”

“明天上午送信?”溫夕嵐驚訝,“明天上午就要行動了!”

“所以,我覺得這封信有問題!我想拆開來看看,看楊專員給朱長樂寫了什麽!”

手電光照在谷冰臉上,顯得他鬼鬼祟祟,但溫夕嵐卻認為,谷冰的想法沒毛病。

拆開火漆封口的信件並不難,但是很麻煩,而且容易留下痕跡。就在谷冰對著信封發愁時,溫夕嵐一把奪過來,直接撕開了。

“姐!”谷冰嚇一跳。

“煩不了那麽多,”溫夕嵐道,“大不了向楊專員認錯,請他再封一次!”

谷冰想想也沒錯,於是不再提。信封裏有一張字條,以及另一個小信封。字條上寫著一行字:【請將信件轉交谷冰,否則,他不會跟您走。】

溫夕嵐和谷冰對望了一眼,迫不及待拆開了火漆密封的小信封。

【谷冰:

收到這封信後,請立即跟朱長官前往重慶,什麽都不要問,如果你相信我,請按我說的去做。作為臨別贈言,我想向你介紹一只小小的昆蟲----赤眼蜂。朱長官曾告訴我,赤眼蜂是寄生,它產卵於寄主卵內,吸凈營養之後,咬破寄主的殼成蟲。在聽到之時,我已決心做赤眼蜂的寄主,也有幸遇見被我視作赤眼蜂的你。現在,去往重慶的道路已然鋪平,你留在南京的家人我做了安排,你只需要大步向前走,在重慶開辟新的天地。

此外,這或許是分別的信件,我做好了長眠紫金山的準備,請記住我們共同撰寫教案的時光,以及我們曾經的長談,請用你的眼睛,替我看向未來的中國。

最後,等到達重慶後,可將蠟丸交給朱長官,他會替你安排一切。必須到重慶再交出,切記,切記!

祝好。你的舊友:楊時文】

不知道是手電的光在抖,還是握著手電的手在抖,總之,讀完信件後,谷冰和溫夕嵐不約而同地陷入了沈默。良久,谷冰擡眸看向溫夕嵐:“姐,怎麽辦?”

溫夕嵐咬了咬牙:“從楊專員把叢升介紹到武器倉庫做保管員開始,我就知道有問題!還有之後的聯系水廠和拿炸藥,留下這麽多線索,他根本沒想過退路!基地被炸之後,日本人不會善罷甘休,他們很快就能查到楊專員,所以,他不讓我沾手行動,又把你送到重慶,他自己就不準備下山了!”

她越說,谷冰越是心驚,甚至越是自責,他懊悔一門心思炸基地,從沒考慮過,楊時文調用了全部手段,完全沒留退路。

“什麽赤眼蜂!什麽寄主!”他鼻子發酸,“誰讓他這樣做了?誰讓他……”

“他為了讓你履歷嚴謹的潛伏重慶,他在為以後做準備。”溫夕嵐嘆道,“他給你安排了一切,前些天還讓我詢問,如果你到了重慶,如何聯系組織!”

此時,與楊時文相處的點滴掠過心頭,谷冰仿佛又回到陰森的地牢,在混亂與絕望的電刑椅上,他看見楊時文,那個冷漠、精明、帶著些許不耐煩的男人,彼時他把楊時文當作唯一的希望,而現在,楊時文卻把他當作希望奮力托舉。

“我不能把他留在紫金山。”谷冰自語道,“不能!”

“谷冰,楊專員想得不錯,這是你去重慶的最好機會,不能錯過!”溫夕嵐道,“但你想想,是朱長樂帶你走,說明去重慶有兩個名額!”

“不管坐船還是坐車,都有兩張票!”谷冰立即懂了:“你是說,讓朱長樂留下來,把楊專員帶走?”

溫夕嵐點了點頭:“明天的行動人手足夠,並不需要楊專員。我們將計就計,把楊專員直接送出南京!”

谷冰眼前一亮,但隨即又發愁:“如果我們走了,那只剩你一個人……”

“放心吧!一個人的情報組也很好。”溫夕嵐笑道,“還有,不只你的履歷完美,楊專員的履歷也很完美,你們都應該去重慶!”

“可是……”

谷冰很舍不得,但溫夕嵐不讓他再說下去。

“我們今晚有很多事要做,要確保楊專員明天能走!上一回,咱們在晴川家輸給他了,這次可要贏回來!”

她的樂觀鼓舞了谷冰,就像他們初相識時,她用“宿命論”安慰了谷冰。谷冰心想,真慶幸他能遇見溫夕嵐。

“姐,你要保重,希望有一天,我們能在南京見!”

“你也是!”溫夕嵐道,“別忘了,你還欠我一只金鐲子!”

******

那天從茶樓出來後,郭宣思來想去,認定楊時文借卡車有貓膩!張全有講到一個關鍵,楊時文已經是城南辦的主任,想調用什麽不行?為什麽車隊放著兩輛軍用卡車不用,非要跑到無線電倉庫去借用關鶴聲的車?

郭宣針對谷冰,這在城南辦幾乎過了明路。郭宣想,不把楊時文弄走,谷冰就會永遠踩在自己頭上!他下了決心,在關鶴聲要約定出車的當天清晨,他去了方山無線電倉庫。

見到郭宣,關鶴聲也挺驚訝。他和郭宣算不上關系多麽好,但至少有“共患難”的交情在,因此也算熟絡。雖說到方山之後,兩人幾乎沒了來往,但現在舊同事上門,關鶴聲挺高興的,熱情地接待了郭宣。

被問到為什麽這麽早來,郭宣編了個話,說要到駐紮方山的“和平軍”開會,來看看舊同事,順便叨擾一頓早飯。關鶴聲向來不動腦子,全盤接受這個說法,樂呵呵地請郭宣在食堂吃了早飯。

飯後,郭宣提出看看關鶴聲的車。出倉庫大門要經過停車場,關鶴聲總之要送他出門,想著順路,便領著郭宣到停車場,給他看自己的卡車。

兩人又寒暄幾句,郭宣提出告辭,又死活不讓關鶴聲送。兩人拉扯半天,關鶴聲想著要出車,於是不再堅持,與郭宣道別後回宿舍了。

他前腳剛走,郭宣後腳就回了停車場,直接爬上關鶴聲的卡車。卡車帶鬥,車廂堆著備用雨布,郭宣扯開一張蓋住自己,安靜等待著。

沒過多久,關鶴聲過來出車,把卡車開到後山。等了十分鐘,等來了劉良和兩個工友。雖然疑惑楊時文沒有來,但是仔細想想,楊時文這個級別一向不跟車,關鶴聲也就沒多問。

在劉良的指引下,關鶴聲把車開到了武器倉庫,他越發疑惑,不由問道:“咱們到這裏來幹什麽?”

“城南辦的機密,你就別問啦,你現在是無線電倉庫的人。”劉良笑笑,“別忘了,是誰把你調來的,否則,你還在拉屍體呢。”

想到那段日子,關鶴聲通體生寒。他趕緊閉嘴,看著劉良大搖大擺跳下車,向倉庫走去。過了五六分鐘,劉良又回來了,他招呼一起來的工人下車,進倉庫搬東西。

如果關鶴聲沒看錯,那麽他們進去了三個人,出來卻是四個人。他揉了揉眼睛,看那個穿著保管員的衣服,便以為是幫忙的。

多的這個人就是叢升。倉庫值晚班要三個人,他特意調到昨晚值班,就為了今早把做好的炸藥全部運出來。等炸藥搬上了車,關鶴聲問要送去哪裏,劉良卻笑一笑:“別問了,讓你怎麽走就怎麽走。”

關鶴聲直覺前路危險,把車子開出一段後,他忽然停車跳下去,跪下來磕頭作揖道:“幾位大爺!你們行行好,車子你們開走,就別帶著我了!萬一出什麽事,我就說車被偷了,總比跟你們去送命好!”

劉良沒想到他來這麽一出,倒有些吃驚。跟來的工友罵了句“慫包”,卻道:“他不肯走就算了,我會開車,咱們快走吧!”

叢升看關鶴聲跪地哭求,猜出是為什麽事,他立即阻止:“不能留下他,萬一他去報告怎麽辦?要麽走,要麽死!”

他是軍統出身,關鍵時刻殺伐任性。劉良卻心有不忍,道:“這人並非大奸大惡,也幫過我們,要麽把他捆在路邊,不叫他及時報告就是了。這一帶荒涼無人,等他被發現了,咱們的事也做完了!”

叢升雖不讚同,但也不爭辯了。劉良帶了兩個工友,把關鶴聲拉到路邊捆在樹上,又往他嘴裏塞了塊抹布,這才上車走了。

眼看著汽車絕塵而去,關鶴聲反倒松了口氣,自認撿了條性命。沒等他喘口氣,忽然看見郭宣從草堆裏爬了出來,一聲不吭往武器倉庫跑去。

關鶴聲先是呆了呆,繼而反應過來,連忙想要阻止。然而他嘴裏塞了布,人又被捆在樹上,哪裏掙脫得開,只能眼睜睜看著郭宣背影消失。

早上七點,蕭戈按約定接了楊時文,向紫金山出發。

駛出家門之前,蕭戈將一只保溫杯遞給楊時文,道:“谷冰特意大早上跑來,給沏了杯熱紅茶,說山上沒熱水,您胃不好,怕渴了找不到熱水,讓我給帶著。”

“今天那麽忙,他還跑來做這些瑣事!”楊時文皺眉道,“這孩子,也不分個輕重緩急!”

“他也是關心您。也許怕您責備,他沏了茶就跑了,讓我轉交呢。”

聽蕭戈這樣說,楊時文又有些感動,他捧著杯子默然不語,看向窗外的街景。南京,從來此求學到幾度沈浮,他待了將近三十年,也將這片土地當作了故鄉,這裏的春夏秋冬,這裏的街頭巷尾,一一鐫刻在他心頭。

他貪婪地看向窗外,想把南京每一寸風景都刻在腦海裏。

“專員,今天人手夠了,您為什麽還要上山啊?”蕭戈忽然問。

楊時文被拉回了思緒,他啊了一聲,找借口道:“都是年輕人,怕他們嘴上沒毛做事不牢,不放心啊!”

說到這裏,他擰開保溫杯,紅茶溫潤的香氣飄了出來,水銀膽亮晶晶的,襯著棕紅的茶湯格外誘人。想到這是谷冰親手沖泡的,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喝他泡的茶,楊時文無奈地笑了笑,舉杯喝了兩口。

溫暖的茶水讓人渾身舒暢,楊時文仰靠在座椅上,繼續看向窗外。也許是起得早了,也許是坐著車,總之他逐漸困意來襲,困得不講道理,困得他睜不開眼。

稀昏的意識裏,一個念頭忽然閃出,楊時文掙紮著看向保溫杯,下一秒便睡了過去。保溫杯掉落的聲音驚動了蕭戈,他停下車,回過臉確定楊時文陷入了昏睡。

谷冰的蒙汗藥還挺好用的,他想,沒喝幾口就睡著了。

之後,蕭戈再度發動汽車,踩油門向下關碼頭駛去,他和谷冰約在那裏見面。

******

楊時文起身出發時,谷冰也到了天目路。

與楊時文約定去重慶的日子後,朱長樂做了兩件事。一是請假送家眷回蘇州老家祭祖,其實他沒有去,而家眷從蘇州經上海往香港去了;第二就是敲定行程,除了搞定船票之外,中統已經有專人在武漢等候,準備將他接到重慶。

朱長樂算定了,這邊紫金山炸響,有楊時文兜底,等日本人查到朱長樂,他應該到達武漢了。雖然武漢淪陷,但從武漢轉道是中統的家常便飯,他到武漢就算安全了。

他正在做準備,心腹司機來報告,說谷冰來了。朱長樂雖覺他來得早了,還是叫進了書房。谷冰很有禮貌,行禮問好後道:“朱長官,楊專員讓我來找您。”

“他有沒有跟你說,讓你跟我去重慶?”朱長樂悄聲問。

“說了。他還讓我提醒您,別忘了船票。”

“早準備好啦。”朱長樂從抽屜裏拿出兩張船票,“我預定的小火輪,是運貨的,只有三個客艙,價高者得!速度快,而且安全。”

“太好了,”谷冰看了眼船票,“讓您費心了。”

看著他溫順乖巧,朱長樂暗想,谷冰再聰明也是個孩子,比楊時文簡單好用,這回真是好買賣,又去了重慶,又得了幹將。想到這裏,他不由問:“楊專員有沒有提醒你,要帶著蠟丸?”

“說了,我也帶了。”谷冰毫不隱瞞,“楊專員講,等見到中統的人,就可以把蠟丸交給您。長官,中統的人在哪裏接應呀?”

朱長樂心裏一拎,暗想楊時文犯了個錯兒,沒說到重慶交蠟丸,只說見到中統的人。他愛占便宜的心又浮起來,耍聰明道:“中統的人到武漢來接應,到了武漢,你就可以把蠟丸給我啦!”

“武漢是淪陷區,中統的人能進來嗎?咱們是不是要有特別的暗號,才能跟他們接上頭?”谷冰假作好奇。

“不用,我這張臉就是暗號!”朱長樂得意道,“都是中統的老人啦!換做你們楊專員去也一樣,認臉辦事!”

“原來是這樣,”谷冰微笑:“那就好。”

朱長樂說得口渴,他伸手要去拿杯子,谷冰卻搶先拿起來,道:“給您加點熱的。”

他說罷轉身向茶水櫃走去,當然,往杯子裏兌水的時候,他也兌了些蒙汗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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