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一章 金鐲子

關燈
第七十一章 金鐲子

確定朱長樂昏睡之後,谷冰收起桌上的船票,又抽了張信紙,寫下幾行字:

【朱長官:我與楊專員奉命離寧,必不辱使命,盡忠盡責。請您務必保重,為楊專員多做斡旋,期待光明之日來臨。谷冰】

寫完之後,他將信紙折疊好,壓在朱長樂手臂下,這才退出書房。朱長樂的心腹司機坐在客廳裏,見谷冰走出來,不由站起身。谷冰迎上去,道:“朱長官讓我去楊專員家拿點東西,我很快回來。”

司機點了點頭,谷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道:“對了,朱長官讓我轉告你,他不見任何人,你也不要打擾他,他有事要做。”

“好,”司機說,“放心吧。”

谷冰轉身走出了朱長樂家,他快步走到街口,早上叫好的出租汽車在這裏等著。汽車拉上谷冰,直接到了下關碼頭。

客船大多下午起航,因此碼頭人不算多,谷冰很快找到了蕭戈。他從北京西路衛生所借了一輛輪椅,推著依舊昏睡的楊時文,正在等待谷冰。

谷冰連忙趕過去,接過輪椅道:“是小火輪,現在可以上船了。”

蕭戈點頭,幫著谷冰把輪椅推到小火輪的閘口。小火輪的船票不對外出售,能買到票的都是汪政府的內部人員,因此檢查很松散,偽軍看了一眼歪在輪椅上的楊時文,問:“怎麽了?”

“病了,”谷冰解釋,“武漢有個老中醫,聯系了去看看。”

偽軍挪開眼睛,不想管閑事地點點頭,放谷冰進去。谷冰回身向蕭戈揮手,說:“保重。”

“照顧好楊專員。”蕭戈眼眶發熱,“再見。”

******

郭宣拼命跑回武器倉庫,砰砰地大力敲門,剛睡下的值班員又被吵醒,沒好氣地出來開門,問:“什麽事?”

“剛剛來領炸藥的人!他們有批文嗎?”郭宣喘著氣問。

“有毛病吧!”值班員將眼一瞪,“沒批文我讓他們領炸藥?”

“批,批文拿來看看!”

“你是誰啊!我為什麽要給你看?”

郭宣找出工作證,直戳到值班員面前:“調統部的,調查要緊案件,你趕緊,趕緊把批文拿給我看!”

聽說是調查統計部,值班員臉色變了變,他可得罪不起特務部門,雖然憋著氣,也只能忍下來,道:“你等著,我去拿。”

批文拿來了,調用單位是和平軍某部。

“偽造的!”郭宣咬牙切齒,“是偽造的!”

“你說什麽?批文是偽造的?”值班員一臉懵逼,“你憑什麽說是偽造的?”

郭宣立即要打電話核實,他問值班員要電話號數,值班員卻不幹了。

“你拿著一張工作證就要這要那,我知道你是為公為私?想調查可以,拿調查令來!這裏是和平軍,軍隊,你以為是哪裏?想查就查嗎?”

郭宣急得如熱鍋螞蟻,生怕錯過這次立功的機會,聽值班員一句接著一句,他一時間惡向膽邊生,從腰後拔出槍來,指著值班員腦門,咬牙切齒道:“是不是一定要日本人來,你們才肯配合啊!”

值班員沒想到他會動槍,他腦子裏懵了懵,隨即格外清醒地裝慫:“你也別激動,我也是按章辦事!想查領用部隊是吧?等著啊,我去辦公室給你拿電話本。”

“快去!”郭宣擺了擺槍,“再拖拉別怪我不客氣!”

值班員壓著心頭冒冒的小火,轉身走進辦公室。他假裝開櫃子找電話本,錯眼看著郭宣並沒跟進來,於是踢開了值班室的門,將值班班長薅起來。

“班長,來了一個特務,說我們接了假批文發了一批炸藥,現在要核查。”

班長聽到外頭的吵鬧,早已是半醒,這時候聽說了,已經全醒了:“假批文?沒認出假批文,咱們可得吃掛落!那麽大一批炸藥,這是要咱們兄弟的命啊?”

“那怎麽辦?”值班員腿都軟了。

能在南京淪陷後加入和平軍的,甚至在和平軍混到看倉庫的,總要有兩個條件,一是有背景,二是兵痞子。值班班長什麽場面都見過,這時候冷笑一聲:“先來找不痛快,就別怪老子。”

他說著起身,從門後操起一根鐵棍,道:“你把電話本拿給他看,我動手。”

值班員立即明白,答應一聲就出去。剛把電話本遞上,郭宣就迫不及待翻看,嘴裏還一疊聲地問:“哪呢!電話號數在哪呢?”

值班員還想敷衍幾句,忽覺得耳畔生風,班長已經動手了,一鐵棍將郭宣砸得腦袋迸裂,倒地上只有出氣沒有進氣。班長還不解氣,又砸了幾棍,罵道:“ 一個人也敢來找老子的不痛快!老子躲在這山裏看倉庫,招你惹你了?狗特務!狗漢奸!”

他罵得順口,忘了自己也是狗漢奸。看著郭宣徹底死透了,值班員才攔住了:“班長,歇歇吧,這都死了八百回了!屍體怎麽辦啊?”

班長丟了鐵棍,啐一口:“埋了。”

******

時鐘掠過十點後,溫夕嵐越發坐不住,她站起身走到門口。檔案小院非常安靜,剛剛蕭戈來電,用暗語通知她,楊時文和谷冰搭乘的小火輪已經開船,他們已經安全離開南京。

他們走了,小院又只剩溫夕嵐。春風吹綠了樹葉,蓬勃的生機開始在院中蔓延,回想初遇楊時文和谷冰,是在花繁葉茂的夏日,一轉眼,他們也算共同經歷了四季。

戰友走了,溫夕嵐卻不覺得孤單,她遙想他們到達重慶之後的戰鬥,她知道,那是另一個沒有硝煙的戰場,他們是散落漫天的星火,戰鬥在每個可能的地方,即便不能見面,也能彼此感知對方的能量。

隔壁分析室傳來電話響,溫夕嵐回過身,看著墻上的掛鐘,十點三十分,雖然城南辦與紫金山隔得遠,也許聽不到爆炸聲,但爆炸的消息隨時會傳來。這電話難道是通報消息的?

電話響了停,停了又響,如此這般三四次,終於安靜下來。沒過一會兒,院外忽然傳來嘈雜聲。很快,賀秋螢帶著一幫人沖進來,他們無視溫夕嵐的存在,直接沖到分析室門口,大力拍著門。

“楊專員去哪了?”賀秋螢回過臉來,惡狠狠地問溫夕嵐,“快說!人呢!”

溫夕嵐茫然地搖頭:“我不知道啊,楊專員的事不跟我講。”

“那谷冰呢?”範紅樹急問。

“我也不知道,”溫夕嵐還是搖頭,“早上來就沒看見他。”

“什麽都不知道!”賀秋螢憤憤,“要你有什麽用!”

“賀處長,出什麽事啦?”溫夕嵐假作怯生生,“怎麽這麽多人跑來?”

“我看你在檔案室待的,腦子都銹了!”賀秋螢狠狠瞪她,“紫金山爆炸啦,調統部要楊專員去開會,怎麽都找不到他!”

“啊!爆炸啦!死了很多人嗎?”

溫夕嵐接著驚訝,賀秋螢卻輕蔑地瞟她一眼,揮手道:“打電話給朱長官,問問他,有沒有看見楊專員!”

轟隆隆沖進來的人,又轟隆隆地沖出去,溫夕嵐站在角落裏,遠遠旁觀檔案小院裏的熱鬧,此時此刻,她只想知道,她的戰友們是否安全撤出。

在此之前,楊時文在晃悠著的小火輪上醒來。他像是做了一個悠長的夢,夢到了許多前世今生的事,以至於醒來之後,他不知道自己在哪,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活著。

盯著天花板足足十分鐘,楊時文才逐漸找回記憶,“炸毀基地”四個字闖進腦海,激得他立即坐起身來。很快,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專員,你醒啦!”

楊時文轉過臉,看見滿臉歡喜的谷冰。

“你……,”楊時文楞了楞,忽然恢覆記憶,“你怎麽在這!你!”

他急得站了起來,谷冰卻扶住他笑道:“專員,我們在去武漢的小火輪上!放心吧,去紫金山不缺人,您就安心坐船,跟我一起去武漢吧!”

“什麽武漢,什麽!你到底做了什麽!”

楊時文這輩子沒這麽急過,急得話都說不全了。谷冰卻不著急,他把自己和溫夕嵐的設計說了一遍,笑道:“專員,拿楓林晚輸給了您,這一次,我和溫姐可是贏回來了!”

隨著谷冰的敘述,楊時文從起初的震驚裏緩過來,他感覺到一股暖流流過心田。漂泊了這麽多年,他在這一刻真切體會到,他不再是孤軍奮戰。

“你們呀……,私拆信件也敢!”他無奈,“我是要輸給年輕人了。”

谷冰笑一笑,他走到舷窗前,眺望著滾滾的江水,喃喃道:“不知道紫金山那邊如何了。”

“放心吧,無耳狐能在眾目睽睽之下炸死影楨,炸基地對他來說是小事。紫金山既靠著中山門,也靠著太平門,進可出南京,退可入鬧市,他們不會有事的。”楊時文接話道,“我問問你,炸死影楨最大的難度在哪裏?”

“在哪裏?”谷冰並不清楚。

“只炸影楨,不傷他人。”楊時文道,“無耳狐是個人才,幸好,軍統放棄了他!”

他們默默看著江水,良久,谷冰忽然說:“我從記事起就在南京,沒有離開過江蘇。”

“那應該出去看看,”楊時文終於露出笑容,“你要相信,我們終究是會回來的。”

******

一九四六年六月十一日,天氣晴好。

太平巷 128 號的茶葉店重新開業,取名叫“新茗茶業行”。茶葉店門口放著兩只大花籃,戴著藍護袖的老板商華海舉著雞毛撣子,正在擦拭櫃臺。

新開業已經五天了,起初的熱鬧慢慢過去,這兩天生意又清冷下來。眼看著到了午飯時間,商華海索性上了門板。上門板的聲音驚動了在後院整理茶葉的溫夕嵐,她揭簾子走出來,問:“這麽早就打烊了?”

“啊,今天沒什麽生意。”商華海說著,將門板逐一上好,又走回來笑道:“有事情跟你說。”

溫夕嵐會意,他們走進後院,商華海輕聲道:“接到組織上的通知,我們保障的高級潛伏人員明天來接頭。”

“好的,暗號是什麽?”

“上海傳來的話是,他會拿著你一看就知道的信物。”

“我一看就知道的信物?”溫夕嵐皺眉,“是什麽?”

商華海搖了搖頭:“這通知神神秘秘的,我想多問兩句,又叫我別問那麽多。唉,日本投降了,南京新成立了市委,環境比之前寬松了,卻也亂了不少。”

“可別掉以輕心,新來的陳書記說,真正的戰鬥才剛開始!”溫夕嵐囑咐道,“萬事都要小心。”

商華海點了點頭,又從石磨邊掏出一只小竹籃子,裏面放著四個染紅的雞蛋。

“這是莫紫珠托來南京的同志帶給你的,她剛生了孩子。”

溫夕嵐接過竹籃,不由喜笑顏開。三年前在紫金山的爆炸非常成功,不只搗毀了基地,執行任務的四人小組帶著雷震安全撤離。但醒東會有傷亡,因為此事,車輛廠被日本人盯上,醒東會無奈解散,劉良被迫撤出南京。

蕭戈接了谷冰的家人南下昆明,南京情報組再度陷入只有溫夕嵐的境地,而她也習慣了。好在暗夜沒有持續太久,短短一年時間,汪政府名存實亡,日軍節節敗退,大小漢奸只顧著尋找出路,根本顧不上維持頹敗的偽政府。

一九四五年的春節過後,趙思泉丟下溫家母女,帶著餘玉音逃往香港,溫夕嵐離開了一團混亂的城南辦,回家安心等待勝利。八月日本投降,清算漢奸轟轟烈烈地開展,江蘇省委從上海派了不少同志支援南京,溫夕嵐受命與商華海假扮夫妻,以茶葉店做掩護,繼續為黨工作。

現在,能迎來新的同志,溫夕嵐和商華海都很高興。他們出去吃了一頓飯,慶祝新工作的開始。到了第二天,溫夕嵐早早開了店門,一整天都在翹首以盼,等著新同志上門。

正午時分,一個西裝革履的年輕身影走進茶葉店,他的禮帽壓得很低,低到只露著下半張臉。

“先生,看茶葉啊?”溫夕嵐招呼道,“想喝什麽茶?紅茶、綠茶、白茶,我們都有的。”

來人沒有回答,只是從懷裏掏出一只盒子放在玻璃櫃臺上,壓低聲音道:“你看看,這東西能買多少茶葉?”

溫夕嵐有些疑惑,但還是接過盒子,打開一看,盒子裏躺著一只金鐲子。她啊了一聲,急忙看向來人,年輕人推了推帽子,露出狡黠又熱烈的眼睛,笑吟吟地看著溫夕嵐:“姐,我回來了!這是答應你的金鐲子,我沒有失約吧!”

“谷冰!”溫夕嵐忽然喉頭發緊,不知道要哭還是要笑,“太好了,你又回來了!”

(全文完)

【赤眼蜂:刪繁就簡,嘗試諜戰文的職場意識】

《赤眼蜂》是我寫成的第五本諜戰,如果《追光》、《臨淵》、《危旌》是一個系列的故事,那麽《赤眼蜂》算是我的第三部 諜戰作品。

在寫《追光》系列時,我對諜戰的理解比較淺顯,把重點放在塑造浪漫主義英雄上,無論是熱血激情的英楊,還是外冷內熱的微藍,他們的底色都是浪漫主義,為理想獻身的熾烈和義無反顧貫穿整個故事,如果要歸為顏色,這個系列是赤紅色的。

在寫《懷火志》時,我把關註轉移到了地下工作艱難底色的描繪。《懷火志》以尋找為主線,林風淇在尋找出賣戀人的叛徒,章夏亭在尋找證明父親清白的老黨員,然而他們真正在尋找的,是關於青春價值的解答。他們用年輕的尋找的視角,對視著逐一出現在他們視線裏的人,錢楚謖為勝利自毀形象,林風源背負自責沈重前行,胡深方黃麗瑩為抗日救亡默默犧牲……,這些人把痛苦捧了出來,讓林風淇和章夏亭看見,投身革命需要怎樣的勇氣。那麽,《懷火志》像是一枚黑色曜石。

到了《赤眼蜂》,我把關註點放在諜戰的理性思考。與微藍不同,溫夕嵐從裏到外保持著理性,她對理想的追尋全部體現在完成任務上,她每時每刻都在想,什麽是“有用”。所以,溫夕嵐很容易被道理說通,當楊時文告訴她,堅守崗位比上紫金山更重要時,她略一思考便答應了。她從不給組織給別人添麻煩,每每關鍵時刻,她總是選擇最有效的解決方式,比如直接去傅厚崗救莫紫珠,給谷冰“巴豆粉”調開郭宣,以及一把撕開楊時文封了火漆的信件……,溫夕嵐的人生信條只有一個:有用。

在利益明顯的汪偽政府,溫夕嵐擁有朱長樂級別的“老奸巨猾”,她從不動怒,也從不放棄。我認為她是我黨地下工作者的一個側影,我們之所以能夠取得最後的勝利,一定是有許多個溫夕嵐的存在,微藍是碧藍天空下獵獵招展的赤紅旗幟,章夏亭是連綿青山上一朵冉冉白雲,而溫夕嵐是淡藍色的火焰,看著沒有溫度,卻保持著熊熊燃燒。

除了女性人物的變化,在《赤眼蜂》裏,我加入了對職場的思考。在寫完《懷火志》後,我對諜戰有了新的看法,也許諜戰並非懸疑,而是職場。這種看法促使我改變了《赤眼蜂》的寫作方向,從構建覆雜故事轉向對人物與環境的描寫。楊時文是職場意識的體現,老謀深算的,掩藏潛伏幾十年的,心懷熱忱卻面孔冷漠,在周旋於朱長樂孫照野喬知曉等人時,我把能想到的官場文章全部用上了。我想要的塑造是定位模糊,看著楊時文是很好的人,仔細想想仿佛並沒有那麽好,但覺得他不好的時候,再想想又是個好人,明明滅滅,直到溫夕嵐在白鷺洲找到金鳥籠,才抹下了楊時文的冷漠面具。

至於谷冰,也沒有什麽多說的,他符合作為主角的一切特質。

《赤眼蜂》還有一個我偏愛的人物是田荷。田荷得到的筆墨不多,她不是傳統意義上的正面人物,她對於自己的使命並不清晰,她所做的一切,都是出於本能地保護女學生。也唯其如此,田荷是《赤眼蜂》的一抹亮色,我願意想念她和她喜歡的小餛飩,就像想念紫金山多彩的秋冬之交。

《赤眼蜂》結束了,這是一個刪繁就簡的,邏輯流暢的故事,沒有太多覆雜的彎彎繞,從救無耳狐拿檢問所分布圖,到為姚教官報仇順便手刃叛徒,再到盜取楓林晚以及遷延出的系列後果,再到田荷被捕引出四方城鬼影雷震,最後在設計炸毀細菌戰基地的同時,用點題赤眼蜂遠赴重慶作為謝幕,我認為,相比《懷火志》,《赤眼蜂》的主線更加清晰。

關於諜戰故事,我可能要休戰一段時間,在找到更好的故事和有更好的想法之前,就不再寫諜戰了。下一本是個現代都市故事,暫定的題目是《糖果星人的覆仇》,我們明年拉力賽見哦,感謝大家一路支持。

小貼士:找看好看得小說,就來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