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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咖啡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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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咖啡杯

楊時文很滿意谷冰的態度,他說出自己的設想。

“孫照野肯定要把王青楚帶回來審問,王青楚已經投誠,地牢是不會去的,東廂又不夠密閉,我猜,他會在辦公室繼續審訊。”

“那我們去他辦公室殺人?”谷冰不敢想象,“難度太大了。”

“難度再大也要試試,”楊時文目色幽幽道,“正所謂,富貴險中求。”

他站起身,打開保密櫃拿出牛皮紙信封。

“這裏面是美國人的毒藥,一滴入口後,半分鐘致命,但解剖屍體無法查出用藥,他們會認為,死因是突發疾病。”

谷冰第一次聽說這樣神奇的藥,他接過信封打開,裏面有一只挖耳勺粗細的軟管,軟管裏封著淺淺的透明液體。

“孫照野還沒回來,我們現在去他的辦公室。我設法拖住秘書,你溜進辦公室,把毒藥放在客人用的玻璃杯裏。”楊時文繼續說道,“孫照野是個笑面虎,談事之前喜歡請人喝咖啡,咱們用好這個習慣。”

“王青楚會不會不喝咖啡?”

“不喝咖啡也會喝別的,不管是茶還是白開水,只要是孫照野倒的,他都會喝。”楊時文肯定地說,“這是投誠者的心理,到了新環境,都會給個好態度。”

谷冰並不知道楊時文這幾年見過多少“投誠者”,他無法感同身受。雖然抱有疑惑,但他不再質疑,只是點了點頭,表示知道了。

“你的槍沒有消音器,用我的。”楊時文遞上配槍,“孫照野辦公室的鑰匙應該在秘書處,我會想辦法拿到它,如果不順利,先把秘書解決掉。”

他的語氣很平靜,好像吩咐谷冰去打一壺開水。谷冰卻知道兇險,殺的人越多,他們露馬腳的概率越大,他心下凜然,感覺到楊時文對“拔舌頭”志在必得。

時間緊迫,谷冰沒有多想,只是說:“不用找鑰匙,我有萬能鑰匙,一把開撞鎖,一把開掛鎖,南京的鎖都能開。”

“你確定?”

“我確定!”

雖然谷冰過於自信,但楊時文沒時間分辨了,趁著孫照野沒回來,他們要趕緊行動。

他帶著谷冰走出辦公室,檔案小院靜悄悄的,要出小院時,楊時文道:“這事對誰也不能說,包括溫秘書和蕭戈。”

他看上去很嚴肅,仿佛在交代意義重大的任務,為了讓他放心,谷冰鄭重點頭,說:“好!”

孫照野的辦公室是三開間,正中間和右廂是他的辦公室,左廂是秘書室。雖然孫照野沒回來,辦公室仍舊亮著燈,楊時文剛剛走近,便見值班秘書從左廂走出來。

“誰在那裏?”楊時文反客為主,搶先招呼。

“是楊專員嗎?”值班秘書打開走廊燈,迎上來道:“您找孫主任嗎?他還沒有回來。”

“哦,他今晚會回來吧?我有點急事找他。”

“主任出去時沒有交代,不知道會不會回來呢。”

“好吧,”楊時文說著向秘書辦公室裏望望:“就你一個人在嗎?”

他說著擡步往屋裏走,值班秘書不好攔他,只得跟著他走進房間去。院子裏空下來,谷冰從暗影裏走出來,貓腰摸到孫照野的辦公室門口。

門鎖著,鎖是撞鎖,谷冰摸出鑰匙悄悄捅進去,擰了兩下,門輕巧地開了。

谷滿二修了一輩子鎖,可不是吹牛的。

雖然孫照野不在,但屋裏仍然亮著燈,這是秘書留的燈,務必要孫照野進來時明亮舒適。然而這裏的燈好像特別亮,明燦燦的晃人,谷冰瞇了瞇眼睛,看見從天花板懸垂而下的水晶燈。

之前不受待見,谷冰沒來過孫照野的辦公室,此時不由感嘆他的奢靡,緊接著,他聞到了咖啡淡淡的香氣,看來楊時文說得不錯,孫照野喜歡咖啡。

在辦公桌對面,放著四組黑色皮沙發,圍著一只咖色長方茶幾。窗下擺著一只茶水櫃,上面擱著各種與咖啡有關的家夥事,在一只德國產的軍用咖啡壺邊上,擱著兩只帶托盤小匙的咖啡杯,它們樣式相同,應該是給客人準備的。

谷冰拿出軟管封著的毒藥,把它小心地滴入一只咖啡杯裏,之後,要再滴入另一只杯子時,他覺得不妥當。

這種藥的優點是沒辦法查出中毒,讓死亡看上去像意外,如果另一只帶毒的杯子被不慎使用了,不管死的是誰,王青楚之死就不像是意外了。

他想了想,收起軟管之後,打開茶水櫃,把另一組空杯子收了進去,確保孫照野只能使用下過毒的杯子。

準備好之後,他擦了擦額上的細汗,正要轉身離開時,忽然聽見楊時文在外面大聲說:“孫主任,你終於回來了!我可等了你好久!”

谷冰嚇了一跳,他知道溜不出去了,於是閃身躲在書櫃和窗簾之間。辦公室在一樓,窗戶加裝了鐵欄桿,沒辦法翻出去,谷冰暗暗叫苦,也只能拔出手槍,貼著窗簾站好。

******

孫照野埋頭走進跨院,沒料到楊時文站在廊下候著。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被雙人護衛的王青楚,這才轉臉皮笑肉不笑:“楊專員還沒回家呀!”

借著走廊的電燈光,楊時文看到了王青楚的臉,那是一張很細很長的臉,眼睛像條縫,下巴沒發育好似的縮著,而他整個人都像他的下巴,畏畏縮縮的,不敢擡頭看人。

董仲宇和範紅樹跟在後面,還帶著各自處室的人,擠了滿院子都是人。楊時文知道,他沒法掩護谷冰這時候出來,什麽時候能逃出來,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他於是笑笑:“看來孫主任還有重要的事,我的事不著急,明天再說吧!”

說罷,也不等孫照野客氣,他擺擺手就走了。

看著楊時文的背影走遠,孫照野不以為意地招呼:“王先生,請進吧,我們好好聊聊。”

王青楚諾諾答允,跟著孫照野走進辦公室,董仲宇和範紅樹要跟著進來,卻被孫照野攔住了。

他不想重演洩密導致失敗的場面。

“你們等在外面,我單獨和王先生談談。”孫照野吩咐,“有事情我會叫你們。”

屋裏,谷冰屏住呼吸貼墻站著,聽著一串腳步聲響後,孫照野說:“王先生,請坐。沒能成功接頭是一場意外,不是你的問題,你不要想太多。”

“接頭失敗了,南京特委不會知道我叛變了吧?”王青楚愁眉苦臉,“我見識過他們鏟除叛徒,不達目的誓不罷休!”

他帶著哭腔,好像嚇得夠嗆,為了安撫他,孫照野走到茶水櫃前,親手沖了一壺咖啡,倒進下過藥的空杯,隨即端回沙發那裏。

“我沒有茶葉,只有咖啡,但咖啡是上好的咖啡豆拿出來手磨的,不是外頭的西貝貨。”孫照野微笑著說,“王先生請嘗一嘗。”

王青楚縮著脖子,接過咖啡。

孫照野見他拘謹,親自送上奶和糖,堆出和氣的笑容道:“不要客氣,喝點咖啡能讓你放松下來。”

站在窗簾後的谷冰緊張極了,他把心提到嗓子眼,屏住呼吸等待王青楚喝下咖啡,然而王青楚並沒有動。

“你放心,這次接頭失敗是個巧合,並非被發現了。”孫照野接著鼓勵,“但是,我們要搶先一步拿到更有價值的情報!只有拿出成績,我才好張口討要你的待遇,保證你的安全!”

“什麽樣的情報更有價值?”王青楚忙問。

“你不了解南京,但應該了解上海,把你的上線下線說出來,如果上海方面有收獲,也是你的功勞!”

王青楚有些猶豫,但是被孫照野看出來了。

“你已經同意與我們合作,就不要再有顧慮了!王先生,現在只有我們能保護你,能給你更好生活!”

時間分秒消逝,谷冰感覺王青楚下一秒就要開口說話了,但他還沒有喝下咖啡,萬一他交代完了再喝咖啡,那就是喝一百杯也沒用了!

窗簾之外,王青楚開始說話了。

“我在上海是交通員,日常執行上線交辦的任務,除了上線之外,我還認得一起行動的三四個同志。孫主任,在我把他們說出來之前,我想談一談能換到的待遇。”

孫照野沒想到他在關鍵時候卡住,不由浮起僵硬的笑:“想要什麽都可以談。”

“我想去香港,越快越好!如果你們今晚能在上海抓到人,那麽我明天就想坐上船。”

“只要能抓到人,我親自送你去碼頭!”

孫照野十分歡喜,谷冰的心卻沈了下去,他緊了緊手上的槍,忽然有股子沖動,想沖出去一槍崩掉王青楚,倒不為別的,就為他做了叛徒,要同諂媚日本人的汪政府合作!

千鈞一發之時,書桌上的電話突然響了,把屋裏的三個人都嚇了一跳。孫照野回頭瞧瞧電話,向王青楚道:“你稍坐,我去接個電話。”

他起身走到書桌的位置,背對著王青楚拿起話筒。等孫照野離開之後,王青楚反而放松下來,折騰了一晚上也是渴了,他嘗試著端起咖啡,一氣喝了大半杯。

谷冰沒看見王青楚喝咖啡,他只聽見孫照野放下電話走回來,說:“王先生,我們可以開始了。”

“好,我的上級叫老嚴……”

他說到這裏,忽然摸了一下喉嚨,臉上迅速湧起恐懼,之後又帶著絕望看向孫照野。孫照野覺察出不對,忙問:“王先生,你怎麽了?”

他話音剛落,王青楚砰的一聲向前栽倒在茶幾上,杯子被碰翻了,剩下的咖啡撒了一桌子。孫照野立即大聲叫道:“來人!來人啊!快來人!”

董仲宇和範紅樹幾乎第一時間沖了進來,孫照野連忙叫道:“看看他怎麽了!”

範紅樹一個箭步向前,把倒在茶幾上的王青楚翻過來,探手摸了摸他的脖子,接著不可置信地搖了搖頭,意思王青楚沒救了。孫照野暴怒吼叫:“不可能!給醫院打電話,叫他們來救護車,快點來!”

他發話了,範紅樹不敢不聽,只能跑去打電話。而孫照野叉著腰在屋裏轉了兩圈,頭腦逐漸清明,他指著杯子裏的咖啡對董仲宇說:“找個瓶子裝上,到醫院去檢查,是不是下了毒!”

說罷,他又環顧四周,銳利的眼神掠過每個角落,最終落在安靜低垂的落地窗簾上。他想了想,揮手叫來郭宣,悄聲道:“你去,把窗簾拉開!”

郭宣雖然偵查能力差,但他並不傻,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麽-----如果窗簾後有人,會毫不猶豫打死觸碰窗簾的人。

他猶豫著後退半步,卻被孫照野一巴掌推了出去。慌亂中,郭宣看見孫照野的臉被憤怒極度扭曲著,他不敢抗命,只得雙手持槍,躡腳走向窗簾。

谷冰也不敢探頭觀察,因此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但他感覺到危險在靠近,因而豎起了槍口,對準窗簾的縫隙。

就在他把手指扣上扳機的一瞬間,郭宣猛地向兩邊撕開了窗簾。

窗簾布迅速向左右退開,它們纏成一團飛撲到一側,正打在谷冰臉上,把他打得眼前一麻。然而,成堆的窗簾保護了他,把他包裹得嚴嚴實實。

郭宣自以為死裏逃生,他松了口氣,向孫照野做了個沒有人的動作。窗外傳來隱約的呼嘯聲,救護車來了。

******

溫夕嵐回來時,城南辦已經亂成一團。

她不知道出了什麽事,只是往人多的地方走,路過孫照野辦公室時,她看見小孔夾雜在人堆裏,正抱著手臂仰頭觀望。

溫夕嵐連忙走上去,問:“這是出什麽事了?”

“溫秘書?”小孔意外,“你還沒回家嗎?”

“今天送交的檔案多,我加班整理,誰知到了宵禁時間,所以想在辦公室對付一晚上!”溫夕嵐笑道,“聽著外面鬧哄哄的,我出來看看!”

“哦,是出了挺大的事。”小孔向她附耳道,“孫主任抓了個四爺,帶回辦公室親自審,誰知道,那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死了!”

小孔雖然是幹機要的,但他沒當過特務,因此和老百姓一樣,把城外打游擊的新四軍支隊稱為“四爺”。這說的應該是那位“新同志”,溫夕嵐不由吃了一驚。

“怎麽死的?”

“剛剛醫生來檢查,說是犯了急病,這才從醫院叫了車來,說要拖回去做屍檢呢。”

一言剛罷,只見一隊人走了過來,最前頭的是板著臉的範紅樹和郭宣,跟在後頭的是四人擡的醫院擔架,再後面是孫照野和董仲宇。

夜色之中,溫夕嵐看見擔架上躺著個人,但看不清模樣,究竟是不是王青楚,還需要進一步確證。

這隊人走過之後,賀秋螢走出來道:“行了!熱鬧都看完了!散了吧!要麽回去工作,要麽都回家去!”

她是頂頭上司,小孔見著就怕,因此帶頭往回走。溫夕嵐跟著他走了兩步,問:“你今晚也加班嗎?”

“我今天值晚班,要到十一點才能走,這就碰上事了!”

“這是偵緝處和行動隊的事,和我們也沒關系。”溫夕嵐安慰道,“咱們也不懂什麽四爺五爺的,對不對。”

小孔點頭稱是,兩人寒暄著分手,各自回辦公室。然而溫夕嵐到了檔案小院,裏面卻冷冷清清的,像是沒有人。

分析室的窗戶貼著白棉紙,溫夕嵐走近貼耳聽了聽,裏面靜悄悄的,她劃破一點窗紙往裏瞧,屋裏空著,沒有人。

難道也去看熱鬧了?溫夕嵐想。

她回到辦公室,剛進去關妥了門,就聽見外頭有腳步聲。溫夕嵐沒有開燈,只貼著門縫往外看,走進來的是楊時文和谷冰,他們一前一後穿過小院,埋著頭進了分析室。

隔壁立即傳來鎖門聲。

出於直覺,溫夕嵐覺得這樣的神秘不簡單。她不假思索,放下包就往後院跑,利落著鉆進夾道,拔出紅磚往裏看,擋住她視線的,依舊是那盆從玄武湖挖出來的湖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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