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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被檢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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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被檢舉

關鶴聲的哀求並沒有打動楊時文,他淡然道:“說救命太誇張了吧,孫主任只是讓你去車隊,又沒要你的命。”

“在車隊就是要我的命!”關鶴聲嘎著嗓子,“他們針對我!臟活累活全都推給我,不只要拖死人,還要拖糞桶潲水桶!從早幹到晚,睡個囫圇覺都不行,他們是要我的命啊!”

“你的苦處專員都知道,現在說點有用的。”蕭戈提醒,“就算能救你,也得看你有多少斤兩啊。”

“是!是!楊專員,我請蕭哥轉告您了,孫主任捉了個共產黨!”關鶴聲絕望的眼神裏泛動光芒,“除了城外活動的游擊隊和新四軍,南京城找不到共產黨的蹤跡!但凡找到一個,那就能挖出一窩,這是立功的大好機會!”

“你想讓楊專員和孫主任爭功?”谷冰插話。

關鶴聲瞅了谷冰一眼,他不是郭宣,他只求自保不敢惹事,並不敢怨恨谷冰,只敢囁嚅解釋:“誰不想立功呢?”

“你說得不錯,誰都想立功。”楊時文坦然道,“你把事情說清楚,我看看,能不能夠上立功。”

關鶴聲大喜,忙道:“抓住的人叫王青楚,從上海來的,他的姨父在鹽務局招待所當所長,據他說是來投奔的。但他讀書時有宣揚共產主義的案底,是參加游行被抓過!這次突然跑來,他姨父害怕被連累,就到警察所舉發了。”

“既然告到警察所,為何轉到了城南辦?”

“警察所怕打草驚蛇,於是匯報給調統部,這就把任務派下來了。早上十點多把人帶回來的,已經過了好幾輪堂。”

楊時文看看手表,中午一點零五分。

“人說實話了嗎?”他問。

“鞭子烙鐵加辣椒水,人熬不住,說了。王青楚是從上海來的,為了支援南京地下黨,約定今天晚上和聯絡人見面!”

今晚?

谷冰看向楊時文,後者波瀾不驚,但谷冰感覺到他的沈靜並非不在意,而是透著緊張。

“幾點鐘?在哪裏?”楊時文慢條斯理問。

“時間是七點半,在哪裏不知道。”關鶴聲苦著臉,“這人剛說到重要的地方,孫主任叫了清場,除了他自己誰都不許留,連董處長都被趕出來了。”

楊時文微微點頭,又問:“你在車隊做司機,不該參與審訊,是怎麽知道這些的?”

這話問到關節點,關鶴聲欲言又止,低下頭去。蕭戈見了,冷笑道:“當著專員的面,還想著保留呢?沒有誠心來找我哭個什麽?回去接著拉糞桶拉死人吧!”

他說著揪著關鶴聲的肩頭,要把他搡出汽車去,關鶴聲嚇得大叫:“蕭哥消消氣!消消氣!我說,我都說!”

楊時文看了蕭戈一眼,後者放開了關鶴聲。就這麽歪靠在車門上,關鶴聲道:“行動隊的張全有是我表舅,我能進城南辦多虧他,他能在範隊長跟前講上話。”

“張全有是打手,他進去動刑的?”蕭戈問。

“是。範隊長最相信兩個人,一個是冒貴,再就是我表舅。”

“張全有為什麽把這事告訴你呢?”楊時文接著問道。

“是他指點我來找您!表舅說,從抓捕無耳狐能看出來,您和孫主任較著勁呢!”關鶴聲忽覺不妥,連忙找補:“楊專員,我表舅是個粗人,他也是胡說八道!但我總要碰運氣,我不想再開屍車了,您幫幫我吧!”

楊時文並不回答,只是追問:“關於接頭還有其他情況嗎?比如接頭暗號?”

關鶴聲努力想了想:“我舅說,王青楚提到來人穿西裝,戴著一塊八仙表鏈。”

“八仙表鏈?”楊時文楞了楞,“是哪兩位神仙?”

當時市面上流行八仙表鏈,鏈子是銅制的,每條墜著兩塊銅制八仙人物,購買者可以根據喜好挑選搭配。

“韓湘子和藍采和。”關鶴聲一口說出來,“我舅記得很清楚,因為孫主任也是這樣追問的,他覺到滑稽,知道是八仙表鏈就行了,沒必要管是哪兩個神仙。”

楊時文不置可否,接著問道:“還有別的嗎?”

“沒有了。這些夠用嗎?”關鶴聲眼巴巴地問。

楊時文沈吟一時,道:“既然你信得過我,我也不能辜負。在城南辦換地方太過顯眼了,調統部在方山有個無線電倉庫,我想,先把你借調到那裏去開車,之後再動,你看怎麽樣?”

“您能開口推薦我去嗎?孫主任會不會反對?”

看來關鶴聲是被整怕了,想事情只能局限在城南辦了。蕭戈瞧楊時文臉上淡淡的,連忙道:“這還用你操心嗎?調統部會來要人的,孫主任最多覺得你托人想調離,不會想到楊專員身上的!”

關鶴聲這才知道自己糊塗,忙道:“多謝楊專員!只要能離開車隊,去哪裏都行!”

“那麽,請你弄清楚共產黨在哪裏接頭,這很重要!”楊時文立即下達命令,“缺失這個關鍵,你送來的消息毫無用處!”

關鶴聲好轉的臉色又凝重起來,他低頭想了一會兒,道:“我舅沒聽到接頭地點,孫主任把這事當作機密,也不可能給打聽到。但我知道一件事,招供過的人不再放地牢,會轉移到升祥賓館。”

升祥賓館。

楊時文瞇起眼睛想了想:“升祥賓館門口有一家銀行,蕭戈的車就停在門口,有緊急情況可以來找我們。”

關鶴聲連聲答應,楊時文又囑他保守秘密,這才放他下車走了。等他的身影消失後,蕭戈問道:“專員,接下來要做什麽?”

“去升祥賓館。王青楚晚上七點半接頭,孫照野必然要設局抓捕,想知道地點在哪,只能守著賓館了。”

蕭戈答應著發動汽車,谷冰趕忙道:“專員,我,我下午……,我……”

楊時文望他一眼:“對了,你下午請假了。”

他表情清淡,看不出是喜是怒,反倒讓谷冰忐忑不安。他帶著愧疚道:“因為……,是和同學們約好的……”

“嗯,”楊時文依舊淡淡的,“姚教官和你師徒一場,人走了,你惦記幾天也應該。帶著心思做事也做不好,準你的假,你把事情都處理好,心情也收拾妥當,之後再來找我。”

“是!”

谷冰既愧疚又感激,卻又不知該說什麽,但他和溫夕嵐約好今天動手,除掉高橋志趕早不趕晚,他不想放棄。

谷冰下車後,楊時文若無其事,吩咐蕭戈去升祥賓館。車開出一段路,蕭戈道:“專員,他們晚上七點接頭,我們要守一個下午呢。”

“蹲一個下午算什麽,我年輕時為了抓一個共產黨,蹲在後巷一天一夜。”

蕭戈從後視鏡看看楊時文,又說:“要麽您回去休息,我在這守著,有情況給您電話。”

“來不及。這又不是開會,孫照野不會等我到了再出發。”楊時文冷冷地道,“汪主席天天喊反共,這幾年南京城像樣的戰績也就是拔除小火瓦巷的情報組。關鍵不是不想反,是找不到共產黨!關鶴聲說得不錯,這可是頭功,不能叫孫照野捷足先登。”

蕭戈終於明白楊時文重視,他不敢再說,過了好久才嘀咕一句:“谷冰可真是,關鍵時刻他請假了!”

這一句實實在在說到楊時文心裏。他嘆了一聲,不由道:“也許,有些事是我一廂情願了。”

“專員,還是從感化院調些人手。”蕭戈提議,“我們是熟面孔,容易被認出來。”

楊時文猶豫良久:“你去辦吧,三四個人就行了,人多目標太大。”

******

蕭戈開車帶楊時文離開後,谷冰獨自步行回到城南辦。他和溫夕嵐碰了個頭,講定晚上七點等在雙尾彎巷口的煙雜店,到時候會把如歸旅社的房間鑰匙給她。高橋志一般七點出校門,走到雙尾彎也就七八分鐘。

“姐,要艷麗一點。”谷冰一本正經叮囑,“你那些灰暗系的旗袍不行,要桃紅柳綠的。”

溫夕嵐瞅他一眼,想他觀察的挺仔細,知道自己不愛穿亮色。

其實溫夕嵐做好了準備,隔壁街就有一家成衣鋪,有許多顏色亮麗腰身細窄的旗袍,再往前走一條街就有美發室,不只能做張揚的發型,多出一份錢還可以幫化一個“胡蝶妝”。

她計劃四點半鐘就找借口溜走,但是到四點之後,城南辦變得很安靜,不只是檔案小院,而是各個角落都很安靜。溫夕嵐隱約感覺,這像是暴風雨前的平靜,但她大事當前,沒顧上琢磨。

晚上七點,溫夕嵐走到雙尾彎巷口的煙雜店。

這裏已經聚集了七八個打扮妖嬈的女子,她們倚著墻或者靠著路燈桿,要麽抱臂夾著煙,要麽捧著報紙卷嗑瓜子,雖然彼此眼熟,但絕不會互相交談,因為客人不喜歡她們太熟悉。

溫夕嵐參考餘玉音的品位,選了紫紅底遍撒小銀花的旗袍,頭發被卷發棒和定型水臨時加建成大波浪,臉上化著“胡蝶妝”,眉毛又細又黑高挑彎曲,嘴唇鮮紅油亮,一股撲鼻的香粉味隨風疾走,離開三尺遠就能聞到。

誇張得像換了個人,以至於谷冰走來時楞了楞,沒敢認。

他也換了裝,穿著顏色老氣的灰黑長衫,戴著圓邊黑涼帽,架著擋住半張臉的黑框眼鏡,唇邊粘著少許胡須,看著像四十來歲的中年人。

煙雜店並不是一家店,準確來說它是個窗口,窗臺就是櫃臺。谷冰走到窗前,道:“老板,要一包三炮臺。”

借這個當口,溫夕嵐走到窗邊靠墻而立,從谷冰的長衫袖口裏接過硬硬的紙包,是如歸旅社的鑰匙。拿到三炮臺後,谷冰站著拆煙,回身低低道:“208。”

溫夕嵐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等谷冰走後,溫夕嵐伸頭看了眼煙雜店墻上的鐘,七點零五分了,按照預估,高橋志應該要到了。

她忽然緊張起來,心口怦怦亂跳。

夜色能很好地保護所有,沒人發覺溫夕嵐的緊張。隨著時間推移,雙尾彎的巷口熱鬧起來,許多人走來兜攬生意,問到溫夕嵐的也有不少,溫夕嵐都開了天價。

有人翻個白眼就走開了,也有人罵罵咧咧,溫夕嵐一概不理會。時間變得很漫長,她又看了眼掛鐘,七點十分了。

高橋志怎麽還不來?難道他今晚更改行程了?

熬到七點二十,就在溫夕嵐打算放棄時,她聽見了一串嘰裏咕嚕的日語。溫夕嵐下意識轉過臉,看見兩三個日本人站在不遠處,其中一個在與姑娘講價錢,另外兩個正在閑聊天。

溫夕嵐挺了挺脊背,吐出一口氣,堆起笑容扭腰向他們走去。

“先生,出來玩啊?”她盡量流利地搭訕,“不貴的,便宜。”

那兩個日本人站在路燈底下,走近了能看清楚他們的臉,其中一個和照片相像,右臉有黑痣,米粒大,蠻顯眼的。溫夕嵐鎖定目標,刻意沖著他笑,不大理旁邊那個。

那人就是高橋志,他老出來玩的,對雙尾彎的私娼很熟悉,因此很快被溫夕嵐的陌生吸引住了。他緊盯著這張濃妝下不失嬌美的面孔,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說:“你,新來的?”

“是,”溫夕嵐掠掠頭發,“沒辦法,出來苦錢。”

“到你家?還是住旅館?”

“住旅館。”溫夕嵐道,“等熟客多了再租房子。”

高橋志在警察學校裏做教官,是日本人中的混子,既不是官也不是兵,因此腦子裏少根弦,並不知道危險站在面前。他被溫夕嵐的美貌沖擊著,迫不及待地說:“住在哪,帶我去。”

“價錢先講好吧?住旅館的費用也要先生你掏的!”

“都好說!”高橋志攬住溫夕嵐的肩頭,“快走!”

溫夕嵐沒想到如此順利,於是領著高橋志往如歸旅社去,路過煙雜店時,她瞄了眼墻上的鐘,七點二十五分。

還挺順利,只等了半個小時,如果高橋志今晚不來,她不知要忍受多久的搭訕與打量,然而想到姚松剛傷痕累累的遺體,溫夕嵐又覺得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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