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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牽手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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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牽手樓

溫夕嵐兜搭高橋志時,並沒有註意到楊時文和蕭戈站在對街的暗影裏,他們註視著路燈下的溫夕嵐,看著她搭訕,也看著她挽著個男人走進雙尾彎。

因為高橋志是背影,蕭戈沒有認出來,只是輕聲說:“溫秘書的舅舅也算個官,不至於要她做這個吧?”

當然不可能。但楊時文沒有答話,默然看向溫夕嵐消失的方向。

楊時文帶著蕭戈在升祥賓館等了一個下午,五點半的時候,範紅樹帶人把王青楚接出來,塞進汽車帶走了。時間不長,但楊時文還是看到人了,王青楚年紀不大,瘦高個,垂頭喪氣的。

為了跟蹤,蕭戈不但借用感化院的人,也借用了一輛車,如此一路跟蹤範紅樹,跟到了光華門附近,看著王青楚下車,之後叫了輛黃包車走了。

感化院的獄警是生面孔,立即坐黃包車跟上去。等不多時,其中一個跑回來報告,說王青楚進了雙尾彎。

想來孫照野已經控制了雙尾彎,楊時文不叫再跟了,怕驚動孫照野。等到快七點鐘,暮色已然低垂,楊時文帶著蕭戈走過來,沒等想好下一步行動,他們看見了溫夕嵐。

楊時文並不相信溫夕嵐會出來做私娼,起先他認為這是孫照野的安排,但很快推翻了這個想法。理由很簡單,如果溫夕嵐是望哨的,她不會主動兜搭男人。

她在這裏幹什麽?楊時文瞇起眼睛,覺得自己小看了溫夕嵐。

“專員,咱們要進去嗎?”

楊時文看了看表,還有四五分鐘就七點半了。他下定了決心,壓低帽子道:“我進去看看,你在這等著。”

“要麽我進去!”蕭戈忙道,“他們都能認出您!”

“不用,我自己進去。”

楊時文不容置疑地說罷,壓低帽子,向雙尾彎走去。

******

雙尾彎是條長而窄的巷子,之所以叫“彎”,因為它不是一條直路,走不了多遠就轉個彎,兩側的房屋雜七雜八,有木結構的也有磚瓦房,有平房也有樓房,外形更是千奇百怪,加建的擴張的比比皆是,好像只要有錢,想怎麽造房子就能怎麽造。

如歸旅社和常青客店在中間位置,它們各自在二樓加建出半條走廊的空間,導致彼此能開窗守望。

溫夕嵐踩過點,知道在如歸旅社對面,有家賣桂花酒釀的鋪子。她打算以買酒釀為借口,引著高橋志到窗口,這樣谷冰就能及時出手。

短短幾步路,高橋志膩在她肩上的手掌已經不老實,來回肆意的摩挲和那張不停貼過來的臉,讓溫夕嵐十分惡心,她只希望能快點把高橋志送到地方,讓谷冰一槍送他上西天!

又轉過一個彎後,已經能看見如歸旅社的牌子,溫夕嵐不由看向酒釀鋪子,它最好正常開門,否則溫夕嵐要想其他借口來。

酒釀鋪子不只賣酒釀,也有糖芋苗、赤豆元宵、鴨血湯等各色小吃。鋪子裏放著五六張桌子,其中一張緊靠著門檻,客人坐在桌邊,能把腳踩在門檻上。

這個點是生意最好的時候,酒釀鋪坐滿了人,溫夕嵐一眼瞥過去,不由得大吃一驚,因為臨街的座位大馬金刀坐著範紅樹,他一手托著白瓷碗,眼睛滴溜溜四下亂看。

他怎麽在這裏?

溫夕嵐下意識低下頭,高橋志以為她小鳥依人,不由更加摟得緊了,笑哈哈道:“你的旅館究竟在哪裏?怎麽還不到?我已經等不及啦!”

溫夕嵐敷衍著向前指了指,心裏已經湧上一層又一層疑慮。範紅樹為什麽會在這裏?城南辦在做事嗎?會和谷冰刺殺高橋志有關嗎?

但這想法立即被打消了。

日本人也分三六九等的,高橋志的死活驚動不了城南辦,只有影楨三郎那樣的軍方高級顧問,才能讓城南辦人仰馬翻。也就是說,城南辦另有目標。

溫夕嵐敏銳地意識到,今天的難點不是如何刺殺高橋志,而是如何逃離現場。她勉定心神,卻仍然想不到好辦法,谷冰早已埋伏在常青客店,他有沒有看見範紅樹?如果看見,他會取消行動嗎?

那麽,溫夕嵐該怎麽辦?她一介女流,手無縛雞之力,跟著高橋志進了房間,就沒辦法反抗了。

這麽一想,溫夕嵐出了一身冷汗,不由放慢了步子。

“你怎麽不走了?”高橋志笑道,“快走!”

他不讓溫夕嵐停下來,摟著她的肩快步向前,溫夕嵐忽然害怕起來,她知道這時候喊起來還來得及,至少範紅樹是熟人,能保她不受高橋志荼毒。

但這樣一來,谷冰的準備就付諸東流了。

短短一瞬,溫夕嵐心裏閃過無數念頭,最後閃過的,是初見時谷冰坐在審訊椅裏的模樣。他的白襯衫染著血,臉上縱橫著傷痕,然而精神頭仍然是向上的,挺拔、幹凈、不肯屈服。

如果谷冰要取消行動,一定會設法通知自己,溫夕嵐想,他不是那種丟棄同伴的人。而且,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高橋志見過她的臉,如果錯過今天,以後再難有機會擊殺此人。

溫夕嵐把手伸進小包裏,捏了捏房門鑰匙,隨即秋波盈盈地瞅瞅高橋志,笑道:“是這家了。”

高橋志急不可耐,催著快進去。溫夕嵐昨天來過,知道 208 房間的位置,她熟門熟路領著高橋志上樓,順利地進了房間。

剛進房間,高橋志立即便要撲上來,溫夕嵐連忙躲閃開,笑道:“先生等一等,我還沒有吃晚飯,肚子餓得咕咕叫,沒有力氣伺候你哦!”

她邊講邊快步走到窗邊,嘩地推開窗子,轉身笑道:“先生你來看,這樓下有賣桂花酒釀的,你要不要吃?要吃喊他們送兩碗上來!”

高橋志眼裏只有溫夕嵐,其他一律聽不進去,見溫夕嵐到了窗邊,他也跟著撲到窗邊,笑道:“吃什麽酒釀,吃你就……”

他最後一個字還含在嘴裏,便聽著一聲槍響,高橋的後腦勺綻開一朵血花,整個人倒仰著栽下樓去。溫夕嵐離得近,清楚地看見高橋志的額頭也綻開血洞,她知道這人沒了,於是根本不往窗外看,轉身便走出房間。

尖叫聲、吵鬧聲、腳步聲,各種聲音四面八方圍上來,但溫夕嵐耳朵裏沒有聲音,她平靜地快步走下樓梯,就在她要跨出大門時,被沖進來的人迎面堵住了。

“溫秘書!怎麽是你!”

郭宣一眼認出濃妝艷抹的溫夕嵐,在他身後,偵緝處長董仲宇滿臉嚴肅,不可置信地盯著溫夕嵐。

******

谷冰進房間早,並不知道範紅樹在逐漸收緊,把常青客店也被圍得鐵桶一般。

開槍後,高橋志的屍體從二樓倒栽而下,順利得仿佛完成一次射擊練習。谷冰把槍掖進後腰,轉身就往外走,然而剛拉開門,迎面撞進來一個人,把谷冰直推進屋裏。

沒等反抗,谷冰已經感覺到硬硬的槍口頂在腹部,同時聽見那人說:“別動,別叫,舉起手,不然打死你。”

雖然後腰有槍,但現在被槍口頂著,谷冰根本沒時間反抗。好漢不吃眼前虧,他慢慢舉起手來,卻看見對方穿著西裝,胸前掛著表鏈,八仙表鏈。

“是韓湘子和藍采和嗎?”谷冰靈機一動,低低問。

那人楞了楞,用槍頂了頂谷冰,卻沒有回答。然而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仿佛許多人跑上樓來,谷冰忽然明白,關鶴聲沒弄清的共產黨接頭地點,就在這裏。

“我知道你是什麽人,你是四爺。”谷冰接著說道,“外面人都是來抓你的。”

“那我也能先殺了你。”那人冷笑道,“想試試嗎?”

“別誤會,我是想說,我能幫你。”谷冰道:“你要相信我,現在只有我能幫你!”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急,那人轉臉看向門,猶豫了一下,說:“為什麽幫我?”

“四爺殺日本人。”谷冰一字一字道,“只要殺日本人,我都願意幫忙。”

頂著他的槍口松了松,也許被這段話打動了。谷冰趁熱打鐵:“他們在一間間搜屋,很快就到這裏了,沒時間了!”

“你怎麽幫我?”對方松口了,直接發問。

谷冰向後退了兩步,雖然離開了槍口,但仍在射程之中。他舉著手示意自己沒有歪心思,繼而走向墻邊的衣櫃,把門拉開。

“躲進去,快點!”

總之是死,不如相信谷冰提供的一線生機。衣櫃裏堆著備用的兩床被子,那人貓腰鉆進去,谷冰立即拉出被子垛齊,把人擋得嚴嚴實實。他迅速弄完關上櫃門,隨後剝掉眼鏡和胡子,抓亂抹過油的頭發,從後腰拔出槍來。

他剛剛持槍在手,房門被一腳踢開了,冒貴和張全有帶人沖進來,大喝道:“原地站好!舉起手!”

這一聲還沒喊完,張全有先楞了楞:“谷冰?”

“把槍丟在地上!”谷冰厲聲道,“誰動我殺了誰!”

“你說什麽?你小子吃了豹子膽!”冒貴怒道,忽然又明白了什麽,“你他娘的!外頭那個人不會是你打死的吧!”

“你知道就好!把槍放下!同事一場別逼我開槍!”

“哎!都別開槍!都消消氣!”張全有連忙打圓場,“谷冰,這裏已經圍死了,就算我們把槍放下,你也逃不出去啊!與其被亂槍打死,不如放下槍,跟我們走吧!”

谷冰緊握著槍,假裝緊張地看著他們,並不答話。看他緊張,張全有反倒有了底,又勸道:“兵荒馬亂的,殺個把人算什麽?你跟我們去見孫主任,講明緣由,說不定就沒事了!可你這樣闖出去,萬一打死幾個自己人,楊專員想保你也保不住啊!”

他苦口婆心的,谷冰像是被說動了,手臂軟了軟。冒貴也看出來,立即轉變態度好言相勸:“兄弟,聽哥哥一句話,凡事緩一緩才有救!聽話,把槍放下啊!”

“我,我不是故意要殺他的,我是沒辦法……”

谷冰假裝崩潰,帶上了哭音。這套表演完美騙過張全有,他向前走了幾步,伸手來接谷冰的槍,安撫道:“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來,把槍給張哥,殺個人是小事!”

他的手都伸過來了,谷冰借坡下驢,手臂一軟,任由張全有拿走了槍。冒貴立即帶人一擁而上,把谷冰反剪了手,叫一聲“帶去見孫主任”,立即鬧哄哄下樓去了。

屋裏忽然安靜了,連同靜悄悄的衣櫃。

******

孫照野坐在酒釀鋪子裏,看著站在面前的溫夕嵐和谷冰,他一肚子的惱火,簡直不知道該怎麽發洩!

“知道你們幹了什麽嗎?”他恨聲道,“放跑了共產黨!破壞了挖出南京地下黨的時機!”

聽見這話,溫夕嵐先是大吃一驚,隨後覺出一絲僥幸。她咬著嘴唇不吭聲,谷冰卻小聲說:“孫主任,我們不知道要捉共產黨,真的不知道!”

“那你在這裏幹什麽?”孫照野憤怒地指向門外,“外頭的人是你打死的吧?範隊長已經看過屍體了,是後腦中槍!子彈就是從常青客店射出來的!和你身上搜出的槍也對上了!”

“是我幹的,”谷冰垂著頭,“我在客店裏就承認了。”

“今晚七點半,共產黨約好在常青客店接頭!你這一槍打得好啊,算是報信了。”董仲宇悠悠道,“別說共產黨,就是神仙下凡來,那也給嚇回去了。”

“處長,他這就是報信啊。”郭宣落井下石,“碰上他就抓捕失敗,又不是第一次了,也不知道為什麽!”

這話提醒了孫照野,叫他皺起眉頭。

“谷冰,三步兩橋抓捕也是你壞的事!凡事可一不可再,上次有楊專員保你,這次可沒人保你了!”

他放出這話,範紅樹立即會意,喝一聲:“來人!把谷冰帶回去!”

兩三個特務應和一聲,上來就要動手。溫夕嵐忙道:“主任,谷冰是冤枉的,他不知道你們今天有行動!”

“小溫,你也是糊塗!”孫照野眉頭皺得更緊了,“自從你進了城南辦,鄙人不可謂不關照吧?怎麽你胳膊肘向外翻,盡幫著來路不明的人!”

溫夕嵐正不知如何答話,卻聽門外有人悠悠道:“孫主任,誰是來路不明的人?不會是我吧?”

眾人擡頭,卻見楊時文不緊不慢地踱進來。

“孫主任,把溫秘書調到情報室可是您下的命令,如今又說她幫著來路不明的人,唉,給孫主任當下屬真難啊!”

誘捕失敗,眼看著煮熟的鴨子飛上天,落袋的功勞化為烏有,孫照野一肚子的火氣。他沒心情同楊時文打官腔,冷冷道:“楊專員來得好快!又要幫谷冰說話啊?”

“我不是幫他說話,我是來告訴你,谷冰和溫夕嵐之所以出現在這裏,是我安排的!”

楊時文坦然說出這段話,倒把孫照野驚了驚。

“你安排的?你怎麽知道……”

“我當然不知道孫主任在這裏抓捕共產黨,如果知道,我就會換個日子或者換個地點!可是問題來了,城南辦抓捕共產黨,為什麽不和我通氣呢?”

楊時文說著,抓了個凳子在孫照野旁邊坐下,等著他回答。孫照野張了張嘴,呆在當場。

“孫主任,雖然我直接負責情報分析室,但也掛著城南辦副主任一職。抓捕共產黨啊!這麽重要的行動,不通知我合適嗎?”

楊時文的金絲邊眼鏡是舶來品,他說這話時微微揚起臉,鏡架折著燈光驟然閃亮,好像放出了一把淬過毒的暗器。孫照野被“暗器”命中,心裏難受地擰成一團,他忽然明白過,今天誘捕共產黨,對楊時文來說也許不算秘密。

難道,又有人透露了消息?

憤怒瞬間湧上來,但孫照野克制住了,他和楊時文交過手,此人十多年屹立不倒,實力和背景都不容小覷,簡單的憤怒不能奈何他。

想到這裏,他平靜地反問道:“楊專員讓谷冰溫秘書來這裏殺人,不也沒同我講嗎?難道,我不是城南辦的主任嗎?”

楊時文抓住凳子往前拖拖,凳腳在地上摩擦出難聽的吱呀聲。湊近後,他悄聲說:“死在外頭的是個日本人,叫高橋志,警察學校的教官。前幾天,他把學校一位姓姚的中國教官活活打死,而這個姚教官,是谷冰的恩師!”

楊時文看著孫照野臉色變幻,笑一笑接著說下去。

“谷冰恨高橋志,怎麽說都不聽,一定要報仇!但他報的是私仇,我同您講是讓您為難,可是抓捕共產黨是公事,您不同我講,那是難為我啊!”

孫照野盯了楊時文半晌,再也克制不了情緒,憤怒道:“私自刺殺日本人,這是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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