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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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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被陷害

城南辦坐落在慧園路的一處宅院裏。

這裏據說是前清大官的家宅,百年滄桑,院子已然敝舊,但仍能看出之前的講究。此時,谷冰被關押在地牢,它深入地下,陰森可怖,明明是八月天,裏頭卻徹骨寒涼。這種冷和嚴冬不同,它不屬於人間。

谷冰被固定在審訊椅裏,一根電線從天花板垂下來,吊著光裸的燈泡。光線籠罩範圍不大,照不到的地方更加森涼陰暗,谷冰看不見黑暗裏有什麽,但他能聞到血腥味。

早上,當他們沖進無耳狐的房間,裏面已經空空如也,無耳狐先一步跑了。三步兩橋的後巷交錯如蛛網,為防打草驚蛇,流動哨還沒有完全到位,只要離開這幢樓,無耳狐就像魚游進江河,有無數辦法脫身。

黃莘暴跳如雷,厲聲斥罵谷冰,認定是他驚動了目標。關鶴聲跟風指責,郭顯卻認為谷冰和黃包車夫串通好的!這話一說出來,原本臉紅脖子粗的黃莘忽然沈默了,他看向谷冰的眼神不再是憤怒,而是警惕。

“我不認識車夫!他突然沖出來的,我根本就……”

谷冰奮力澄清,卻被郭顯打斷了。

“有話回慧園路說吧!因為你,咱們要吃不了兜著走!”

“何止是咱們!偵緝處、行動隊,甚至城南辦都交代不了。”

黃莘伸手在谷冰臉上拍了拍:“自求多福吧!”

谷冰被他拍得頭皮發麻,他明白喊冤沒用,於是不再開口。回到慧園路之後,他被帶到地牢,像犯人似的被看管起來。

坐在審訊椅裏,谷冰努力平定心緒,回想無耳狐房間的模樣。

那應該是臨時據點,屋裏有一床一桌一櫃,衣櫃只有兩件夏衣,床上是草席和充當被單的舊窗簾,桌上留著水杯和浪琴手表,能看出無耳狐走得匆忙,手表都沒來得及拿。

應該仔細勘查現場,尋找可能留下的線索。谷冰想,可他們先忙著責罵,仿佛有人頂罪比什麽都重要。

谷冰後悔了,他選錯了路,只想著進警察學校有飯吃,沒想過毫無背景的毛頭小子進了特務窩,分分鐘就要被祭天!

鐵門傳來響動,谷冰扭頭往回看,看見黃莘和一個黑大漢走進來,身後跟著郭顯關鶴聲和兩個打手。

黑大漢是行動隊隊長範紅樹,此人心黑手狠。兩個打手是他的心腹,一個叫冒貴,一個叫張全有。範紅樹徑直走向谷冰,問:“就是這小子?”

“是,”黃莘叼著煙,“來了兩個月,也算安份守己,沒想到這次捅個大婁子!”

“何止是大婁子,這是把天捅穿了!”範紅樹自語著,伸手擡起谷冰的下巴,“小子,不想受罪就說實話,還聽懂啊?”

他的手掌肥厚,即便沒用力,谷冰也感覺到壓迫。

“我會說實話,”谷冰說,“我一直都說實話。”

“那就好!你講講,你和車夫什麽關系?你們是不是密謀好的,故意吵架給無耳狐示警?你是不是軍統的人?”

谷冰沈默了一下,說:“是郭顯讓我下樓買包子的。”

他企圖用邏輯來自證,他想提醒範紅樹,如果郭顯不讓他下樓買包子,他就沒辦法遇到車夫,也不可能給無耳狐示警。

但是範紅樹不聽邏輯。

“不要扯別人,”他的手掌開始用力,“說你自己!”

谷冰的下頜傳來劇痛,他拼命後仰,試圖從範紅樹的掌握裏掙出來,但無濟於事,範紅樹有股子蠻力,谷冰不是他的對手。

“好好問你不講,不要怪我不客氣了!黃組長文縐縐的好說話,我可不行!”

範紅樹以前是混幫派的流氓,喊打喊殺闖出名頭來,帶著幾十個死忠小弟。汪偽組建政府,找不到人手,就把範紅樹收編了。投靠日本人能吃香喝辣,這是範紅樹的唯一認知,他才不管做不做漢奸有沒有氣節,他只知道他要吃香喝辣,他的小弟們也要。

和這樣的人講道理,無異於與虎謀皮,但谷冰還是說:“我不是軍統的人!也不認識車夫!我是無辜的!”

“不說實話是吧!”範紅樹獰笑,“來人!架上去!”

冒貴和張全有聞令而動,他們把谷冰從審訊椅裏拖出來,拽著他往燈光照不到的黑暗裏走。谷冰咬住牙關沒有叫喊,他這時候不能示弱,他想,他越怕,他們越無所顧忌。

“啪啪”兩聲,黑暗深處的電燈被打開了,谷冰終於看見未知處的全貌,這裏豎著一只十字架,上面纏繞的黑色鐵鏈像長著粗壯鱗片的蛇,很快,谷冰被捆綁到十字架上,濃烈的血酸味撲面而來,熬夜沒吃早飯混雜著緊張恐懼,讓谷冰惡心想吐。

“小子,我再跟你說明白一點!”範紅樹叉著腰說,“早點說實話,你少受罪,我們也好交差,明白啊?”

谷冰擡眸看向四周,黃莘面無表情地站在範紅樹身後,郭顯帶著譏諷的笑容,看戲似的抱臂於胸,關鶴聲卻不喜歡血腥場景,他遠遠站著,遠到谷冰看不清他的臉。

“黃組長,你真認為我是軍統的人?”谷冰問。

“你別問他,”範紅樹把話攔住,“現在是要你講實話!”

他說完將手一揮,冒貴手挽皮鞭走過來。谷冰還在想該怎麽辦,鞭子已經劈面抽過來,火辣辣的劇痛讓他瞬間叫喊出聲,他雖然出身窮苦,卻是初嘗皮鞭的滋味。

第二鞭緊接著又來,抽到第五鞭時,谷冰已經叫不出聲來。範紅樹擡手,讓冒貴停下。

“怎麽講,還說不說實話?”他不耐煩地問,“畫個押按個指頭印就過去了,何必呢?苦頭都是你自己吃,也沒得人替你!”

“只要我承認是軍統的人,就能過去嗎?”谷冰疼得牙齒打戰,可他還是說,“這是屈打成招啊!”

“廢話真多!”

範紅樹皺眉,對著彪形大漢揚揚下巴,示意他接著打。卻在這時候,有人跑進審訊室匯報:“黃組長、範隊長,楊專員到了,孫主任讓你們趕緊上去!”

“這麽快就來了?”黃莘皺眉,“不是說下午才來嗎?”

“人已經到了,孫主任讓你們所有事都放下,先去東廂。”

東廂是城南辦的會議室,因為在游廊最東頭,被稱為“東廂”。

和黃莘交換眼神後,範紅樹道:“把人看好,我們先去開會,回來再審。”

說罷,他伸手攬過冒貴,向他耳語了幾句。眼看冒貴點頭,他才跟著黃莘等人走出了審訊室。隨著鐵門咣當一響,地牢只留下三個人,被綁著的谷冰,以及冒貴張全有。

拷打暫停,谷冰松了口氣,疼痛卻潮水般襲來,疼得他擡不起頭。張全有走到谷冰身邊,推了推他喚道:“餵!餵!這就暈啦?”

“坐辦公室的細皮嫩肉,哪能經得住?”冒貴道,“我都沒敢用力,怕把他打死了。”

“還要把他弄醒啊?”

“現在弄醒幹嗎?你又不問話。”

張全友想想也是,掏根煙遞給冒貴:“老大跟你講什麽悄悄話?”

冒貴接過煙夾在耳朵上:“要準備電椅,等他們回來上電刑。”

“他還要用電刑啊?冷水潑醒,再抽三鞭子就招啦!”

“不是要他招,是要他的命!”冒貴壓低聲音,“這人是頂罪的!目標跑了,沒辦法向日本人交代,只能把他交上去!”

“啊?萬一他見到日本人翻供怎麽辦?”

“所以講要命喔,死無對證就沒辦法!老辦法,把電流調大,等會兒一合閘,到閻王殿喊冤去吧!”

冒貴說著,望向谷冰嘆道:“也可憐,這麽年輕!”

他們以為谷冰暈了,其實谷冰醒著,不但醒著,而且全聽見了!憤怒和絕望沖擊著谷冰,讓他清醒意識到,除了自救別無他法。

******

汽車駛進院落,楊時文拉開車窗上薄紗,打量熟悉的景物。

中統一處在瞻園辦公時,專員室和檔案館放置於此,楊時文也曾在此辦公。快十年了,庭院更加破敗,日本人不會管,汪政府的錢不知花去哪裏了,總之輪不到公務修繕。

目之所及,盡皆荒涼。

這八個字時常蹦進楊時文的腦海,他的目光摻進一絲恨意,等車停穩,卻看見城南辦主任孫照野迎了出來。

楊時文開門下車,同他敷衍拉手。

“楊專員!”孫照野很熱情,“又見面了!”

日本人沒來之前,孫照野在軍統二處,楊時文在中統一處,兩人打過交道,彼此沒有好印象。

“孫主任客氣,場面話不說了。我來是為了抓捕無耳狐失利,日本人很重視,讓我們弄清責任。”

“正盼著您來理理方向!咱們這就去東廂?”

“好!”

兩人寒暄罷了,沿游廊向東廂走去,孫照野沒話找話:“楊專員好久沒回來了?這也算陰差陽錯,能讓您故地重游。”

楊時文笑一聲:“那就多謝孫主任給機會了。”

孫照野聽出諷刺,也只能假裝不懂。楊時文混得比他好,去年還是調統部情報廳副廳長,後來胃出血住院,今年才卸任到專員室,專司情報分析。

以楊時文的老資格,這次派他下來,他的態度就是調統部的態度,同時影響日本人的情緒。此事是輕飄飄揭過,還是罰俸免職甚至捉去坐牢,就看楊時文怎麽做結論了。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一次,孫照野打算拿出渾身解數,伺候好楊時文。

東廂。偵緝處處長董仲宇、行動隊隊長範紅樹、偵緝處一組組長黃莘、二組組長謝奇德,以及郭顯、關鶴聲等人全都等著。

孫照野要作介紹,楊時文卻擺擺手,讓都坐下。

“董處長,你把情況說一說。”孫照野安排。

“是。今日淩晨,我們接到抓捕軍統特工無耳狐的命令,孫主任於五點二十分召開緊急會議,十分鐘後,總務處安排好蹲守點,偵緝處和行動隊相繼入場,行動隊逐步布置外圍流動哨,等八點碰頭開始,即時抓捕。”

“參加行動的人員有傳遞消息的機會嗎?”楊時文問。

“沒有!”董仲宇斬釘截鐵,“知曉行動的只有總務處、偵緝處和行動處,行動開始後,我們都待在東廂,在收到抓捕失利的消息前,沒有人離開過。”

“行動隊並不知道抓的是無耳狐,”範紅樹補充,“我給他們說任務,從來都只說抓人,抓什麽人不用他們管。”

“是的,我們也是這樣!”總務處長尚明鵬連忙表態,“就讓他們找空房子,幹什麽用的也不講的。”

楊時文微微點頭,卻問董仲宇:“偵緝處不知道具體任務?”

董仲宇猶豫了一下,低聲道:“不,我們負責蹲守和調查,一組和二組都知道是在盯誰。”

“那麽洩密可能來自偵緝處。”楊時文總結,“是這樣嗎?”

東廂裏一片沈默,沒人說話。孫照野只得開腔:“也不算偵緝處的責任吧,是那個小孩自己有問題。”

“哪個小孩?”

“他叫谷冰,是偵緝處一組的,這次跟著黃莘蹲守,結果他跑下樓去買包子,和黃包車夫當街吵架。”孫照野解釋,“雖然黃莘果斷提前抓捕,還是晚了一步,叫無耳狐跑了!”

“誰讓谷冰去買包子的?他主動要去的嗎?”

又沈默了一會兒,郭顯站起來:“是我讓他去的!但我只讓他去買包子,沒讓他和黃包車夫吵架啊,他自己要……”

“董處長,谷冰到城南辦多久了?”楊時文無情打斷郭顯,接著問下去。

“兩個月。”

楊時文停止做筆記,擡頭望向董仲宇:“兩個月?”

“他剛從警察學校畢業,分過來只有……”

“和他一起來的有幾個人?”楊時文再度打斷。

“只有他一個。”

“警察學校畢業五百多人,為什麽只有他分到城南辦?”

“這……,這是我去挑的。”董仲宇開始擦汗。

“董處長為什麽挑他?”

“他射擊成績名列前茅,十發平均 97 環,我覺得他是個人才……”

十發平均 97 環,這不是成績好,這是成績優異。楊時文被說服,放過此事不提,又問:“剛來兩個月的新人,為什麽參加重要行動?”

董仲宇默默看向黃莘,黃莘起立答道:“因為是緊急行動,一時找不到人,正好他昨晚值班,就把他帶著了。”

楊時文點了點頭:“你們的結論是什麽?谷冰是無心之失,還是有意為之?”

“黃包車夫跑掉了,”範紅樹回答,“他不跑嘛,谷冰也許是無心的,他跑掉了,那就是策劃好的。”

“車夫抓到了嗎?”楊時文問。

“還沒有,”董仲宇又擦汗,“這茫茫人海……”

“黃包車都有車號,通過車號能找到車行……,董處長,這不必我來說了吧?”

“但黃包車沒有留在現場,被車夫拉跑了啊!”

車夫拉著車跑的?

“如果車夫是軍統的人,他不會拉著車跑。”楊時文慢條斯理說,“拉著車跑不快。”

東廂又陷入安靜。孫照野低頭研究掌紋,他不打算再圓場,活是偵緝處幹的,來查的是調統部,不必事事都叫他出面。

靜默良久,楊時文問:“谷冰有什麽背景嗎?”

“他是個孤兒,養父叫谷滿大,是個撿破爛的。據他自己說,上警察學校是為混飯吃。”黃莘道,“這樣的人也好收買,給錢就行了。”

“谷冰在哪裏,”楊時文最後說,“我想見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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