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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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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新線索

楊時文走進地牢時,冒貴和張全有剛把電椅調試好。看見綁在木架上的谷冰垂著腦袋,孫照野皺起眉毛:“他怎麽了?”

“他暈了。”冒貴回答。

“弄醒。”孫照野簡短發令,“楊專員要問話。”

谷冰並沒有暈,但他沒動,任憑一大桶冷水兜頭澆下來。在陰森地牢裏受一桶冰冷的水,這讓他汗毛立正,受刺激的大腦忽然清明,比任何時候都明白。

他嗆咳了兩聲,艱難地擡起頭來。

除開一眾熟悉的面孔,谷冰立即捕捉到楊時文。這位楊專員戴著金絲邊眼鏡,穿著白色短袖襯衫,看上去整潔幹凈但心事重重,谷冰有直覺,他和城南辦的人不一樣。

不必範紅樹發話,冒貴和張全有按程序解下谷冰,把他放置到電刑椅裏。

全金屬的椅子有股難聞的酸味,也許是死亡的味道。谷冰被刺激得睜大眼睛,聽見董仲宇發問:“谷冰,你和黃包車夫認識嗎?”

谷冰堅定地搖頭:“不認識!”

“這樣問他不會說的,”範紅樹搶話,“要給點顏色才行。”

谷冰是董仲宇挑回來的,捅出這麽大的婁子,再攔著不讓用刑,只怕是說不過去。他微微點頭,算是同意範紅樹的意見。

冒貴站在閘刀邊,收到範紅樹的眼神後,立時就要拉閘刀!眼看一條人命要報銷,冒貴心裏念佛手上用力,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谷冰忽然叫道:“我說!我知道無耳狐在哪!”

他用盡全力喊出這話,全場猛然安靜。冒貴的手還搭在閘刀上,眼神卻茫然起來,範紅樹也很意外,但谷冰肯招,再堅持用刑就不對了,因此他不敢多話。

“他肯說就別用刑了。”孫照野道,“這樣多好,痛痛快快說出來,我們也不想你受罪。”

“你快說吧,無耳狐在哪?”董仲宇心急地問,“你早點說出來,萬一能抓到人,說不定能免你的死罪!”

“我說!”谷冰喘著氣,“但我只跟楊專員一個人說!”

屋裏人都怔住了,像是沒明白他在說什麽。良久,楊時文道:“這地牢裏太寒,我胃不好,熬不住。孫主任,請你安排一間空屋,我想聽聽谷冰要說什麽。”

******

為了保證檔案安全,城南辦的檔案室擁有單獨的跨院。從月亮門進去,迎面三間廂房安著鐵欄桿,是檔案庫房,右手邊是花窗墻,左手三間廂房,一間辦公室,一間調閱處,另一間空著。

溫夕嵐剛回到小院,就看見秘書處處長賀秋螢在院子裏轉圈,見她進來便沖上來。

“溫大小姐,你可回來了!這是去哪了?”

溫夕嵐不喜歡賀秋螢,這女人慣會爭權奪利,對上阿諛諂媚,對下陰狠無情,城南辦吃過她暗虧的人不少。若不是溫夕嵐有舅舅護著,又在檔案室裏與世無爭,只怕也逃不脫她的黑手。

但賀秋螢是頂頭上司,溫夕嵐再不喜歡也要裝樣子,她於是擠出笑容,揮了揮拿著的雜志:“我去對面郵局拿報刊。”

她手裏那本《詩星月》是金陵大學主編的,文學雜志不在城南辦的訂閱目錄上,因此郵局不送過來,要自己去拿。賀秋螢曉得溫夕嵐素有才名,沒事喜歡寫詩,她雖瞧不上,這會兒卻顧不得管。

“不說這些了!”賀秋螢拉住溫夕嵐道,“調統部派了專員查案子,孫主任要找人去做記錄,小孔去警察總署送文件了,你進去頂一下。”

溫夕嵐有些意外,她是檔案員,很少做會議記錄,但檔案室歸屬秘書處,什麽人幹什麽活都是賀秋螢說了算,臨時頂上做記錄也算正常事。而另一方面,溫夕嵐肩負使命,她願意接觸秘事。

“處長,在哪做記錄呀?”溫夕嵐問。

賀秋螢神秘地指指原本空著的那間屋:“就那裏面,快去吧。”

溫夕嵐答應一聲,回辦公室拿了鋼筆和本子,這才匆匆走到隔壁間。進門前,她先喊了聲“報告”。

“進來。”楊時文在屋裏說。

溫夕嵐推門而入,屋子剛打掃出來,空氣裏飄著灰塵味,地磚上留著灑掃過的潮氣。因為是臨時使用,屋裏只有六人座的小會議桌,楊時文和谷冰相對而坐。

猛然看見谷冰,讓溫夕嵐吃了一驚。

從桃葉渡回來的路上,她一直在籌謀如何發展谷冰,還想著找機會到他家裏去看看,沒料到轉眼就看見他渾身是傷坐在審訊椅裏。

谷冰是個討人喜歡的小夥子,小麥色的皮膚,舒張有力的肩臂,五官精致的臉上未脫青澀。如果不是坐在審訊椅裏,他應該俊俏乖巧整潔。

溫夕嵐略帶同情地打量谷冰,谷冰卻低著頭沒有看她。溫夕嵐於是收回目光,擰開鋼筆打開本子,做好記錄的準備。

楊時文並沒有看她,但等她全套動作完成,他卻及時開口:“我們開始吧。谷冰,你有什麽話要同我說的?”

谷冰猶豫著,看了看溫夕嵐。

“她必須在這裏,”楊時文道,“你是從警察學校畢業的,應該知道規矩,問審至少雙人在場。”

谷冰垂下眼眸,點了點頭。

“你說知道無耳狐的下落,他在哪裏?”

“具體在哪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該找誰問。”

“找誰?”

谷冰盤算了一下,這名字一旦說出去,就是開弓沒有回頭箭,結局如何全靠運氣!但這是他唯一的機會,他不想傷害誰,但他們想讓他進鬼門關,也沒那麽容易!

“黃莘。”他說,“關鶴聲也有嫌疑。”

這回答出乎楊時文的意料,他以為谷冰會扯出黃包車夫的特征,讓他們去順藤摸瓜,沒想到,谷冰卻劍指城南辦的內部。

楊時文起身倒了一杯白開水,擱在谷冰面前:“說說理由。”

從下樓買包子到地牢經歷生死劫,大半天過去了,谷冰渴得要命。他端起杯子咕咚咚喝個幹凈,喘過一口氣說:“這要從無耳狐床上的被單說起。”

“被單?”

“無耳狐的屋子是臨時據點,桌上有水杯手表,櫃子裏只有兩件衣裳,被單是塊舊布,一切都像是臨時對付,只有一樣東西是嶄新的。”

楊時文沒去過那間房,卻被谷冰的描述吸引了。

“是什麽?”

“紫色窗簾!而他用作被單的,是換下的舊窗簾!”

“你是說,他特意換了塊新窗簾?”

“別的都能湊合,但窗簾要換新的,這說明舊窗簾不合要求。為此,我仔細觀察了新窗簾,它是雙幅的,從左右向中間拉攏。這間房窗子不大,尋常不該費錢做雙幅窗簾,除非是要窗簾在窗子正中形成縫隙,這樣不必觸碰窗簾,也能看見窗外!”

“他為什麽不能觸碰窗簾?”

“也許觸碰會讓窗簾波動,關鍵時候,平靜的窗簾能爭取時間,比如今天早上,我們以為他沒有被驚動,其實他已經跑了。”

“窗簾也可以在側面形成縫隙,他為什麽不從側面觀察?”

“楊專員說得沒錯,如果不換窗簾也可以觀察,他為什麽要換掉呢?所以我試過,從側面看出去,他的目標被樹冠擋住了。”

“目標?是什麽?”

“從我們蹲守的樓出去,右拐走幾十步有個李家燒餅鋪。這家店挑著布旗,這面旗有兩個顏色,平安無事時是藍底紅字,要緊急撤退時是紅底藍字!”

楊時文瞇起眼睛:“你怎麽發現的?”

“我去買包子時,燒餅鋪挑著藍底紅字的,而黃莘帶人沖進公寓樓時,我回頭看見了布旗,它變成紅底藍字了!您說,出早市是燒餅鋪最忙的時候,他們為什麽要換布旗?”

“因為……,黃莘讓關鶴聲去買煙?”

“是的。無耳狐的臨時撤退,不是被樓下吵鬧驚動,而是燒餅店換了布旗!”

楊時文沒想到谷冰會說出這樣的線索,要驗證真偽很簡單,只要把李家燒餅鋪的人帶來,但十之八九是帶不來的,作為“消息樹”,他們早該跑了。

“要麽黃莘給關鶴聲的鈔票有暗示,要麽關鶴聲就是傳消息的。”谷冰又分析道,“總之黃莘肯定有問題,是他讓關鶴聲去買煙!”

“就算黃莘有問題,就算李家燒餅鋪是望風點,也不能說明你沒有責任。”楊時文故意為難,“關鶴聲和你前後腳下樓,難說無耳狐是因為你得到警示,還是因為看見布旗改變。”

“楊專員,您說無耳狐為什麽要叫無耳狐?”

楊時文怔了怔,盯著谷冰不說話。

“我在警察學校時,有位教官曾說過,外號和代號都不是隨便取的。我想,無耳狐應該耳朵不好吧?楊專員,您知道這個人嗎?他是不是患有耳疾?”

雖然不想承認,但楊時文還是尊重了事實。

“無耳狐的確耳朵不好,但不是患有耳疾,他是爆破高手,有次排雷失誤,雖然滾入土坑保住了性命,但聽力嚴重受損。”

谷冰松了口氣,他再一次推斷正確。

“我和車夫的吵鬧不能驚動他,讓他警覺逃走的,只有李家燒餅鋪的布旗!”

看著白衣染血的谷冰,楊時文心緒覆雜,無論是臨危自救的勇氣,還是敏銳細致的觀察力,谷冰都顯得很優質。

他沒再說什麽,而是轉臉看向溫夕嵐:“請問你貴姓?”

“我姓溫,”溫夕嵐起身答道,“溫夕嵐。”

“溫秘書,”楊時文道,“煩你跑一趟,請董處長過來。”

溫夕嵐答應著要去,卻聽門外有人大聲喊報告。楊時文回了請進,門開處,董仲宇大步走了進來。

“楊專員!我們找到線索了!孫主任讓我來報告。”他滿臉喜色,將布袋擱在楊時文面前:“這是我們在無耳狐房間找到的手表,一塊浪琴表!您猜怎麽樣?這是一塊古董表!”

楊時文打開布袋,露出一塊半新的浪琴表,表保養得不錯,但也能看出時光的印記。

“18K 金表冠,13.33z 機芯,只在新街口的利事達表行托售。購買古董表店方會留資料,以便養護維修,這個購表者和無耳狐肯定有關聯!”董仲宇興沖沖地說。

“你們去過利事達表行嗎?”楊時文問。

“去過了!這塊表是一個叫柳意茹的女士購買的,她沒有留地址,但留了個電話,三三七〇一。”董仲宇炫耀道,“這個柳意茹肯定和無耳狐有關聯!若不是事發突然逃命要緊,無耳狐未必舍得丟下這塊表!”

“你們應該打過這個電話了,柳意茹什麽身份?”

“電話公司有註冊,三三七〇一是順昌貨棧的電話。這間貨棧在覆興路,離下關碼頭很近,貨棧老板叫何大發,而柳意茹是他的妻子!”

“這塊表是買給無耳狐的嗎?會不會是買給何大發的?”

楊時文的提問讓董仲宇楞住了,顯然他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如果表是買給何大發的,那麽柳意茹可能和無耳狐沒有關系,也許這表轉手賣給了無耳狐,也許,被無耳狐用別的辦法弄來了。”楊時文再次端詳浪琴表,“總之,找到柳意茹也未必能找到無耳狐!”

“是。”董仲宇苦著臉,“但無論如何,這總是一條線索。”

“董處長此話有理,”楊時文站起身,“既是如此,我跟你們走一趟,去會會這個柳意茹!”

“這還要勞楊專員大駕嗎?我們捉回來你再問……”

“我還是去一趟吧。”楊時文收拾公文包,又問,“黃莘參加抓捕嗎?”

“他不參加。從三步兩橋回來後,黃莘、郭顯、關鶴聲都在寫事情經過,不再參與緝查了。”

“應該的。”楊時文笑笑,“先去覆興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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