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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十八·怎麽又是離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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漆嵐城(十八·怎麽又是離婳?)

於此同時,漆嵐城。

夜色深沈,弦月如鉤,晚風帶著深秋的寒意,吹拂著竹葉,發出沙沙的低語,更添幾分寂寥。

唯有城主府附近區域,還零星亮著燈火。

兩道迅捷如風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掠過重重屋脊,精準地落在城東一處翠竹環繞的清雅小院外。

正是連夜從游方宗山門一路疾馳而來的蕭迎和宋水圓。

蕭迎的面色沈凝如水,眉宇間積壓著濃得化不開的陰霾。

這所有的一切,他們迫切需要更多的線索,而離婳真人,是目前唯一的突破口。

蕭迎上前一步,輕輕叩擊在看似尋常的木門上,在寂靜的夜裏異常清晰。

門內並未立刻回應。

過了片刻,就在蕭迎準備再次叩門時,門扉無聲地向內滑開,一股淡淡茶香和冷梅氣息的空氣撲面而來。

門內,離婳真人一襲素白衣裙,靜靜而立。

她似乎並未休息,清冷的月光勾勒出她窈窕的身姿和略顯清減的面容。

她似乎對深夜到訪的兩位不速之客並不感到意外。

“蕭師侄,宋姑娘。”離婳的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深夜造訪,必有要事,請進吧。”她側身讓開通道,姿態從容而疏離。

蕭迎和宋水圓拱手行禮:“深夜打擾真人清修,實屬無奈,還請真人見諒。”

“無妨。”離婳淡淡道,轉身引著二人穿過庭院。

月光下,她步履輕盈,衣袂微揚,宛如月下仙子,只是周身縈繞的那份清冷孤寂感,比往日更甚。

三人步入一間布置得極其雅致的靜室。

室內陳設簡單,一個燃著銀霜炭的精致小暖爐,爐上溫著一壺清茶,裊裊熱氣升騰。

離婳示意二人落座,親自執壺,為兩人斟上兩杯熱氣氤氳的清茶,茶湯碧綠澄澈,香氣清雅。

“真人,”蕭迎沒有碰那杯茶,開門見山,聲音低沈而嚴肅,“晚輩二人冒昧前來,實為求證一事。事關重大,關乎宗門安危,還請真人解惑。”

離婳放下茶壺,擡眸看向他,目光沈靜:“蕭師侄請講。”

蕭迎深吸一口氣,一字一頓地問道:“敢問真人,可認得一位名叫‘流芳’的女子?”

“流芳?”

當這個名字從蕭迎口中吐出時,靜室內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了。

離婳真人執壺斟茶的動作頓了一下,“你們如何得知的流芳?”

宋水圓從懷裏拿出卷軸,“不瞞真人說,這流芳的畫像下,正藏著真人您的畫像。”說著,她緩緩揭開上面那張流芳的畫像。

離婳那平穩如鏡的眼波深處,驟然波動了一下。

她緩緩放下那只溫潤的白玉茶壺,指尖在光滑的壺身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

“這是我沒錯。”離婳的聲音依舊清越,卻比剛才低沈了幾分,“流芳她,曾是我的好友。”

這個回答在意料之中,宋水圓忍不住屏住了呼吸,蕭迎的眼神也更加專註。

“我們,”離婳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時光,落在了遙遠的過去,“還有蘭容,那時都還是游方宗內門裏……修為平平的小弟子。”

她的語氣帶著一絲追憶的縹緲,“年少不知愁,只知道每日裏一同修煉,一同完成宗門任務,一同偷偷溜下山去買街市的糖葫蘆……流芳她,天賦其實是我們三人中最好的,靈根純凈,悟性極高,宗門長輩都對她寄予厚望。”

她的聲音頓了頓,仿佛陷入了短暫的回憶漩渦,靜室裏只剩下暖爐中銀炭輕微的劈啪聲。

“後來呢?”宋水圓忍不住輕聲追問。

“後來……”離婳十分痛惜道,“因為一個人,一些事……我們分道揚鑣了。”

“何人?何事?”蕭迎追問。

離婳沈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詞句,又似乎在平覆心緒。

她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早已溫涼的茶,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道:“一個……名叫紀望秋的男人。”

“紀望秋?”蕭迎和宋水圓對視一眼。

“一個來歷不明,卻手段詭譎的男人。”

離婳繼續說道:“不知從何時起,流芳與他相識,並迅速墜入情網,對他癡迷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她認定紀望秋是她的真命天子,為了他,她可以拋棄一切,包括宗門,也包括……我們這些朋友。”

離婳的指尖無意識地收緊,捏著薄薄的杯壁:“我曾無數次勸她。我跟她說,流芳,你天賦絕佳,前途無量,何苦為了一個來路不明、滿身邪氣的男人自毀前程?宗門才是你的根基,師長待你恩重如山!你若勤加修煉,假以時日,成就必定遠在我之上,甚至……”

她微微停頓,聲音更低了幾分,“甚至可能超越林恒師兄,成為宗門柱石。”

她擡起眼,看向蕭迎和宋水圓,眼中帶著深切的無奈和痛心:“可她聽不進去,她完全被紀望秋迷住了心竅,她說我目光短淺,說我古板守舊,說我根本不懂什麽是真正的感情。她說我不喜歡紀望秋,就是不喜歡她,她甚至對我說……”

離婳的聲音帶著痛楚,“她說,‘離婳,從今往後,你不再是我的朋友!’”

“就這樣,她為了那個男人,與我徹底翻了臉,形同陌路。”

靜室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宋水圓仿佛能看到當年那個驕傲倔強的少女流芳,為了愛情與至交好友決裂時,那決絕又痛苦的模樣。

“這還不是結束。”離婳的聲音恢覆了冰冷,“紀望秋此人,狼子野心。他不知如何蠱惑了流芳,兩人竟合謀,在宗門一次重要的祭典前夕,趁守衛松懈,潛入宗門禁地……”

“他們盜走了宗門傳承千年的秘寶,在逃離過程中,被趕來的守衛弟子發現,那些……可都是與我們一起長大、情同手足的同門啊!”

她的聲音轉變為壓抑的憤怒和沈痛:“紀望秋心狠手辣,流芳她竟也像是被迷了心竅,為了掩護紀望秋逃走,不惜痛下殺手!他們二人聯手,以極其殘忍的手段,重傷了數名攔截的同門,其中兩人……更是當場殞命。”

蕭迎也握緊了拳頭,殘殺同門,盜取秘寶,此乃宗門大忌,萬死難贖之罪。

“消息傳開,舉宗震怒!”離婳道:“老宗主悲憤交加,盛怒之下,他親自下令,發出通緝令,不惜一切代價,追殺此二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離婳端起茶杯,卻沒有喝,只是看著杯中沈浮的茶葉,聲音變得縹緲而遙遠:“之後很長一段時間,宗門精銳盡出,四處追索,我也曾試圖尋找過流芳,想問問她為何如此糊塗,可惜,再無音訊。再後來……就傳來了他們二人的死訊。據說是被逼入絕境,兩人重傷不敵,屍骨無存。”

她輕輕放下茶杯,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我給流芳在宗門的後山,立了個衣冠冢,燒了些紙錢,算是全了最後一點情分。再之後我心灰意冷,離開了游方宗,四處游歷,先來到了漆嵐城,最終在岐山落腳,再未回去過。”

她的語氣平淡,那段往事對她而言,是刻骨銘心的痛,也是決然轉身的原因。

蕭迎和宋水圓靜靜地聽著,心中早已掀起驚濤駭浪。

流芳的過往,竟是如此。

殘殺同門,盜取重寶,與邪魔為伍……這與他們之前接觸到的、那個可能被兄長逼迫的受害者形象,簡直是天壤之別。

巨大的反差讓他們一時難以消化。

然而,蕭迎腦海中迅速閃過地牢中孟止的供詞,他感覺到事情絕非表面上那麽簡單,流芳的墮落是事實,但林恒的態度……才是現在最大的謎。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紛亂,目光灼灼地看向離婳,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真人,晚輩還有一事不明。林宗主……他對待流芳,究竟是何態度?當年事發之後,他是何反應?”

提到林恒,離婳臉上終於再次浮現出極其覆雜的神色。

她微微蹙起眉,似乎陷入了更深的困惑和回憶。

“林恒師兄……”她緩緩開口,“他對待流芳這個唯一的親妹妹,其態度一直讓我覺得很奇怪。”

“奇怪?為什麽這麽說?”宋水圓問道。

“是的,就是奇怪。”離婳點了點頭,眼神凝重,“林恒師兄對流芳的好,是宗門上下皆知的,但是……”

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措辭:“他恨不能將流芳天天拴在自己身邊,事無巨細都要過問,流芳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會引起他極大的關註。流芳和哪個男弟子多說幾句話,他都要私下裏盤問許久。他給流芳最好的修煉資源,最好的法寶,甚至不惜耗費自身修為為她打通經脈,但同時他也嚴厲地限制著流芳的所有行動。”

“我們私下裏都覺得,他對流芳的保護,已經有些過了,流芳對此,似乎也並非全然接受,她曾向我抱怨過,覺得兄長管得太寬,讓她喘不過氣,但礙於兄妹情深,加上林恒師兄在宗門的地位和威嚴,她大多時候也只能默默忍受。”

離婳端起那杯涼透的茶,指尖在杯壁上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聲響,仿佛敲在人的心上:“當年事發,流芳與紀望秋叛逃,殘殺同門,盜取秘寶……老宗主震怒之下,林恒師兄的反應卻異常地沈默。他跪在老宗主面前,苦苦哀求,希望能給流芳一個機會,但老宗主在盛怒之下,加上兩名核心弟子的慘死,豈能容情?”

“後來追殺令發出,林恒師兄也參與了追捕。但……”離婳的眉頭皺得更緊,眼中充滿了深深的困惑和不解,“後來卻隱隱傳出一種說法,一種讓我至今都無法理解的說法,有人說,流芳並非死於長老們的圍剿,而是在最後關頭,被林恒師兄親手……逼死的!”

“什麽?”蕭迎失聲。

“我當時聽聞,只覺荒謬絕倫。”離婳的聲音帶著斬釘截鐵的否定,但隨即又化為更深的迷霧,“林恒師兄對流芳的在意,所有人都看在眼裏,他怎麽可能親手逼死自己視若珍寶的妹妹?這於情於理都說不通!我甚至懷疑,這是否是有人故意散布的謠言。”

“然而,”她的語氣變得迷茫,“流芳死後,林恒師兄的行為變得更加難以捉摸,他變得更加沈默寡言,甚至有些陰郁,他對流芳的死,似乎充滿了巨大的悲痛和執念,他耗費了巨大的代價,據說尋回了流芳的部分遺物,並且一直秘密保存著。他嚴禁任何人再提起流芳的名字,仿佛那是一個禁忌。但同時……他又似乎一直在暗中調查著什麽……關於流芳的死,關於紀望秋的來歷……”

離婳長長地嘆了口氣,疲憊地揉了揉眉心:“這些年來,我雖遠離宗門,但關於林恒師兄的只言片語,偶爾也能聽聞一二。”

靜室內陷入了長久的沈默。只有暖爐中銀炭偶爾發出的劈啪聲,以及窗外竹葉在夜風中的沙沙聲。

離婳講述的往事,如同一塊塊沈重的拼圖,將流芳的形象勾勒得更加清晰,卻也更加覆雜。

蕭迎霍然起身,對著離婳深深一揖:“多謝真人坦誠相告,今日所言,對游方宗至關重要!晚輩感激不盡!”

宋水圓也連忙起身行禮。

離婳微微頷首,神色依舊清冷:“往事已矣,本不願再提。只望二位……善用這些信息,莫要再讓悲劇重演。”

“晚輩謹記!”蕭迎鄭重道,“事態緊急,晚輩二人還需連夜趕回宗門,就此告辭!”

離婳沒有挽留,只是靜靜地看著他們:“夜路難行,二位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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