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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五·流芳的壁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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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五·流芳的壁畫)

她幾乎是憑著本能,在孟氏兄弟腳步聲再次響起前,將自己更深地嵌入廊柱的陰影裏,屏住呼吸。

孟止和孟川沒有走回正屋,而是腳步一轉,朝著後院更深處,那片連月光都吝嗇眷顧的角落走去。

機會。

宋水圓不敢遲疑,像一縷被風吹動的幽魂,貼著冰冷的墻壁,遠遠跟在後面。

夜風嗚咽,海浪的咆哮成了最好的掩護。孟家後院比她想象的更大,也更荒涼。

繞過堆放雜物的柴房,穿過一道幾乎被瘋長的藤蔓完全遮蔽的石窟門,前面竟是一排幾乎與地面齊平的石砌庫房。

孟川掏出一串沈甸甸的鑰匙,摸索著打開了其中一扇布滿鐵銹的門。

吱呀——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孟止警惕地回頭掃視,宋水圓猛地矮身,整個人幾乎趴伏在一叢半枯的蒿草後,泥土和腐爛植物的氣息直沖鼻腔。

她能感覺到孟止的目光還沒有離開。

萬幸,濃重的夜色和風聲成了她唯一的遮蔽,孟止似乎沒發現異常,催促道:“快點,哥,夜露重了。”

孟川低聲抱怨:“這鬼天氣,冷得人骨頭縫都疼,快點完事回去,那壇子老酒還溫著呢。”

孟止警惕地環顧四周:“小聲點,拜見仙子,心誠則靈,哪管什麽天氣冷暖,別弄出太大動靜。”

突然,二人身上傳出一點輕微響聲。

孟止猛地回頭,厲聲低喝:“誰在那!”

回應他的只有風聲嗚咽。

孟川道:“怎麽了?疑神疑鬼的,這裏耗子都沒一只。”

孟止又掃視了幾眼,語氣稍緩,但仍帶狐疑:“……許是風聲,快進去吧,莫讓仙子久等。”

兩兄弟的身影消失在門後的黑暗裏,巧的是,門並未關嚴,留下一條縫隙。

宋水圓確定裏面再無動靜傳出,才像壁虎一樣貼著地面,無聲無息地挪到門邊,那縫隙裏透出的,是帶著陳年的黴味和海腥的古怪氣息。

她深吸一口氣,側身,極其緩慢地擠了進去。

門軸發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呻吟,嚇得她立刻僵在原地,好在,裏面的人似乎並未察覺。

門內是一條向下的石階,陡峭而狹窄。

濃重的黑暗幾乎吞噬一切,只有下方極深處,隱約透出一點微弱的光亮,以及孟氏兄弟狂熱的交談。

宋水圓扶著冰冷粗糙的墻壁,踮著腳尖,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小心。

空氣越來越渾濁,難聞的氣味沈甸甸地壓下來,讓她有些喘不過氣。

下方是一個不算太大,但異常空曠的地下石室。

孟止正將一盞蒙塵的油燈點亮,昏黃搖曳的光暈正艱難地驅散著角落的黑暗,卻將石室中央的景象清晰地勾勒出來——

就在宋水圓正對面的那整面石壁上,一幅壁畫,占據了所有的視野!

畫中別無他物,唯有一人。

一個女子。

她身著素雅飄逸的裙裾,立於一片翻湧的墨藍色海浪之上。

面容姣好,眉眼含笑,唇角微揚,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溫柔與悲憫,她微微擡首,目光似乎穿透了石壁,穿透了地穴,直望向渺遠的蒼穹,那笑容鮮活生動,仿佛下一刻就會從壁畫中走下。

是流芳!

居然真的是她!

而且,流芳周圍的壁畫,與鬼蜮黑殿的風格,簡直一模一樣,同樣的筆觸,同樣的花紋。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就在這時,孟川動了。

他不知從何處取出了三支細長的香,就著油燈點燃,一股煙霧裊裊升起,盤旋在流芳的壁畫前。

孟川恭敬地將香插在壁畫下方一個小小的香爐裏,然後,和孟止一起,撩起衣擺,無比虔誠地跪了下去。

“流芳仙子在上,”孟川的聲音在地下室裏回蕩,“我兄弟二人能有今日,全賴仙子當年指點迷津,賜予仙緣!若非仙子,我兄弟倆只怕還在哪個犄角旮旯吃著草根樹皮,不知哪日就曝屍荒野了……”

孟止那公鴨嗓也緊接著響起,同樣充滿了病態的敬仰:“是啊,多虧了流芳仙子,仙子的恩德,我孟家世代銘記,永不敢忘,只求仙子繼續庇佑,讓我孟家……讓我石榴村……得償所願。”

孟川趕緊道:“對對,求仙子保佑!明日海神祭的‘祭品’已備好,都是按仙子當年留下的‘規矩’辦的,必定讓您滿意!只求那東西……能早日降臨我孟家!”

兩人對著那言笑晏晏的壁畫,咚咚咚地磕了三個響頭。

昏黃的燈火跳躍著,將他們的影子扭曲拉長,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兩只伏拜的巨大怪物。

宋水圓貼著冰冷的石壁,一動不敢動。

孟氏兄弟對著那詭異壁畫又虔誠地低語了幾句,才終於起身。

孟止吹熄了油燈,石室瞬間沈入令人窒息的黑暗,只有那壁畫上流芳仙子笑容的位置,仿佛還殘留著一絲幽冷的熒光。

孟川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塵土,看著搖曳的燈火映照下流芳悲憫的笑容,喃喃道:“你說……仙子她……真能聽見嗎?”

孟止道:“心誠則靈,莫要多想,按仙子留下的法子做,錯不了。快走,明天祭典是大事,馬虎不得。‘那東西’……也得按時辰去餵了。”他最後一句聲音壓得極低。

腳步聲再次響起,朝著石階的方向。

黑暗中,孟川和孟止的腳步聲擦著她藏身的邊緣而過,帶起一陣陰冷的風。她能聞到他們身上殘留的香火味。

直到石階上方的腳步聲徹底遠去,宋水圓才走出去。

她推開那扇沈重的鐵門時,外面帶著海腥味的夜風灌進來,她貪婪地吸了一口,憑借著記憶終於摸回自己那間陰冷的客房門前。

她要去找青子顯。

他一定知道那壁畫是什麽。

*

“篤篤篤!篤篤篤!”

敲門聲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門幾乎是瞬間被拉開一道縫隙。

青子顯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他似乎並未入睡,衣袍整齊,只是外袍未系,露出裏面深色的勁裝。

他冷冽的目光在觸及宋水圓狼狽模樣。

“出什麽事了?”他的視線快速掃過她淩亂的衣衫,散亂的發髻和毫無血色的臉,最後落在她驚魂未定的眼眸上。

宋水圓急促地喘息著,胸腔劇烈起伏,她伸手指了指他房間裏:“殿……殿下……能、能進去說嗎?……我有……有很要緊的事!”

青子顯側身讓開:“進來。”

宋水圓幾乎是閃身擠了進去,青子顯反手關上房門,隔絕了外面的黑暗。他房間的陳設同樣簡單冷硬,桌上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勉強驅散一隅黑暗。

“說吧,何事。”青子顯轉過身。

宋水圓深吸一口氣,努力組織著混亂的思緒,語速極快地將剛才所見和盤托出:“我……我剛才睡不著,聽到孟止說要去拜‘流芳仙子’,就跟了出去……他們去了後院一個地下石室!那裏面有一幅畫!整面墻那麽大,畫的是……是就是流芳!”

青子顯的眉頭蹙緊:“流芳?”

“對!就是林宗主的妹妹,流芳!我們在混靈陣見過的!那壁畫畫得栩栩如生,但是……”宋水圓的眼中充滿了驚駭,“除此之外的壁畫,全部跟您黑殿裏的壁畫……一模一樣,那種線條,那種色彩,絕不會錯!”

房間裏的燭火似乎畏懼地搖曳了一下。青子顯沒有說話。

宋水圓顧不上他的反應,繼續急促地說道:“然後孟川和孟止就對著那壁畫跪拜,上香,那香是暗紅色的,味道很怪!他們說……說多虧了流芳仙子當年的指點迷津和賜予仙緣,他們兄弟倆才不用在犄角旮旯吃草,他們還說世代銘記,求仙子繼續庇佑,讓他們得償所願,所以,我想,他們……他們崇拜的根本不是什麽海神!是流芳!是死了的流芳!”

一口氣說完,宋水圓只覺得口幹舌燥,心臟還在胸腔裏瘋狂跳動,她緊張地盯著青子顯。

青子顯沈默了片刻,房間裏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油燈的光暈在他冷峻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暗暗的陰影。半晌,他薄唇微啟,聲音低沈得如同冰層下的暗流,“若真如你所說,此事,必定與林恒脫不了幹系。”

宋水圓道:“林宗主?”

青子顯道:“上次我追蹤那團黑霧氣息,進過林恒的臥房,在他內室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發現了一個打開的盒子。”他頓了頓,似乎在回憶細節,“盒子裏沒有貴重物品,只有一塊方形的扁平石頭。”

“石頭?”宋水圓不解。

“對。但石頭的表面上,被人用極細的筆觸,刻了一幅畫。”青子顯的目光轉向宋水圓,“那幅畫的圖案,也與我殿內壁畫的局部,分毫不差。”

“他瞞著所有人。”青子顯的聲音斬釘截鐵,“他在背後,定然做了些什麽。流芳的死,或許也並非表面那麽簡單,很可能都是他計劃中的一環。”

宋水圓作為穿書者,她拼命回想原著,但原書對林恒這個宗主確實著墨極少,更像是個背景板,關於流芳更是寥寥幾筆帶過。

宋水圓正思索之際,青子顯道:“祭祀一畢,即刻回游方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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