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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四·祭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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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四·祭祀)

瓜果和牛羊接連被投入咆哮的大海,渾濁的海水翻湧著,暈開大片的血色,又被新的浪花迅速吞噬。

濃重的血腥味混雜著海腥氣,被越來越猛烈的海風卷起,吹得人幾乎站立不穩,沙礫打在臉上生疼。

宋水圓被風吹得睜不開眼,頭發糊了一臉,下意識地用手擋著臉。

就在這時,一方帶著清冽淡香的素白面紗遞到了她眼前。她側頭一看,是青子顯。

“戴上。”他的聲音被海風撕扯得有些模糊,卻依舊清晰。

宋水圓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擺手:“不……不用了殿下!您自己戴吧,我……”她的話還沒說完,青子顯已經不耐煩地直接擡手,將那方柔軟的面紗覆在她臉上,繞過耳後,動作算不上溫柔,卻異常利落。

微涼的絲綢貼在臉上,隔絕了大部分風沙。

孟川站在礁石上,張開雙臂,迎著狂風,聲音帶著一種完成壯舉般的亢奮:“祭品已獻!海神爺定能感受到我們的虔誠!祭祀——到此結束!”

“結束”二字一出,海灘上那些如同泥塑木雕般的村民們,仿佛瞬間被解除了定身咒,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拖家帶口,低著頭,沈默而迅速地轉身離開,腳步匆匆,眨眼間海灘上就空了大半。

孟川跳下礁石,走到青子顯三人面前,臉上堆起笑容:“仙長們辛苦了,祭祀順利完成,諸位可以安心了。天色已晚,我們這就回去吧?”

青子顯冷冷地掃了他一眼:“既然祭祀結束,我等便告辭了。”

“哎?仙長且慢!”孟川立刻攔住,笑容不變,眼神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硬,“仙長誤會了。今日只是祭祀的第一天。按我石榴村世代相傳的規矩,這祭祀,需得連續進行七天,一天都不能少!唯有如此,才能徹底平息神怒,展現我們最大的誠意!還請幾位仙長務必留下,見證完這七天的祭祀大典!”

“七天?!”夏雲維忍不住驚呼出聲,“為何要這麽久?”

孟川一臉理所當然:“夏仙長有所不知,這是我們祖上傳下來的規矩!海神爺法力無邊,洞察人心。只祭一天,怎看得出我們心誠?唯有堅持七日,日日虔誠獻祭,才能讓海神爺真正看到我們的忠心!”

宋水圓在面紗下撇了撇嘴,心裏腹誹:封建迷信,害人不淺!

青子顯眸色深沈,沒有說話,周身的氣息卻更冷了幾分。

夏雲維看看青子顯冰冷的側臉,又看看一臉虔誠的孟川,嘆了口氣,撓撓頭:“唉,也罷。既然是人家的習俗,又是為了全村……七天就七天吧,就當行善積德,守護一方平安了。”

青子顯最終沒有反對。

宋水圓心如亂麻。

七天……被困在這個詭異的海邊村子,參與這不知所謂的血腥祭祀。

她猛地想起自己穿越者的身份和那個似乎被遺忘的任務。來到這個世界這麽久,她好像一直在被動地卷入各種事件,蕭迎、青子顯、林尋蟬、游方宗的秘密、詭異的鬼胎、現在又是這邪門的祭祀……這一切,難道都和她的任務有關嗎?還是說,她只是被迫經歷這些?

*

回到孟家那陰森的大院,氣氛更加壓抑。

深夜。

宋水圓躺在硬邦邦的客房裏,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靈婆的話讓她心緒不寧,手腕上被靈婆攥出的青紫淤痕也在隱隱作痛。

窗外,海浪的咆哮聲似乎更清晰了。

就在她又一次煩躁地翻身時,窗外隱約傳來刻意壓低的說話聲和輕微的腳步聲。

宋水圓心頭一凜,立刻屏住呼吸,悄無聲息地溜到窗邊,將窗戶推開一條極細的縫隙,向外望去。

昏暗的月光下,只見孟川的身影出現在院中。

他正指揮著兩個孟家的壯碩家仆,兩人小心翼翼地擡著一個用草席緊緊包裹起來的長條狀物體!

那物體看起來……像是一個人形!

草席包裹得嚴嚴實實,看不清裏面是什麽,但長度和形狀,讓宋水圓瞬間聯想到——屍體!

只見孟川警惕地四下張望一番,然後低聲催促著家仆,三人擡著那草席包裹,腳步匆匆地朝著側門的方向走去。

他們要幹什麽?那草席裏裹的是什麽人?難道……是祭祀用的……祭品?

宋水圓腦中一片混亂,強烈的探究欲驅使著她。她咬了咬牙,輕輕推開房門,躡手躡腳地跟了出去。

孟家側門虛掩著。

宋水圓悄悄探出頭,只見門外停著一輛沒有懸掛燈籠的簡陋馬車,孟川和家仆正將那個草席包裹擡上馬車。

“動作快點!別磨蹭!”孟川低聲呵斥。

包裹被塞進馬車,兩個家仆跳上車轅,孟川也鉆了進去。車夫一揚鞭,馬車立刻悄無聲息地駛入濃重的夜色中,很快消失在村道的拐角。

宋水圓想追,但兩條腿怎麽可能跑得過馬車?她只能眼睜睜看著馬車消失,心中驚疑不定。

他們到底要把那東西運去哪裏?

她失魂落魄地轉身,準備悄悄溜回房間。然而,剛踏進孟家側門,一個陰惻惻的聲音就在她身後不遠處響起:

“宋仙姑?這麽晚了,您這是……去哪兒了?”

宋水圓渾身一僵,猛地轉身!

只見孟止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內的陰影裏,那雙陰鷙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幽光,正一動不動地盯著她,他臉上沒什麽表情,但那眼神卻讓人不寒而栗。

宋水圓的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她強壓下恐懼,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甚至帶著點睡意朦朧的迷糊:“哦……是孟二哥啊。我……我睡不著,屋子裏悶得慌,就……就出來透透氣,隨便溜達了一圈。這海風吹著,倒是舒服些了。”

孟止的目光在她臉上看了片刻,似乎在判斷她話語的真假。

他沒有追問她具體去了哪裏,依舊笑著點頭。

“原來如此。夜裏風大,海邊……也不太平。仙姑還是早些回房歇息的好。”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補充道,“仙長……可要小心啊。”

這最後幾個字,他說得格外清晰。

宋水圓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她不敢再多看孟止一眼,含糊地應了一聲:“……多謝提醒,我這就回去。”

說完,她幾乎是逃也似的,低著頭,快步穿過院子,沖回了自己的房間,緊緊關上了房門。

窗外,海浪的咆哮聲,仿佛帶著某種不祥的韻律,一聲聲,敲打在她緊繃的神經上。

時間在壓抑與詭異的平靜中流逝,如同被粘稠的海水浸泡著。

第二日、第三日、第四日、第五日……

每一天的流程都如同被設定好的程序,分毫不差,這讓宋水圓覺得自己是不是進入了劇本殺的世界。

每天清晨,他們三人被孟川“請”去靈婆那間石屋。

靈婆枯坐如朽木,只在最後用那砂紙般的聲音吐出“海神滿意”幾個字,然後孟氏兄弟便如釋重負,帶著恭敬離開。

接著是顛簸得令人作嘔的馬車之旅。

最後來到那片海灘。

祭品也每日不同。

第二日:是堆積如山的香燭、火紙、金箔疊成的元寶。點燃後投入海中,火光在海浪中掙紮片刻即滅,留下刺鼻的煙味和漂浮的灰燼。

第三日:擡上來的竟是嶄新的衣物、精美的首飾、繡花的鞋襪。五顏六色,在陰沈的海天背景下顯得格外刺眼和荒誕。同樣被無情地拋入咆哮的濁浪,瞬間沈沒。

第四日:換成了玉石擺件、陶瓷器皿、甚至還有幾件看起來頗有年頭的銅器。叮叮當當落入海中,連個水花都濺不起多高。

第五日:祭品變成了制作精巧的糕點、成壇的米酒、包裝精美的茶葉。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海腥味,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怪異氣息。同樣被浪濤吞噬。

每一天,村民們依舊沈默地聚集,又沈默地散去,臉上的麻木和恐懼日益加深。

每一天,孟氏兄弟臉上的興奮和期待卻越來越濃,如同即將收獲的賭徒。

夏雲維從最初的行善積德心態,漸漸變得困惑和不安,他私下裏對宋水圓嘀咕:“這海神爺……口味可真夠雜的?連衣服鞋子都要?”但他也並未深想,只當是此地風俗實在怪異。

宋水圓心頭的疑雲和恐懼都在瘋狂滋長。

她幾乎可以肯定,這些表面上的祭品,絕不是重點,真正的大祭品,一定藏在後面。

這幾天,宋水圓幾乎天天半夜才睡,就是為了看看孟川兄弟還在搞什麽,但她並未等到。

一切都很正常。

第五天祭祀完,宋水圓的窗邊傳來熟悉的私語。

這次來的人是孟止,他操著他的公鴨嗓,聲音有些尖銳。

“快點!別誤了時辰,已經五天了,咱們趕緊去拜拜流芳仙子!”

流芳?

宋水圓心中不禁大駭,流芳?好熟悉的名字……是宗主林恒的妹妹!

天吶。

任何語言都描述不了宋水圓此時的震驚。

她毫不猶豫出門,悄悄跟著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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