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村（三·靈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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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三·靈婆）
祭祀被定在三日之後。
這幾日，宋水圓、青子顯和剛剛酒醒的夏雲維，就被迫客居在孟家那棟陰森氣派的大院裏。
孟氏兄弟表面客氣周到，頓頓好酒好菜，青子顯仍舊無所謂，只是偶爾看向院中那尊邪異神像的目光。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孟川便來敲門，臉上帶著幾分恭敬：“幾位仙長，今日是祭祀前最後一日，按規矩，需得去給靈婆她老人家請安問詢，求個海神爺的準信兒。還請幾位仙長一同前往，有仙氣護持，靈婆的感應也能更靈驗些。”
夏雲維雖然覺得這村子規矩古怪，但本著入鄉隨俗，便看向青子顯：“表哥，你覺得呢？”
“可以。”青子顯道。
宋水圓心裏直打鼓，總覺得這請安沒好事，但也只能跟上。
孟氏兄弟在前引路，帶著三人穿行在清晨的石榴村。
村中寂靜異常，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仿佛都在躲避著什麽。
他們七拐八繞，越走越偏僻，最後來到村子最西頭，靠近一片黑黢黢礁石海岸的懸崖邊。
懸崖下浪濤拍岸，發出沈悶的轟鳴。懸崖邊緣，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低矮破敗的石屋。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窄小的、黑漆漆的木門，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嘴。海風帶著濃重的腥鹹和腐朽氣息，吹得人透體生寒。
“靈婆就在裏面。”孟止的聲音也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甚至……恐懼。他和孟川在距離石屋還有七八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腳步，不敢再靠近。
孟川上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聲音恭敬無比：“幹娘，兒子帶幾位游方宗的仙長，來給您請安了。”
屋內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出一個極其蒼老幹澀的聲音：“進。”
孟川這才輕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濃重草藥味和海腥腐敗氣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夏雲維和宋水圓差點當場吐出來。
屋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墻角一盞小小的油燈，散發著昏黃搖曳的光芒，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借著這微弱的光線，能看到屋內幾乎空無一物，只有中央擺放著一張破舊的蒲團。
蒲團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枯瘦得如同裹著一層皮的骷髏，穿著一身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麻布衣。
花白稀疏的頭發像枯草般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皮膚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滿深刻的皺紋和褐色的老年斑，如同幹枯的樹皮。
她低垂著頭，一動不動，仿佛一具早已死去的幹屍。
這就是……靈婆？
夏雲維強忍著不適，本著對“老人家”的尊重，率先上前一步，對著那枯瘦的身影抱拳躬身，行了一禮：“游方宗弟子夏雲維，見過靈婆前輩。”姿態端正，語氣也盡量放得恭敬。
然而，蒲團上的靈婆，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
就在夏雲維有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時，那枯瘦如柴的靈婆，卻擡起了她的右手。
那手，同樣枯瘦得如同雞爪，皮膚緊貼著骨頭，指甲又長又黑，彎曲著。
她的手，沒有指向行禮的夏雲維，而是……直直地指向了站在後面的宋水圓。
孟止立刻在旁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解釋道：“仙姑，靈婆這是……這是喜歡你，這是莫大的福分，快，快上前去，讓靈婆看看你！”
宋水圓下意識地就想後退，卻被身後的青子顯不動聲色地用手肘輕輕抵住了後背，阻止了她的退卻。
青子顯死死鎖定在靈婆那只擡起的手上。
在孟氏兄弟無聲的催促的目光下，宋水圓只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靈婆面前。
她停在距離靈婆那只枯爪還有一尺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然而，就在她停下的瞬間。
那枯爪如同閃電般探出，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冰冷幹硬的手指，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攥住了宋水圓纖細的手腕。
“啊！”宋水圓猝不及防，痛呼出聲，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將她的腕骨捏碎。她本能地用力想抽回手，卻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焊死，紋絲不動。
“靈婆！您……”孟川也嚇了一跳，似乎沒料到靈婆會突然出手。
就在這時，一直低垂著頭的靈婆，慢慢擡起了她的頭。
油燈昏黃的光線，終於照亮了她隱藏在亂發下的臉。
皮膚是死寂的青灰色，布滿深刻的溝壑和褐斑。眼眶深陷，眼珠渾濁不堪，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翳，幾乎看不到瞳孔。
她幹癟開裂的嘴唇微微蠕動著，發出斷斷續續、如同夢囈般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胸口艱難擠出來的。
“她，不屬於……這裏。”
“海……海神的……歸途……”
“能……帶你回……家。”
宋水圓震驚不已。
她怎麽知道？！這個看起來詭異至極的老太婆，她怎麽會知道自己……不是這裏的人？
“回家”……難道指的是……回到原來的世界？
宋水圓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情緒外露。
孟川和孟止也被靈婆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弄的疑惑不已，面面相覷。
昏暗的石屋內，只剩下油燈劈啪的微響。
靈婆那只枯爪依舊死死地攥著她的手腕，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她，嘴角裂開。
“等，祭……祀……”靈婆的聲音如同嘆息般，再次幽幽響起，“你……會……明白……”
靈婆說完這句話後，緊抓著宋水圓的手終於緩緩松開，無力地垂落下去。
她重新低垂下頭顱，枯瘦的身體蜷縮在蒲團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靈婆累了，需要休息了。”孟川立刻上前，“我們不宜再打擾。祭祀時辰快到了，幾位仙長，請隨我來。”
他不由分說地招呼著眾人退出那間散發著腐朽與不祥氣息的石屋。
重新回到帶著海腥氣的室外，陽光刺眼，宋水圓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手腕上被捏出的青紫指痕隱隱作痛，靈婆的話更是在她腦中反覆轟鳴。
一行人沈默地回到孟家大院。
門口，幾個家仆已經端著托盤等候。
托盤上放著幾個粗瓷碗，裏面盛滿了渾濁的、帶著濃烈土腥氣的米酒，正是那晚在孟家喝的那種。
“仙長們，祭祀在即，按我們石榴村的規矩，臨行前需飲下這‘通神酒’。”孟川率先端起一碗，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此酒乃以海神爺座下靈泉之水釀制，飲下可通神意，保佑此行祭祀順利，溝通無礙，海神爺也能更好地感受到我們的虔誠！”他說得煞有介事。
夏雲維看著那渾濁的酒液，想起自己上次一碗倒的狼狽經歷，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抗拒。
孟川見狀，眼中精光一閃，哈哈一笑：“夏仙長放心！此乃祭祀聖物，非是尋常酒水，喝一點，意思到了即可，海神爺不會怪罪。”說完，他率先仰頭，將自己碗中的酒一飲而盡，還特意將空碗倒過來示意。
孟止也立刻端起一碗，同樣喝得一滴不剩。
看著孟氏兄弟都喝了，夏雲維的疑慮稍減，想著“意思一下”，便也端起碗，皺著眉，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那濃烈的土腥味和辛辣感還是讓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青子顯面無表情，端起碗，只是將碗沿湊到唇邊沾了沾，連嘴唇都沒濕。
宋水圓看著那渾濁的酒液就覺得反胃，但迫於壓力，也只能學著青子顯的樣子，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碗沿。
“好！心意已到！”孟川滿意地放下碗，“時辰不早，請幾位仙長移步吧！祭祀之地稍遠，已為仙長們備好了車駕。”
所謂的車駕，是一輛由兩匹瘦馬拉著的，頗為簡陋的帶蓬馬車，空間不大。
三人被請上車，馬車立刻啟動，沿著崎嶇不平的土路向海邊駛去。
道路極其顛簸，車身劇烈搖晃，宋水圓本就心神恍惚，被晃得東倒西歪，胃裏翻江倒海。
一個劇烈的顛簸，她下意識地伸手亂抓，一把抓住了旁邊夏雲維的手腕。
夏雲維被她抓得一怔，隨即以為她是害怕顛簸，反手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大大咧咧地說：“沒事沒事，師妹別怕，這路是顛了點，很快就到了，你看我……”他話還沒說完，身體也被晃得歪了一下。
青子顯突然開口：“宋水圓，過來。坐我這邊。”
宋水圓正被顛得七葷八素，又被靈婆的話和這破路折磨得心煩意亂，聞言下意識地就松開了夏雲維，飛快挪到了青子顯身邊。
青子顯微微側身，給她讓出一點空間。
宋水圓緊挨著他坐下，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微涼的衣袖。
說來也怪，雖然青子顯身上散發的氣息依舊冰冷，但挨著他，那劇烈的顛簸感似乎都減輕了不少，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悄然籠罩了她，讓她狂跳的心稍微平覆了一些。她不敢擡頭看青子顯，只是低著頭，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
夏雲維看著瞬間空了的身邊，再看看挨著青子顯坐的宋水圓，撓了撓頭，總覺得氣氛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
沒過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仙長們請下車！”孟川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夏雲維第一個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青子顯緊隨其後，他下車後，並沒有立刻走開，而是轉身，向還在車內的宋水圓伸出了手。
宋水圓看著伸到眼前那只修長幹凈的手，楞了一下。她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輕輕搭了上去，青子顯的手微涼而有力，穩穩地將她扶下了車。
腳剛落地，一股帶著濃重鹹腥味和潮濕氣息的海風便撲面而來，吹得宋水圓衣袂翻飛。
眼前是一片怪石嶙峋的海灘。
海浪洶湧，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此刻，海灘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石榴村的村民。
男女老少皆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到絲毫祭祀的喜悅，只有深深的恐懼和麻木，他們沈默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翻湧的海面，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與村民們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一處較高礁石上的孟氏兄弟。
孟川臉上洋溢著狂熱的興奮和志得意滿，孟止也在一旁摩拳擦掌，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孟川清了清嗓子，運足了中氣。
“石榴村的父老鄉親們，今日，吉時已到！我們齊聚於此，只為平息海神爺之怒，祈求他老人家重開恩典，庇佑我石榴村風調雨順，漁獲滿倉！”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大海：“看啊！海神爺正在註視著我們，他感受到了我們的虔誠！只要我們奉上最豐盛的祭品，獻上我們最純粹的忠心，海神爺定會龍顏大悅，賜福吾等！”
他跳下礁石，猛地一揮手：“快，上祭品！”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個孟家的壯碩家仆擡著幾大筐新鮮的瓜果，蘋果，橘子等，其中最多的還是石榴。
他們走到最靠近海浪的一塊相對平坦的巨大礁石上，將筐中的瓜果奮力拋向翻湧的海浪之中。
噗通！噗通！
瓜果落入渾濁的海水，瞬間被浪花吞沒，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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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幾日，宋水圓、青子顯和剛剛酒醒的夏雲維，就被迫客居在孟家那棟陰森氣派的大院裏。
孟氏兄弟表面客氣周到，頓頓好酒好菜，青子顯仍舊無所謂，只是偶爾看向院中那尊邪異神像的目光。
第三天清晨，天剛蒙蒙亮，孟川便來敲門，臉上帶著幾分恭敬：“幾位仙長，今日是祭祀前最後一日，按規矩，需得去給靈婆她老人家請安問詢，求個海神爺的準信兒。還請幾位仙長一同前往，有仙氣護持，靈婆的感應也能更靈驗些。”
夏雲維雖然覺得這村子規矩古怪，但本著入鄉隨俗，便看向青子顯：“表哥，你覺得呢？”
“可以。”青子顯道。
宋水圓心裏直打鼓，總覺得這請安沒好事，但也只能跟上。
孟氏兄弟在前引路，帶著三人穿行在清晨的石榴村。
村中寂靜異常，家家戶戶門窗緊閉，仿佛都在躲避著什麽。
他們七拐八繞，越走越偏僻，最後來到村子最西頭，靠近一片黑黢黢礁石海岸的懸崖邊。
懸崖下浪濤拍岸，發出沈悶的轟鳴。懸崖邊緣，孤零零地矗立著一座低矮破敗的石屋。石屋沒有窗戶，只有一扇窄小的、黑漆漆的木門，仿佛一張擇人而噬的嘴。海風帶著濃重的腥鹹和腐朽氣息，吹得人透體生寒。
“靈婆就在裏面。”孟止的聲音也壓低了許多，帶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敬畏，甚至……恐懼。他和孟川在距離石屋還有七八步遠的地方就停住了腳步，不敢再靠近。
孟川上前，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門，聲音恭敬無比：“幹娘，兒子帶幾位游方宗的仙長，來給您請安了。”
屋內一片死寂，過了好一會兒，才傳出一個極其蒼老幹澀的聲音：“進。”
孟川這才輕輕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濃重草藥味和海腥腐敗氣的惡臭撲面而來，熏得夏雲維和宋水圓差點當場吐出來。
屋內光線極其昏暗，只有墻角一盞小小的油燈，散發著昏黃搖曳的光芒，勉強照亮方寸之地。
借著這微弱的光線，能看到屋內幾乎空無一物，只有中央擺放著一張破舊的蒲團。
蒲團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身影枯瘦得如同裹著一層皮的骷髏，穿著一身分辨不出原本顏色的破爛麻布衣。
花白稀疏的頭發像枯草般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露出的皮膚是一種不正常的青灰色，布滿深刻的皺紋和褐色的老年斑，如同幹枯的樹皮。
她低垂著頭，一動不動，仿佛一具早已死去的幹屍。
這就是……靈婆？
夏雲維強忍著不適，本著對“老人家”的尊重，率先上前一步，對著那枯瘦的身影抱拳躬身，行了一禮：“游方宗弟子夏雲維，見過靈婆前輩。”姿態端正，語氣也盡量放得恭敬。
然而，蒲團上的靈婆，連眼皮都沒擡一下，仿佛根本沒聽見。
就在夏雲維有些尷尬，不知如何是好時，那枯瘦如柴的靈婆，卻擡起了她的右手。
那手，同樣枯瘦得如同雞爪，皮膚緊貼著骨頭，指甲又長又黑，彎曲著。
她的手，沒有指向行禮的夏雲維，而是……直直地指向了站在後面的宋水圓。
孟止立刻在旁邊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興奮解釋道：“仙姑，靈婆這是……這是喜歡你，這是莫大的福分，快，快上前去，讓靈婆看看你！”
宋水圓下意識地就想後退，卻被身後的青子顯不動聲色地用手肘輕輕抵住了後背，阻止了她的退卻。
青子顯死死鎖定在靈婆那只擡起的手上。
在孟氏兄弟無聲的催促的目光下，宋水圓只能硬著頭皮，一步一步，極其緩慢地挪到靈婆面前。
她停在距離靈婆那只枯爪還有一尺遠的地方，不敢再靠近。
然而，就在她停下的瞬間。
那枯爪如同閃電般探出，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冰冷幹硬的手指，帶著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狠狠地攥住了宋水圓纖細的手腕。
“啊！”宋水圓猝不及防，痛呼出聲，那力道大得驚人，仿佛要將她的腕骨捏碎。她本能地用力想抽回手，卻感覺自己的手腕像是被焊死，紋絲不動。
“靈婆！您……”孟川也嚇了一跳，似乎沒料到靈婆會突然出手。
就在這時，一直低垂著頭的靈婆，慢慢擡起了她的頭。
油燈昏黃的光線，終於照亮了她隱藏在亂發下的臉。
皮膚是死寂的青灰色，布滿深刻的溝壑和褐斑。眼眶深陷，眼珠渾濁不堪，如同蒙著一層厚厚的白翳，幾乎看不到瞳孔。
她幹癟開裂的嘴唇微微蠕動著，發出斷斷續續、如同夢囈般的聲音，每一個音節都像是從胸口艱難擠出來的。
“她，不屬於……這裏。”
“海……海神的……歸途……”
“能……帶你回……家。”
宋水圓震驚不已。
她怎麽知道？！這個看起來詭異至極的老太婆，她怎麽會知道自己……不是這裏的人？
“回家”……難道指的是……回到原來的世界？
宋水圓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情緒外露。
孟川和孟止也被靈婆這突如其來的話語弄的疑惑不已，面面相覷。
昏暗的石屋內，只剩下油燈劈啪的微響。
靈婆那只枯爪依舊死死地攥著她的手腕，渾濁的眼珠死死盯著她，嘴角裂開。
“等，祭……祀……”靈婆的聲音如同嘆息般，再次幽幽響起，“你……會……明白……”
靈婆說完這句話後，緊抓著宋水圓的手終於緩緩松開，無力地垂落下去。
她重新低垂下頭顱，枯瘦的身體蜷縮在蒲團上，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靈婆累了，需要休息了。”孟川立刻上前，“我們不宜再打擾。祭祀時辰快到了，幾位仙長，請隨我來。”
他不由分說地招呼著眾人退出那間散發著腐朽與不祥氣息的石屋。
重新回到帶著海腥氣的室外，陽光刺眼，宋水圓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手腕上被捏出的青紫指痕隱隱作痛，靈婆的話更是在她腦中反覆轟鳴。
一行人沈默地回到孟家大院。
門口，幾個家仆已經端著托盤等候。
托盤上放著幾個粗瓷碗，裏面盛滿了渾濁的、帶著濃烈土腥氣的米酒，正是那晚在孟家喝的那種。
“仙長們，祭祀在即，按我們石榴村的規矩，臨行前需飲下這‘通神酒’。”孟川率先端起一碗，臉上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肅穆，“此酒乃以海神爺座下靈泉之水釀制，飲下可通神意，保佑此行祭祀順利，溝通無礙，海神爺也能更好地感受到我們的虔誠！”他說得煞有介事。
夏雲維看著那渾濁的酒液，想起自己上次一碗倒的狼狽經歷，臉上露出明顯的猶豫和抗拒。
孟川見狀，眼中精光一閃，哈哈一笑：“夏仙長放心！此乃祭祀聖物，非是尋常酒水，喝一點，意思到了即可，海神爺不會怪罪。”說完，他率先仰頭，將自己碗中的酒一飲而盡，還特意將空碗倒過來示意。
孟止也立刻端起一碗，同樣喝得一滴不剩。
看著孟氏兄弟都喝了，夏雲維的疑慮稍減，想著“意思一下”，便也端起碗，皺著眉，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那濃烈的土腥味和辛辣感還是讓他忍不住咧了咧嘴。
青子顯面無表情，端起碗，只是將碗沿湊到唇邊沾了沾，連嘴唇都沒濕。
宋水圓看著那渾濁的酒液就覺得反胃，但迫於壓力，也只能學著青子顯的樣子，用嘴唇輕輕碰了一下碗沿。
“好！心意已到！”孟川滿意地放下碗，“時辰不早，請幾位仙長移步吧！祭祀之地稍遠，已為仙長們備好了車駕。”
所謂的車駕，是一輛由兩匹瘦馬拉著的，頗為簡陋的帶蓬馬車，空間不大。
三人被請上車，馬車立刻啟動，沿著崎嶇不平的土路向海邊駛去。
道路極其顛簸，車身劇烈搖晃，宋水圓本就心神恍惚，被晃得東倒西歪，胃裏翻江倒海。
一個劇烈的顛簸，她下意識地伸手亂抓，一把抓住了旁邊夏雲維的手腕。
夏雲維被她抓得一怔，隨即以為她是害怕顛簸，反手就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露出一個安撫的笑容，大大咧咧地說：“沒事沒事，師妹別怕，這路是顛了點，很快就到了，你看我……”他話還沒說完，身體也被晃得歪了一下。
青子顯突然開口：“宋水圓，過來。坐我這邊。”
宋水圓正被顛得七葷八素，又被靈婆的話和這破路折磨得心煩意亂，聞言下意識地就松開了夏雲維，飛快挪到了青子顯身邊。
青子顯微微側身，給她讓出一點空間。
宋水圓緊挨著他坐下，手臂不可避免地碰到了他微涼的衣袖。
說來也怪，雖然青子顯身上散發的氣息依舊冰冷，但挨著他，那劇烈的顛簸感似乎都減輕了不少，一種莫名的安全感悄然籠罩了她，讓她狂跳的心稍微平覆了一些。她不敢擡頭看青子顯，只是低著頭，緊緊抓著自己的衣角。
夏雲維看著瞬間空了的身邊，再看看挨著青子顯坐的宋水圓，撓了撓頭，總覺得氣氛有點怪怪的，但又說不上來哪裏怪。
沒過多久，馬車終於停了下來。
“到了！仙長們請下車！”孟川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夏雲維第一個掀開車簾跳了下去。
青子顯緊隨其後，他下車後，並沒有立刻走開，而是轉身，向還在車內的宋水圓伸出了手。
宋水圓看著伸到眼前那只修長幹凈的手，楞了一下。她猶豫了一瞬，還是伸出手，輕輕搭了上去，青子顯的手微涼而有力，穩穩地將她扶下了車。
腳剛落地，一股帶著濃重鹹腥味和潮濕氣息的海風便撲面而來，吹得宋水圓衣袂翻飛。
眼前是一片怪石嶙峋的海灘。
海浪洶湧，拍打著黑色的礁石，發出震耳欲聾的咆哮。
此刻，海灘上已經黑壓壓地站滿了石榴村的村民。
男女老少皆有，但每個人的臉上都看不到絲毫祭祀的喜悅，只有深深的恐懼和麻木，他們沈默著，眼神空洞地望著翻湧的海面，氣氛壓抑得令人窒息。
與村民們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站在一處較高礁石上的孟氏兄弟。
孟川臉上洋溢著狂熱的興奮和志得意滿，孟止也在一旁摩拳擦掌，眼中閃爍著貪婪的光芒。
孟川清了清嗓子，運足了中氣。
“石榴村的父老鄉親們，今日，吉時已到！我們齊聚於此，只為平息海神爺之怒，祈求他老人家重開恩典，庇佑我石榴村風調雨順，漁獲滿倉！”
他張開雙臂，仿佛要擁抱大海：“看啊！海神爺正在註視著我們，他感受到了我們的虔誠！只要我們奉上最豐盛的祭品，獻上我們最純粹的忠心，海神爺定會龍顏大悅，賜福吾等！”
他跳下礁石，猛地一揮手：“快，上祭品！”
隨著他一聲令下，幾個孟家的壯碩家仆擡著幾大筐新鮮的瓜果，蘋果，橘子等，其中最多的還是石榴。
他們走到最靠近海浪的一塊相對平坦的巨大礁石上，將筐中的瓜果奮力拋向翻湧的海浪之中。
噗通！噗通！
瓜果落入渾濁的海水，瞬間被浪花吞沒，消失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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