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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二·孟川孟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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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二·孟川孟止)

清晨的陽光透過雕花木窗欞,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宋水圓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陣輕微的叩門聲驚醒。

“水圓師妹?小四表哥?你們醒了嗎?該啟程回宗門了。”是夏雲維的聲音,聽起來中氣十足,顯然昨晚那一覺睡得極好。

宋水圓揉著眼睛坐起身,想起隔壁的青子顯,心裏還有點打鼓。

她快速洗漱完畢,打開房門,正好看到青子顯也從隔壁房間出來,他已換上了一身幹凈的青衫,發絲一絲不茍,眼底那點淡淡的疲憊似乎消散了不少,恢覆了慣常的疏離。

他淡淡瞥了宋水圓一眼,沒說什麽。

夏雲維熱情地招呼著:“走走走,樓下掌櫃的準備了早飯,吃完咱們就回去!”

三人都很是安靜地吃完了飯,夏雲維道:“事不宜遲,我觀天象,今日恐怕有暴雨,現在趁著天好,咱們趕緊回去。”

宋水圓點頭。

他們拿起包袱,剛走到醉花樓門口,準備離開,卻被兩個人高馬大的身影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滿臉橫肉,穿著綢緞衣裳也掩不住一身草莽氣,眼神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他旁邊站著個稍矮些、但同樣精壯的漢子,眼神更顯陰鷙。

這兩人往門口一站,原本門口幾個探頭探腦看熱鬧的村民,立刻像見了貓的老鼠,縮著脖子快步溜走了,連醉花樓的掌櫃也躲在櫃臺後,不敢上前。

正是石榴村赫赫有名的孟氏兄弟——孟川與孟止。

“幾位仙長,留步!”孟川嗓門洪亮,臉上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怎麽看都帶著一股子皮笑肉不笑的虛偽,“鄙人孟川,這是我兄弟孟止。聽說村裏來了幾位游方宗的仙長,真是蓬蓽生輝啊!昨晚招待不周,今日特地在寒舍備下薄酒,還請三位仙長務必賞光,讓咱們石榴村也沾沾仙氣!”

他話說得客氣,但姿態卻是不容拒絕的。

夏雲維有些意外,但對方態度熱情,他也不好直接拒絕,拱手道:“原來是孟家兄弟,幸會幸會。只是我等還有宗門任務在身,不便久留,這宴請……”

“哎!仙長這話就見外了!”孟川大手一揮,打斷夏雲維,“一頓便飯而已,耽誤不了多少功夫!咱們石榴村靠海吃海,最是敬重能護佑一方的仙家!仙長們若不賞臉,傳出去豈不是讓十裏八鄉笑話我們石榴村不懂禮數?”

他目光掃過青子顯和宋水圓,尤其在宋水圓臉上停留了一瞬,“這位仙姑也請一同前往,咱們村可是難得見到如此標致的女仙家。”

宋水圓被他看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識地往青子顯身後縮了縮。

夏雲維似是也有些為難,問青子顯:“表哥,咱們去嗎?”

青子顯的目光最後落在孟川那張看似熱情的臉上,緩緩開口:“我們為何要去。”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孟川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隨即恢覆如常只是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晦暗。

他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帶著推心置腹般的無奈和沈重。

“三位仙長,”他環視三人,最後目光著重落在青子顯身上,“實不相瞞,今日冒昧相邀,實在是……情非得已,關乎我們石榴村上下數百口人的性命啊!”

他嘆了口氣,臉上擠出悲戚之色:“仙長們有所不知,我們這石榴村世代靠海吃飯,全仰仗海神爺賞口飯吃。可近來……海神爺動怒了!”

他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接連幾次出海,都遇上了邪風惡浪,折損了好幾條船,幾十個青壯漢子……連屍首都尋不回來!村裏老人說,這是祭祀不勤,怠慢了神明!”

孟止在一旁適時地補充,聲音陰惻惻的:“是啊,村裏人心惶惶,眼看就要斷糧了!我哥急得頭發都白了,這才想著……必須盡快準備一場最隆重的祭祀,平息神怒!可這祭祀的‘引子’……唉!”

他欲言又止,眼神卻意有所指地掃過宋水圓,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評估意味。

孟川立刻接話,語氣變得懇切:“我們兄弟倆人微言輕,準備的祭品恐怕難入海神爺的法眼。但若有幾位仙長在旁坐鎮,以仙門清氣為引,主持或見證這場祭祀……那意義就大不相同了!海神爺定能感受到我們的虔誠與仙門的威儀,定會息怒,重新庇佑我們石榴村!”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目光灼灼地盯著青子顯,帶著一種混合著哀求與隱隱威脅的意味:“仙長,你們是名門正派,修的是濟世救人的大道,難道忍心看著我們一村老小,因為一場祭祀辦得不夠體面,就活活餓死,或者葬身魚腹嗎?這頓飯,既是接風,更關乎一村性命啊!還請仙長……務必賞光,救救我們石榴村吧!”

青子顯盯著孟川的眼睛,終於道:“帶路吧。”

“哈哈,爽快!仙長請!”孟川揚手,十分歡快。

*

孟氏兄弟所謂的寒舍,在村子東頭,卻是一處占地頗廣、修得頗為氣派的青磚大院,朱漆大門,門口還蹲著兩只石獅子,與村裏其他樸素的民居格格不入。

然而,一進正廳,氣氛就變得有些詭異。

廳堂寬敞,卻光線昏暗,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濃重的香燭紙錢焚燒後的味道,混合類似海腥氣的陰冷。

供桌上擺著幾盤冷掉的葷腥供品,正中央供奉著一尊面目模糊,似人似魚,透著邪異氣息的泥塑神像,神像前香爐裏的三炷香,煙線筆直得詭異。

廳內早已擺好一桌酒席,菜肴倒是豐盛,雞鴨魚肉俱全,但看著總讓人覺得有些不新鮮。

“仙長們請坐!”孟川熱情地招呼著,自己坐到了主位,孟止則坐在他下首。夏雲維挨著孟止坐下,青子顯和宋水圓坐在了另一邊。

“來!仙長們遠道而來,辛苦了,薄酒一杯,不成敬意。”孟川率先端起一個粗瓷海碗,裏面盛滿了渾濁的米酒,也冒著濃烈的腥氣:“幹了這一碗!”

夏雲維不疑有他,本就豪爽,見主人如此熱情,也端起碗:“孟大哥客氣了!幹!”說著,仰頭就喝了一大口。

“慢著。”青子顯清冷的聲音響起。

夏雲維動作一頓,不解地看向青子顯。

青子顯的目光落在宋水圓面前那碗酒上,淡淡道:“她酒量不好,沾酒便醉。這酒,我替她喝。”說完,也不管孟川什麽反應,徑直伸手將宋水圓面前那碗酒端了過來。

宋水圓一楞,心裏莫名一暖,又有些擔憂地看向青子顯。她其實也不知道自己酒量到底好不好,但青子顯這麽說,肯定有他的道理。

孟川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臉上笑容不變:“哈哈,仙長真是憐香惜玉,好,那就請仙長代勞!”他看向夏雲維,“這位仙長,咱們喝咱們的!”

夏雲維笑著再次舉碗:“好!幹了!”說完,咕咚咕咚,一大碗渾濁的米酒瞬間下了肚。

酒剛入喉,夏雲維就覺得這酒勁道大得驚人,一股火辣辣的感覺從喉嚨直沖頭頂,眼前景物開始旋轉,他晃了晃腦袋,想說句“好酒”,結果話沒出口,就“噗通”一聲,腦袋重重砸在桌面上。

“夏師兄!”宋水圓嚇了一跳。

“哎呀,仙長這是……不勝酒力啊?”孟川故作驚訝,眼底卻掠過一絲得意。這酒裏摻了他們特制的“神仙倒”,尋常人一碗下去,保管睡到日上三竿。

他看向青子顯,笑容更深:“看來還是這位仙長海量!來,咱們繼續!”

青子顯面無表情,端起宋水圓那碗酒,送到唇邊,不疾不徐地喝了下去。

孟川和孟止緊緊盯著他,等著看他何時倒下。

一碗見底,青子顯放下碗,神色如常,眼神清明依舊,甚至連臉頰都沒紅一下。

孟止眼中閃過一絲驚疑,悄悄在桌下用腳碰了碰孟川。

孟川臉上的笑容也有些掛不住了。這“神仙倒”的藥力他最清楚,普通人半碗就倒,這人喝了一整碗居然沒事人一樣?

他無奈幹笑兩聲,又親自給青子顯滿上:“仙長好酒量!來,再飲一碗!”

青子顯沒有推辭,再次端起碗,依舊是那副慢條斯理的樣子,一飲而盡。

放下碗,依舊毫無醉態。

孟川的臉色徹底沈了下來。

他再次滿上,青子顯照喝不誤。

不知喝了多久,天色漸晚。

青子顯連氣息都沒亂一絲,眼神反而越發清亮銳利,映照著臉色越來越難看的孟氏兄弟。那眼神仿佛洞悉一切,讓孟川孟止心底莫名發寒。

孟止忍不住了,在桌下狠狠踩了孟川一腳,眼神示意:這人有古怪,不能硬來。

孟川額頭滲出一層細汗,看著青子顯那深不見底的眼眸,再看看趴在桌上鼾聲如雷的夏雲維,以及旁邊一臉緊張的宋水圓,心知今日這“請君入甕”怕是行不通了。

他強壓下心中的驚疑和怒火,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呵呵……仙長果然……海量!佩服佩服!看來今日……是孟某招待不周,讓仙長見笑了。”他站起身,拱了拱手,“這位仙長醉成這樣,想必是走不了了。不如……幾位仙長今日且在村中歇息一晚,待仙長酒醒,明日再走?客房已備好……”

“好。”青子顯打斷他,聲音冷冽,“我們現在就去休息,祭祀什麽時候開始?”他站起身,無形的威壓瞬間彌漫開來,讓孟氏兄弟呼吸一窒。

他走到夏雲維身邊,單手抓住夏雲維的後衣領,如同拎一只小雞般,輕松地將他提了起來。夏雲維依舊人事不省,軟綿綿地耷拉著。

“祭祀麽,三日後……三日後就是!”

青子顯擡腿要走,孟止喊住他們:“還不知幾位仙長如何稱呼?”

青子顯道:“我叫宋四,她是我表妹,也姓宋,那位姓夏。”

“好的好的,仙長慢走。”

“宋水圓,走。”青子顯看也沒看孟氏兄弟,徑直朝門外走去。

宋水圓連忙跟上,小跑著追在青子顯身後。

孟川和孟止臉色鐵青地站在門口,看著三人離去的背影。

孟止低聲道:“哥,這……”

孟川眼神陰鷙地盯著青子顯的背影,嘴角緩緩勾起一抹充滿惡意的笑容,聲音不大,卻清晰地飄散在帶著海腥氣的風中。

“無妨……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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