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村（一·酸石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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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榴村（一·酸石榴）
青子顯離開千暮林，立刻返回了游方宗。
剛踏入游方宗山門範圍，沿著蜿蜒的山道向上，一個花團錦簇的身影便從前方的岔路口拐了出來，差點與他撞個滿懷。
很巧，是陶柔柔。
她似乎心事重重，低著頭走路，猛地看到前方站著的青子顯，嚇得“啊”了一聲，看清來人後，臉上瞬間飛起紅霞，手足無措地站定，連珠釵都晃得叮當作響。
“宋……宋公子！”陶柔柔慌忙行禮，眼神躲閃，帶著明顯的窘迫，“對……對不起！上次……上次是我唐突了！實在抱歉！我……我不知道你……”她支支吾吾，顯然是想起了“孩子”的事，後面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青子顯神色平淡，微微頷首：“無妨。陶姑娘不必介懷。”
“那……那個……”陶柔柔鼓起勇氣，飛快地擡眼看了青子顯一眼，又迅速低下，“你的孩、孩子們……都安好吧？燒……退了嗎？”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點真誠的關切，又夾雜著難言的尷尬。
青子顯面不改色，語氣平和：“勞陶姑娘掛心，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陶柔柔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窘迫了，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石榴，“那……那我就不打擾青公子了！告辭！”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提著裙子飛快地跑開了，留下空氣中淡淡的脂粉香。
青子顯隨即也不再停留，徑直朝宋水圓居住的弟子居所走去。
然而，房間空無一人。
他隨意攔下一位路過的弟子詢問。
那弟子認得他是宋水圓的“表哥”，便回道：“哦，宋師妹啊？她下午就和小夏師兄一起下山去了，說是去山下村鎮逛逛，散散心。”
青子顯跟弟子道了謝，沒有多言，轉身便走，再次化作一道不易察覺的青影，悄無聲息地掠下山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青子顯的身影掠過一座座或繁華或寧靜的村鎮，神識如同無形的網，鋪開又收回，搜尋著那熟悉的氣息。
從熱鬧的集市，到幽靜的茶肆，再到炊煙裊裊的農家小院……一無所獲。
夕陽西沈，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終於，他的身影停在了一個名為“石榴村”的小村鎮入口。
村子不大，依山傍水，村口果然立著一棵枝葉繁茂的老石榴樹，此時已掛滿了青紅相間的果實。
村子看起來頗為富裕，黃昏時分，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透著寧靜祥和。
然而，青子顯的目光越過這寧靜的村景，落在了村子中心地帶，一座明顯比其他建築更華麗，燈火也更通明的三層木樓。樓前掛著幾串紅燈籠，隱約有管弦之聲和女子的嬉笑聲飄來，門口懸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描金大字——醉花樓。
青子顯的眼底，瞬間凝結了一層寒霜。
他身形一晃，已出現在醉花樓燈火闌珊的後巷暗影裏。
三樓雅間。
絲竹悠揚，輕紗曼舞。
幾名身姿窈窕、衣著鮮亮的舞姬正在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飛，眼波流轉。
夏雲維和宋水圓並排坐在一張軟榻上，面前的小幾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壺果酒。
夏雲維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拍手叫好，還跟著打拍子，宋水圓也被這輕松的氣氛和舞姬們曼妙的舞姿感染，臉上綻開笑容，看得眉眼彎彎，兩人時不時湊近了低聲點評幾句，隨即又笑作一團，氣氛十分歡快。
“夏師兄，這舞可真好看，我頭一次看！”
“哈哈，是吧？我跟你說，這醉花樓的舞，在這十裏八鄉都是出了名的！師妹你今天算是來著了！”
“嗯嗯！真是有趣！”
就在兩人笑得前仰後合，氣氛正酣之時，雅間的門無聲無息地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正對著門口的宋水圓似有所感，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很多，下意識看去。
只見門縫的陰影裏，靜靜地站著一個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意。那雙深邃的眼眸，正直直落在她和夏雲維身上。
宋水圓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巨大的驚恐和心虛，她幾乎是彈坐起來：“殿……表哥！”
夏雲維也嚇了一跳，看清是青子顯後，先是驚訝，隨即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哎呀！居然是小四表哥！你怎麽來了？孩子們可好了……”
“很好。”夏雲維的話還沒說完，就被青子顯那打斷，後面的話頓時噎在了喉嚨裏。
他也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快快快，表哥，孩子沒事就好，進來坐！我們正看舞呢！這醉花樓的舞……”
“都下去。”青子顯道。
那些舞姬和樂師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嚇得花容失色，也察覺氣氛不對，哪裏還敢停留？連忙停下動作，抱著樂器，低著頭，魚貫而出，瞬間走得幹幹凈凈。
雅間頓時安靜下來。
夏雲維幹咳一聲，試圖緩和氣氛，他站起身，熱情地指著自己剛才坐的位置：“青師兄，別站著了，快坐，坐這兒！”他指的是自己和宋水圓中間的位置。
青子顯邁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走向夏雲維指的位置，而是徑直走到軟榻前。
在夏雲維還沒反應過來時，青子顯已經極其自然地側身擠在了他和宋水圓之間。
夏雲維被擠得一個趔趄，不由自主地向旁邊挪了一大步，差點撞到椅子。
等他站穩，發現青子顯已經穩穩地坐在了他和宋水圓中間的位置上，姿態閑適，仿佛他本就該坐在那裏。
宋水圓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僵硬地坐在原地。
夏雲維站在一旁，看看面無表情的青子顯，又看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宋水圓，終於遲鈍地意識到自己似乎……闖禍了？他幹笑了兩聲，搓著手，試圖找話題：“那個……表哥，你……你吃飯了嗎？這裏的點心還不錯……”
青子顯沒有理會他，也沒有看宋水圓。
他目光落在面前桌子上那碟剝好的、紅艷艷的石榴籽上，他想這些大概是夏雲維剝給宋水圓的，於是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一粒飽滿的石榴籽，指尖微微用力。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
鮮紅的汁液，在他白皙的指尖暈開一點刺目的紅痕。
雅間內的空氣，凝固得如同冰窖。
那粒飽滿的石榴籽在青子顯指尖碎裂，鮮紅的汁液如同血滴般暈染開，在雅間暧昧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宋水圓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也不明白青子顯怎麽突然生氣了。
而且……她註意到青子顯的衣擺下緣沾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塵土和枯葉碎屑，發絲也似乎被夜風吹得微亂，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仆仆的氣息。
他不會是是特意找來的吧？而且找了很多地方？這個認知讓宋水圓心頭莫名一緊，有些愧疚。
電光火石間，宋水圓猛地伸出手，一把搶過小幾上那碟剝好的石榴籽。
青子顯終於擡起了眼皮。
宋水圓頂著那幾乎能凍死人的目光，硬著頭皮，笑的很是諂媚：“表哥，”她拖長了調子，帶著十二萬分的討好，“您……您一路辛苦啦！肯定累壞了吧？要不要吃石榴！這石榴可甜了！我給您剝！”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用纖白的手指，一顆一顆地剝著石榴籽。
晶瑩剔透的石榴籽被她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幹凈的小碟子裏。
“表哥，嘗嘗吧？真的特別甜！”宋水圓看著他。
青子顯伸出那剛剛還沾著一點紅痕的手。
宋水圓心領神會，立刻把小碟子遞上。
旁邊的夏雲維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他趕緊抓住機會，搓著手道：“哎呀！小四表哥，你看這……都是誤會，誤會！師妹就是覺得山上悶，我帶她出來散散心，聽聽曲兒看看舞，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你看你也累了，師妹也累了，不如……不如我讓掌櫃的給你們安排兩間上房？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宗門？”
宋水圓主動伸手去拉青子顯的袖子：“是啊是啊，表哥，你肯定累壞了！我帶你去房間休息！”她生怕青子顯反悔或者再出什麽幺蛾子，畢竟這裏又沒有人能打過他，於是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力道還不小。
青子顯被她拽著，倒也沒反抗，任由她拉著，跟著夏雲維下了樓，來到了醉花樓後院相對僻靜的上房區域。
夏雲維果然安排了兩間相鄰的上房。
宋水圓把青子顯推進他那間房，自己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輕聲道：“殿下，你好好休息，我就住在隔壁，有事叫我。”
她剛想轉身溜回自己房間，身後卻傳來青子顯的聲音：“等等。”
宋水圓腳步一僵：“殿下，還……還有事？”
青子顯已經走到了房間中央的圓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累了。”他喝了一口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作為補償我這個‘失職的爹’千裏迢迢找‘孩子’的辛苦……”他頓了頓，轉過身，“你留在這裏，看著我睡著再走。”
宋水圓：“？？？”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青子顯似乎沒覺得這個要求有什麽不對，徑直走到床邊坐下，開始慢條斯理地脫外袍，露出裏面素色的中衣。他動作間確實透著一股濃濃的倦意，連眼神都有些微的渙散。
宋水圓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陰影，想到他可能真的為了找自己跑了很多地方，又想到自己惹出的“孩子”……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算了算了。
“哦……好，好的殿下。”宋水圓認命般地點點頭，拖過桌邊的圓凳，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坐下，擺出一副乖巧姿態。
青子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和衣躺下，拉過薄被蓋到腰間，便閉上了眼睛。
房間內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宋水圓起初還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的人。
青子顯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胸膛規律地起伏著，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緊繃的神經一旦松懈，困意也席卷而來。宋水圓強撐著不讓自己打瞌睡，但眼皮卻越來越重，腦袋也開始一點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確認青子顯是真的睡熟了，呼吸深沈而安穩。
宋水圓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借著燭光仔細看了看青子顯的睡顏。他似乎真的很累，睡得很沈，連她靠近都沒有察覺。
她輕輕籲了口氣，躡手躡腳地退到門邊，然後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溜了出去，再輕輕帶上。
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宋水圓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床鋪上，也很快就沈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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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巧，是陶柔柔。
她似乎心事重重，低著頭走路，猛地看到前方站著的青子顯，嚇得“啊”了一聲，看清來人後，臉上瞬間飛起紅霞，手足無措地站定，連珠釵都晃得叮當作響。
“宋……宋公子！”陶柔柔慌忙行禮，眼神躲閃，帶著明顯的窘迫，“對……對不起！上次……上次是我唐突了！實在抱歉！我……我不知道你……”她支支吾吾，顯然是想起了“孩子”的事，後面的話實在說不出口。
青子顯神色平淡，微微頷首：“無妨。陶姑娘不必介懷。”
“那……那個……”陶柔柔鼓起勇氣，飛快地擡眼看了青子顯一眼，又迅速低下，“你的孩、孩子們……都安好吧？燒……退了嗎？”她問得小心翼翼，帶著點真誠的關切，又夾雜著難言的尷尬。
青子顯面不改色，語氣平和：“勞陶姑娘掛心，一切安好。”
“那就好！那就好！”陶柔柔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更窘迫了，臉頰紅得像熟透的石榴，“那……那我就不打擾青公子了！告辭！”
說完，她幾乎是落荒而逃，提著裙子飛快地跑開了，留下空氣中淡淡的脂粉香。
青子顯隨即也不再停留，徑直朝宋水圓居住的弟子居所走去。
然而，房間空無一人。
他隨意攔下一位路過的弟子詢問。
那弟子認得他是宋水圓的“表哥”，便回道：“哦，宋師妹啊？她下午就和小夏師兄一起下山去了，說是去山下村鎮逛逛，散散心。”
青子顯跟弟子道了謝，沒有多言，轉身便走，再次化作一道不易察覺的青影，悄無聲息地掠下山去。
一個時辰，兩個時辰……
青子顯的身影掠過一座座或繁華或寧靜的村鎮，神識如同無形的網，鋪開又收回，搜尋著那熟悉的氣息。
從熱鬧的集市，到幽靜的茶肆，再到炊煙裊裊的農家小院……一無所獲。
夕陽西沈，將天邊染成一片瑰麗的橘紅。
終於，他的身影停在了一個名為“石榴村”的小村鎮入口。
村子不大，依山傍水，村口果然立著一棵枝葉繁茂的老石榴樹，此時已掛滿了青紅相間的果實。
村子看起來頗為富裕，黃昏時分，家家戶戶炊煙裊裊，透著寧靜祥和。
然而，青子顯的目光越過這寧靜的村景，落在了村子中心地帶，一座明顯比其他建築更華麗，燈火也更通明的三層木樓。樓前掛著幾串紅燈籠，隱約有管弦之聲和女子的嬉笑聲飄來，門口懸著一塊匾額，上書三個描金大字——醉花樓。
青子顯的眼底，瞬間凝結了一層寒霜。
他身形一晃，已出現在醉花樓燈火闌珊的後巷暗影裏。
三樓雅間。
絲竹悠揚，輕紗曼舞。
幾名身姿窈窕、衣著鮮亮的舞姬正在中央翩翩起舞，水袖翻飛，眼波流轉。
夏雲維和宋水圓並排坐在一張軟榻上，面前的小幾上擺著幾碟精致的點心和一壺果酒。
夏雲維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拍手叫好，還跟著打拍子，宋水圓也被這輕松的氣氛和舞姬們曼妙的舞姿感染，臉上綻開笑容，看得眉眼彎彎，兩人時不時湊近了低聲點評幾句，隨即又笑作一團，氣氛十分歡快。
“夏師兄，這舞可真好看，我頭一次看！”
“哈哈，是吧？我跟你說，這醉花樓的舞，在這十裏八鄉都是出了名的！師妹你今天算是來著了！”
“嗯嗯！真是有趣！”
就在兩人笑得前仰後合，氣氛正酣之時，雅間的門無聲無息地被推開了一道縫隙。
正對著門口的宋水圓似有所感，臉上的笑容收斂了很多，下意識看去。
只見門縫的陰影裏，靜靜地站著一個人。身姿挺拔，面容俊美，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冷意。那雙深邃的眼眸，正直直落在她和夏雲維身上。
宋水圓的笑容徹底消失，只剩下巨大的驚恐和心虛，她幾乎是彈坐起來：“殿……表哥！”
夏雲維也嚇了一跳，看清是青子顯後，先是驚訝，隨即臉上露出熱情的笑容：“哎呀！居然是小四表哥！你怎麽來了？孩子們可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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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後知後覺地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臉上的笑容僵了僵，有些尷尬地摸了摸鼻子。
“快快快，表哥，孩子沒事就好，進來坐！我們正看舞呢！這醉花樓的舞……”
“都下去。”青子顯道。
那些舞姬和樂師被這突如其來的人嚇得花容失色，也察覺氣氛不對，哪裏還敢停留？連忙停下動作，抱著樂器，低著頭，魚貫而出，瞬間走得幹幹凈凈。
雅間頓時安靜下來。
夏雲維幹咳一聲，試圖緩和氣氛，他站起身，熱情地指著自己剛才坐的位置：“青師兄，別站著了，快坐，坐這兒！”他指的是自己和宋水圓中間的位置。
青子顯邁步走了進來。
他沒有走向夏雲維指的位置，而是徑直走到軟榻前。
在夏雲維還沒反應過來時，青子顯已經極其自然地側身擠在了他和宋水圓之間。
夏雲維被擠得一個趔趄，不由自主地向旁邊挪了一大步，差點撞到椅子。
等他站穩，發現青子顯已經穩穩地坐在了他和宋水圓中間的位置上，姿態閑適，仿佛他本就該坐在那裏。
宋水圓縮了縮脖子，大氣都不敢出，僵硬地坐在原地。
夏雲維站在一旁，看看面無表情的青子顯，又看看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的宋水圓，終於遲鈍地意識到自己似乎……闖禍了？他幹笑了兩聲，搓著手，試圖找話題：“那個……表哥，你……你吃飯了嗎？這裏的點心還不錯……”
青子顯沒有理會他，也沒有看宋水圓。
他目光落在面前桌子上那碟剝好的、紅艷艷的石榴籽上，他想這些大概是夏雲維剝給宋水圓的，於是他伸出兩根修長的手指，拈起一粒飽滿的石榴籽，指尖微微用力。
“啪。”
一聲輕微的脆響。
鮮紅的汁液，在他白皙的指尖暈開一點刺目的紅痕。
雅間內的空氣，凝固得如同冰窖。
那粒飽滿的石榴籽在青子顯指尖碎裂，鮮紅的汁液如同血滴般暈染開，在雅間暧昧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宋水圓不太明白發生了什麽，也不明白青子顯怎麽突然生氣了。
而且……她註意到青子顯的衣擺下緣沾著些許不易察覺的塵土和枯葉碎屑，發絲也似乎被夜風吹得微亂，整個人透著一股風塵仆仆的氣息。
他不會是是特意找來的吧？而且找了很多地方？這個認知讓宋水圓心頭莫名一緊，有些愧疚。
電光火石間，宋水圓猛地伸出手，一把搶過小幾上那碟剝好的石榴籽。
青子顯終於擡起了眼皮。
宋水圓頂著那幾乎能凍死人的目光，硬著頭皮，笑的很是諂媚：“表哥，”她拖長了調子，帶著十二萬分的討好，“您……您一路辛苦啦！肯定累壞了吧？要不要吃石榴！這石榴可甜了！我給您剝！”
她一邊說，一邊飛快地用纖白的手指，一顆一顆地剝著石榴籽。
晶瑩剔透的石榴籽被她小心翼翼地堆放在幹凈的小碟子裏。
“表哥，嘗嘗吧？真的特別甜！”宋水圓看著他。
青子顯伸出那剛剛還沾著一點紅痕的手。
宋水圓心領神會，立刻把小碟子遞上。
旁邊的夏雲維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他趕緊抓住機會，搓著手道：“哎呀！小四表哥，你看這……都是誤會，誤會！師妹就是覺得山上悶，我帶她出來散散心，聽聽曲兒看看舞，絕對沒有別的意思！你看你也累了，師妹也累了，不如……不如我讓掌櫃的給你們安排兩間上房？好好休息一晚，明天再回宗門？”
宋水圓主動伸手去拉青子顯的袖子：“是啊是啊，表哥，你肯定累壞了！我帶你去房間休息！”她生怕青子顯反悔或者再出什麽幺蛾子，畢竟這裏又沒有人能打過他，於是拉著他的袖子就往外走，力道還不小。
青子顯被她拽著，倒也沒反抗，任由她拉著，跟著夏雲維下了樓，來到了醉花樓後院相對僻靜的上房區域。
夏雲維果然安排了兩間相鄰的上房。
宋水圓把青子顯推進他那間房，自己站在門口，臉上堆著笑，輕聲道：“殿下，你好好休息，我就住在隔壁，有事叫我。”
她剛想轉身溜回自己房間，身後卻傳來青子顯的聲音：“等等。”
宋水圓腳步一僵：“殿下，還……還有事？”
青子顯已經走到了房間中央的圓桌旁，給自己倒了杯水。
“我累了。”他喝了一口水，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作為補償我這個‘失職的爹’千裏迢迢找‘孩子’的辛苦……”他頓了頓，轉過身，“你留在這裏，看著我睡著再走。”
宋水圓：“？？？”
她懷疑自己聽錯了。
青子顯似乎沒覺得這個要求有什麽不對，徑直走到床邊坐下，開始慢條斯理地脫外袍，露出裏面素色的中衣。他動作間確實透著一股濃濃的倦意，連眼神都有些微的渙散。
宋水圓看著他眼底淡淡的陰影，想到他可能真的為了找自己跑了很多地方，又想到自己惹出的“孩子”……拒絕的話怎麽也說不出口。
算了算了。
“哦……好，好的殿下。”宋水圓認命般地點點頭，拖過桌邊的圓凳，在離床榻幾步遠的地方坐下，擺出一副乖巧姿態。
青子顯看了她一眼，沒再說什麽，和衣躺下，拉過薄被蓋到腰間，便閉上了眼睛。
房間內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發出輕微的劈啪聲。
宋水圓起初還坐得筆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床上的人。
青子顯的呼吸很快變得均勻綿長，胸膛規律地起伏著，燭光在他輪廓分明的臉上投下柔和的陰影。
緊繃的神經一旦松懈，困意也席卷而來。宋水圓強撐著不讓自己打瞌睡，但眼皮卻越來越重，腦袋也開始一點一點。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確認青子顯是真的睡熟了，呼吸深沈而安穩。
宋水圓小心翼翼地站起身，躡手躡腳地走到床邊，借著燭光仔細看了看青子顯的睡顏。他似乎真的很累，睡得很沈，連她靠近都沒有察覺。
她輕輕籲了口氣，躡手躡腳地退到門邊，然後悄無聲息地拉開房門，溜了出去，再輕輕帶上。
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間，宋水圓一頭栽倒在柔軟的床鋪上，也很快就沈入了夢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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