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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宗(一·夢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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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宗(一·夢魘)

小院裏,氣氛一時間詭異得能擰出水來。

蕭迎和林尋蟬僵在門口,目光在宋水圓、青子顯、夏雲維以及那桌冒著熱氣的食物之間來回逡巡,大腦似乎都停止了運轉。

“蕭師兄?林師姐?你們……快坐呀!”夏雲維咽下嘴裏的點心,又招呼了一聲。

宋水圓也趕緊站起來打圓場:“對對對!站著幹嘛!一路奔波累壞了吧?來來來,嘗嘗這烤雞翅,還熱乎著呢。”

蕭迎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翻騰的思緒,拉著還有些發懵的林尋蟬走了過去,僵硬地坐下。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在宋水圓身上,充滿了探究和急切:“水圓師妹!你……你沒事?你是怎麽……怎麽回來的?”

他差點脫口而出“怎麽從鬼蜮回來的”,但話到嘴邊硬生生改了口。

“啊?”宋水圓眨眨眼,看了一眼旁邊慢條斯理抿著酒的青子顯,腦子飛快地轉著,“我……在地牢待了幾天後,典獄長把我弄去清理地牢深處了,那地方……簡直不是人待的!”

她適時地露出心有餘悸的表情,這倒是真情實感,“後來……後來表哥他……”她指了指青子顯,“他神通廣大,不知道怎麽知道我在那兒的,就……就把我帶出來了。”這個說法半真半假,模糊了青子顯的身份,也符合“宋四”這個表哥人設。

“原來如此。”蕭迎心中的一塊巨石終於落地,隨即湧起強烈的感激,他立刻轉向青子顯,抱拳鄭重道:“宋四兄,大恩不言謝,若非你及時出手,水圓師妹在那等魔窟之中,後果不堪設想,蕭迎代宗門謝過宋四兄!”他語氣真誠。

“蕭公子不必客氣,水圓畢竟是我表妹,都是一家人,做點事也是應該的。”

青子顯眼皮都沒擡,只是隨意地擺了下手,目光依舊落在酒杯裏,他的反應冷淡得近乎傲慢,但蕭迎此刻沈浸在宋水圓獲救的喜悅中,並未在意。

林尋蟬坐在蕭迎旁邊,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筷子。

她聽著宋水圓的回答,看著她與青子顯之間互動,她知道,宋水圓在說謊。

就在這時,蕭迎的註意力轉移到了那封至關重要的信上。

他拿出那封信,語氣帶著欣慰和好奇:“水圓師妹,那這封信……定是你在牢中所寫了?真是難為你了,在那種地方,還能找到紙筆,還能想辦法將消息傳遞出來,這紙和炭筆……”他仔細感受著信紙的材質,“夏師弟說這材料特殊,像是來自鬼蜮,你在地牢裏,是如何得到的?”



宋水圓的心臟猛地一跳,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她下意識地又看了一眼青子顯,對方依舊是一副置身事外的淡漠模樣,仿佛根本沒聽見這個問題。

林尋蟬也猛地擡起頭,目光如同冰冷的針,緊緊釘在宋水圓臉上,等著看她如何圓謊。

夏雲維啃雞翅的動作也頓住了,好奇地看過來。

宋水圓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表情顯得自然,帶著點劫後餘生的後怕:“啊,這個啊……說起來也是運氣。我被派去清理‘禁’字號牢房附近的地方,那地方又臟又臭,擦墻的時候,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個破布包,裏面就裹著這幾張紙和一小截炭筆頭,估計是以前關在那裏的哪個犯人偷偷藏的,後來被清理時遺漏了。”

她頓了頓,做出思索狀,“蕭師兄你也知道,風天地牢關的都是些窮兇極惡的家夥,三教九流什麽人都有,有來自鬼蜮的囚犯也不奇怪吧?他們身上有點稀奇古怪的東西,遺落在地牢裏,被我不小心撿到,這不挺正常的嘛。”

她語氣輕松,邏輯聽起來似乎也通順——地牢環境覆雜,遺留物來源不明。

蕭迎本就傾向於相信宋水圓,加上她剛從那種地方脫險,他自然不會過多質疑,反而覺得她機敏又勇敢。

“原來如此!”蕭迎徹底釋然,眼中滿是讚賞,“真是天無絕人之路!水圓師妹,你受苦了,但也立了大功!若非你冒險傳信,顧師兄和蘇姑娘只怕……”他感慨地搖搖頭,舉起酒杯,“來,師兄敬你一杯!”

“多謝師兄。”宋水圓暗暗松了口氣,連忙端起酒杯。

夏雲維也舉起酒杯湊熱鬧:“水圓大難不死必有後福!敬水圓!也敬神通廣大的宋四哥!”他笑嘻嘻地看向青子顯。

青子顯這次終於有了反應,他擡起眼皮,淡淡地瞥了夏雲維一眼,算是回應,然後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林尋蟬看著眼前這其樂融融的場面,聽著蕭迎對宋水圓的讚許,看著青子顯那默認的姿態,只覺得胸口堵得發慌。

宋水圓那番撿到的說辭,在她聽來漏洞百出,簡直是赤裸裸的謊言!鬼蜮的東西豈是地牢裏隨便能撿到的?但偏偏,蕭迎信了,夏雲維沒深究。

她知道自己此刻絕不能拆穿。拆穿就意味著暴露自己知道更多內情,甚至……她只能強忍著,臉上努力維持著清淺的笑容,也端起酒杯,聲音輕柔:“水圓師妹吉人天相,又立此大功,確實值得慶賀。師姐也敬你一杯。”她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卻澆不滅心頭的火。

她放下酒杯,站起身,對著眾人,尤其是對著青子顯的方向微微頷首,勉強笑道:“蕭師兄,水圓師妹,夏師弟,宋……四哥,你們慢用,我……我有些累了,先回去休息了。”

林尋蟬需要立刻離開這個地方,否則她怕自己會控制不住臉上的表情。

“哦,好。”蕭迎不疑有他。

宋水圓也點點頭:“師姐慢走。”

林尋蟬不再多言,轉身快步離開了小院。

夜風吹在她臉上,帶著涼意。

小院內,隨著林尋蟬的離開,氣氛似乎輕松了一些。

小石桌旁,氣氛在夏雲維的插科打諢和宋水圓的劫後餘生的講述中,漸漸松弛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劫後重逢的暖意。

那壇子果酒度數不高,帶著清甜,在蕭迎的帶動下,幾人都喝了不少。

青子顯起初只是淺嘗輒止,姿態依舊帶著疏離的優雅。

然而,當蕭迎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宋水圓小時候在宗門裏鬧出的各種笑話,比如爬樹掏鳥窩摔下來啃了一嘴泥,或者煉丹差點把丹房炸了被罰掃茅廁一個月時,青子顯那萬年冰封般的唇角,極其細微地抽搐了一下。

他端起酒杯,默默地又飲了一口。

夏雲維也來了興致,笑著補充:“還有那次,水圓師妹為了幫我抄門規,模仿我的筆跡,結果被戒律長老一眼識破,我倆一起被罰去後山挑了一個月的水!”

“噗……咳咳……”宋水圓差點被果酒嗆到,她認真扮演著師妹這個角色:“蕭師兄!夏師兄!你們夠了!別說了!”

夏雲維哈哈大笑,拍著桌子:“提!怎麽不提!多有意思啊!表哥我跟你說,水圓看著老實,其實蔫兒壞……嗷!”他話沒說完,就被宋水圓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一腳。

青子顯看著他們三人笑鬧,他不再說話,只是安靜地聽著,一杯接一杯地喝著那清甜的果酒。

那酒對他而言本該如同飲水,但或許是心境使然,又或許是蕭迎故事裏那個鮮活狡黠的宋水圓,與他眼裏的宋水圓重疊。

不知不覺間,他面前的酒壇竟已空了小半。

夜色漸深,月華如水。

蕭迎和夏雲維都喝得有些微醺,話也更多了起來。

青子顯依舊端坐著,背脊挺直,但那雙深邃如寒潭的眼眸,卻蒙上了一層罕見的水霧,眼神有些迷離,失去了平日的銳利和冰冷。他白皙的臉上也染上了一層薄薄的紅暈,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生動。

“表哥?你……還好吧?”宋水圓最先發現了他的異常,小聲問道。

她從未見過青子顯這副模樣,心裏有些打鼓。

青子顯緩緩轉過頭,看向她。

那目光專註得有些過分,帶著一種宋水圓看不懂的覆雜情緒,仿佛穿透了她,看到了別的什麽。

他沈默了幾秒,才慢悠悠地開口,聲音比平時低沈沙啞了許多,帶著慵懶的磁性:“他們好吵……”

他指的是還在說個不停的夏雲維和蕭迎。

夏雲維打了個酒嗝,笑嘻嘻:“嘿嘿,表哥,你是不是喝醉了,要不……嗝……讓水圓扶你回去歇會兒?”

沒想到,青子顯竟然真的緩緩點了點頭,然後,他撐著桌子,試圖站起來,然而身體卻晃了一下,顯露出明顯的醉態。

宋水圓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表哥!”

入手的手臂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緊實的肌肉線條,以及……比平時更高的溫度。

青子顯似乎並未抗拒她的攙扶,反而將一部分重量靠在了她身上,那股清冽中帶著一絲酒氣的獨特氣息瞬間將宋水圓籠罩。

“兩位師兄,我先扶……表哥回去休息。”宋水圓有些吃力地支撐著青子顯挺拔的身軀,對另外兩人說道。

“好,好,快去吧!小心點!”蕭迎也看出青子顯是真醉了,連忙點頭。

夏雲維還在傻樂:“水圓,照顧好表哥啊!”

“……”

宋水圓半扶半架著青子顯,艱難地朝給他原來安排的房間走去。

青子顯的腳步有些虛浮,高大的身體幾乎完全壓在她瘦弱的肩膀上,讓她走得踉踉蹌蹌。

他的頭微微垂著,墨色的發絲有幾縷拂過宋水圓的頸側,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和難以言喻的悸動。

好不容易挪到客房門口,宋水圓騰出一只手推開門。

客房的布置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她費力地把青子顯挪到床邊,想讓他坐下。

然而,就在她試圖抽身離開,想讓他自己躺下時,手腕卻被一只滾燙而有力的手猛地攥住了!

“等等。”青子顯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醉意。

宋水圓扭頭看去。

只見青子顯雖然坐著,但眼睛半睜半閉,眼神迷蒙,失去了焦距,仿佛陷入了一種混沌的狀態,他攥著她手腕的力道極大,讓她感到一陣疼痛。

“殿下?”宋水圓試圖掙脫,卻發現根本撼動不了分毫。

青子顯似乎根本沒聽見她的話。

他攥著她的手,身體微微顫抖起來,眉頭緊緊鎖起,額角甚至滲出了細密的冷汗,他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沈重,口中發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不……不是這樣……”

“憑什麽……憑什麽是我……”

“為什麽殺我……”

“夠了……滾開……!”

他的聲音充滿了痛苦和掙紮,仿佛正在經歷一場極其可怕的噩夢。

夢魘!

“殿下!殿下?青子顯!醒醒!你做噩夢了!”宋水圓顧不上手腕的疼痛,用另一只手用力搖晃他的肩膀,“醒醒!快醒醒!”

在她的搖晃和呼喚下,青子顯猛地一顫,那雙迷蒙的眼睛倏然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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