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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天地牢(二·小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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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天地牢(二·小紅)

宋水圓踏進風天地牢入口的瞬間——一股陰冷濕重,混雜著鐵銹和血腥味的氣息撲面而來,激得她猛地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地裹緊了身上單薄的宗門弟子服。

身後的厚重石門在推動下,發出沈悶刺耳的摩擦聲,緩緩合攏,最後“轟隆”一聲徹底隔絕了外界的光線和聲音。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通道兩側墻壁上,每隔一段距離鑲嵌著的幽幽綠芒的螢石。光線昏暗而詭異,勉強照亮腳下布滿苔蘚的石階,以及兩側冰冷粗糲的石壁。

寒氣無孔不入。

即便宋水圓運轉起微薄的靈力護體,那股的陰冷依舊像細密的針,不斷紮進她的身體。

走下長長的石階,眼前豁然開朗,卻又更加壓抑。

這是一片巨大的深入地下的空間,穹頂高聳,被更濃郁的黑暗吞噬。無數條狹窄的石廊如同蛛網般向四面八方延伸,連接著一個個黑黢黢的牢房洞口。

空氣中回蕩著隱約的哀嚎痛苦的呻吟,還有沈重的鎖鏈拖曳聲。

“新來的?”

一個嘶啞粗重聲音在宋水圓身側響起。

宋水圓心頭一跳,循聲望去,只見陰影中走出一個身影。

來人身材寬胖,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黑色制式皮甲,腰間掛著一大串沈重的黃銅鑰匙和一根油光發亮的短鞭。

他的臉藏在寬檐帽的陰影下,只能看到下半張臉——線條冷硬如巖石,下巴上布滿青黑的胡茬,嘴唇抿成一條刻板的直線。

“我是游方宗弟子宋水圓,奉宗主之命前來擔任獄卒。”宋水圓連忙躬身行禮,聲音在空曠陰森的環境裏顯得格外清晰。

身影走近幾步,螢石的綠光終於照亮了他的臉。那是一張飽經風霜的臉,眼神銳利如鷹隼,冰冷地掃視著宋水圓。

此時便是風天地牢的典獄官——李武。

“宋水圓?”李武的聲音依舊嘶啞,“林恒那老小子送來的?犯了什麽事?”

“……我在山下與別人起了沖突,連累宗門,被罰來此思過。”宋水圓簡要回答。

李武鼻腔裏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七日?”他重覆了一遍,語氣帶著冷硬的嘲諷,“能在這裏熬過七日,也算你的造化。”

他沒有再多問,只是用那雙冰冷的眼睛盯著宋水圓:“跟我來,記住幾條規矩,要想活命就得靠它。”

李武轉身,靴子踏在濕漉漉的石地上發出“噠噠”的回響,宋水圓趕緊跟上。

“第一,”李武的聲音在前方響起,在石廊裏回蕩,“永遠不要相信這裏的任何一個囚犯。無論他們看起來多麽可憐,心軟,就是找死。”他的目光似乎意有所指地掃過旁邊一個牢房裏伸出的枯瘦手臂。

宋水圓心中一凜,默默點頭。

“第二,非必要,不要靠近任何牢房三尺之內。尤其是那些掛著‘禁’字牌或黑鐵鎖鏈的。裏面的東西,不是你能碰的。”

“第三,你的職責是看守送飯,清理指定區域。不該看的別看,不該問的別問。這裏的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久。”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李武在一處稍微寬敞的岔路口停下,“在這裏,我的話就是規矩。違令者,輕則鞭刑,重則丟進‘寒窟’,自生自滅,可聽明白了?”

宋水圓咽了口唾沫,聲音微顫但清晰:“我明白,謹遵吩咐。”

李武似乎對她的態度還算滿意,不再多言,繼續帶路。

他帶著宋水圓在迷宮般的下層石廊中穿行,指點了幾個需要她負責清理的區域——主要是幾條相對安全的通道和一些普通囚犯的牢房外。也指點了獄卒休息的地方和廚房的位置。

“每日卯時初、午時正、酉時初,準時去膳房取飯食,按名冊分送。送完即回,不得停留。”李武交代著日常任務。

提到廚房,一股與地牢腐朽氣息格格不入的食物香氣,若有似無地飄了過來。

李武帶著宋水圓拐過一個彎,那香氣明顯濃郁了一些。前方通道的盡頭,一扇厚重的木門虛掩著,門縫裏透出溫暖的橘黃色火光。

推開木門,一股夾雜著食物香氣的熱浪撲面而來,廚房不大,但收拾得異常幹凈整潔,與地牢其他地方的臟亂形成鮮明對比。竈膛裏的柴火劈啪作響,一口大鐵鍋裏翻滾著粘稠的糊狀物,散發出谷物特有的清香。

竈臺旁,一個身形佝僂的老頭正背對著門口,專註地用一把長柄木勺攪動著鍋裏的食物。他穿著灰色粗布短褂,頭發稀疏花白,挽成一個松散的小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著。

“老膳頭,這是新來的,宋水圓。負責送飯。”李武言簡意賅地介紹。

被稱作“老膳頭”的老頭聞聲,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僅僅是瞥了宋水圓一眼。

“嗯。”老膳頭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單調的音節,算是回應。他甚至沒有再看李武,轉過身去,繼續攪動他的鍋。

李武似乎對此習以為常,對宋水圓說:“每日飯食找他領。”說完,便轉身離開了廚房。

廚房裏只剩下宋水圓和那個老膳頭,宋水圓不知道該說什麽,只能局促地站在門口。

老膳頭完全沒有搭理她的意思,自顧自地忙碌著,直到鍋裏糊糊的翻滾聲變小,他才停下攪拌,拿起一個長柄木勺,指了指旁邊幾個散發著酸腐氣味的木桶:“飯點前一刻,自己來裝,勺子在那,桶在那,裝完推走,別礙事。”

宋水圓默默地記下位置,低聲道:“是,膳爺。”然後退出了廚房,重新踏入陰冷刺骨的通道。

接下來的兩天,宋水圓嚴格按照李武的規矩行事。卯時、午時、酉時,準時到膳房領取飯食。

每次去,老膳頭都如同一個設定好的傀儡,在她進來時,要麽沈默地攪動著巨大的鍋,要麽在角落裏清洗木桶。他從不主動說話,宋水圓也只是按照他的指示裝好糊糊,推車離開。

送飯的過程依舊煎熬。

通道裏的陰風煞氣和無數囚徒的嘶吼無時無刻不在挑戰她的神經,她目光低垂,盡量忽略那些從柵欄縫隙裏伸出的枯手和汙言穢語。

第三天午時,宋水圓推著沈重的空桶,沿著固定的路線返回膳房,就在她拐過一個相對僻靜的彎道時,一個輕快得有些突兀的聲音響了起來。

“你就是新來的姐姐麽?”

宋水圓嚇了一跳,只見前方通道的陰影裏,站著一個身影,那人穿著和其他雜役一樣的灰色粗布短打,但即使微微佝僂著背,也幾乎比宋水圓高出一個頭,骨架寬大,手長腳長。

來人擡起頭,露出一張臉。

看面容,似乎只有二十幾歲,皮膚帶著長期不見陽光的蒼白,五官倒也清秀,尤其是一雙眼睛,又大又圓,此刻正彎彎地笑著,露出兩顆小虎牙,顯得格外開朗。

“姐姐,你是新來的獄卒吧?我叫小紅!”女孩的聲音清脆,與她高大得過分的身形格格不入。

宋水圓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警惕地看著她,李武的警告言猶在耳,她的開朗在這死氣沈沈的地牢裏,顯得如此突兀。

“嗯。”宋水圓含糊地應了一聲,沒有多言,推著車想繞過她。

小紅卻靈活地又擋在她面前,依舊笑嘻嘻的,仿佛沒察覺到宋水圓的戒備:“姐姐別怕!我不是壞人!我是這裏的雜役,專門負責打掃東三區那邊通道的!我看姐姐每天推這麽重的桶,累壞了吧?要不要我幫你?”她說著,就伸手要去抓木桶的把手。

宋水圓立刻側身避開她的手:“不用,我自己可以。”

小紅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那雙大眼睛裏飛快地閃過不悅,隨即,那燦爛的笑容又重新堆砌起來,甚至更甜了幾分:“哎呀,姐姐別這麽見外嘛!大家都是在這鬼地方討生活的,互相幫襯一下多好!姐姐你長得真好看,一看就是外面來的貴人,不像我們這些命苦的……”她的語氣帶著誇張的羨慕。

“那你在這裏多久了?”宋水圓不動聲色地問,目光掃過她寬大的骨架和那雙指節異常分明的手。

“啊?我啊……”小紅歪了歪頭,做出天真思考狀,“大概快兩年了吧?記不清了。唉,家裏遭了災,爹娘都死了,跟著叔伯逃難,結果路上走散了,稀裏糊塗就被賣到這兒來了。”

她嘆了口氣,眼睛裏迅速蒙上一層水霧,“他們說我能幹活,力氣大……其實可累了,還總挨打……”她撩起一點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已經結痂的舊疤。

宋水圓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我還有事,先走了。”

她不想和這個透著古怪的女孩過多糾纏,推著車就要離開。

“姐姐!”小紅急忙又攔住她,臉上重新堆起那甜得發膩的笑容,“別急著走嘛!你看,我這兒有塊剛烤好的豆餅,膳爺偷偷給我的!可香了分你一半!”她像變戲法似的從懷裏掏出半塊烤得焦黃的小餅,獻寶似的遞到宋水圓面前。

豆餅散發出誘人的焦香,在這充滿腐敗氣息的地牢裏格外誘人。

然而,看著小紅那過分熱情的笑容和遞過來的餅,宋水圓非但沒有感到溫暖,反而覺得有一股詭異的寒意。

她強壓下心頭的異樣,面無表情地搖搖頭:“謝謝,不用,我不餓。”說完,不再給小紅任何機會,用力推著車,快步從她身邊走過,朝膳房的方向走去。

身後,小紅拿著豆餅的手還僵在半空。她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最終歸於一片沒有任何表情的空白。

她的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呵……”一聲極輕的冷笑,在狹窄的石廊裏散開。小紅隨手將那塊豆餅丟在地上,用沾滿汙漬的鞋底碾了碾,然後轉身,邁著那與身形依舊不太協調的步伐離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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