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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天地牢(一·暗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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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天地牢(一·暗害)

洗髓池中的酷刑,持續了整整一個月。

這一個月,對於青子顯而言,是永無止境的煉獄輪回。

經脈寸斷又重續的痛苦,日夜不息地在他體內重塑。大部分時間,他都深陷在神志不清的混沌之中,汗水混合著汙血浸透了身下的軟墊,被宋水圓一次次擦去。

偶爾清醒的片刻,也如同從血海中短暫浮出水面,意識模糊,只覺幹渴灼燒著喉嚨,本能地發出嘶啞破碎的聲音:“水……”

宋水圓便成了這無邊痛苦中唯一的錨點。

她機械而精準地執行著指令,一遍遍用溫水擦拭他滾燙又冰冷的身軀;在他要水時,用細小的木勺一點點餵入他唇間。

她見過他意識模糊的脆弱,也見過他短暫清醒時對痛苦的極致忍耐。她擦拭過他背部縱橫的幾道傷疤,也感受過他新生的經脈在皮膚下微弱跳動時。

這一個月,對宋水圓而言,同樣是萬分煎熬。

在為他擦拭和餵水的間隙,在守著昏睡的他打盹的片刻,宋水圓的思緒從未停止轉動。

一個月後的某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灑在青子顯臉上時,他緩緩睜開了眼睛。

這一次,他眼中不再是混沌的痛苦和血絲,雖然臉色依舊帶著大病初愈的蒼白,身體也虛弱得需要倚靠,但身體的經脈已經重新凝聚,甚至比之前更加內斂,更加深不可測。

重鑄的經脈剔除了所有雜質邪氣,流淌著純凈而堅韌的靈力。那折磨他多年的邪功隱患,終於被徹底根除。

青子顯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趴在床邊沈沈睡著的身影上。

宋水圓眼下有著濃重的烏青,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微微蹙著,手裏還捏著一塊半濕的布巾。這一個月,她幾乎寸步不離。

青子顯的眼神極其覆雜。

他從未被人如此近身長久地照顧過。在鬼蜮,他是高高在上的殿下,侍從只有敬畏和恐懼。在赤妄河,只有殺戮和掙紮。這種照顧對他而言,甚至帶著點荒謬的體驗。

他移開目光,沒有叫醒她。

他極其緩慢地調動起一絲新生的純凈靈力。雖然微弱,卻無比順暢,帶著勃勃生機。

細微的動作驚擾到了宋水圓,她立刻擡起頭,跟青子顯四目相對。

“殿下……你醒了?”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還有一點緊繃。“你感覺怎麽樣?”

“無礙。”他的聲音低沈,已恢覆了慣有的冷硬,“這一個月,辛苦你了。”

宋水圓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這都是我分內之事。殿下能安然度過此劫,便是萬幸。”

“分內之事……”青子顯低聲重覆了一遍。

宋水圓沒有接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那塊布巾的粗糙邊緣。

兩人許久未說過話,此時倒顯生疏,短暫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

青子顯思索一番,開口道:“我要回鬼蜮,你就留在這裏,繼續替我監視他二人。”

宋水圓又不能拒絕,只能點點頭。

青子顯是不告而別。

林恒聽聞後卻並未震驚,擺擺手隨他去了。

*

青子顯離開後的日子,對宋水圓而言,確實輕松了不少,她恢覆了往日的作息,大部分時間都和夏雲維待在一起。

夏雲維算是她在這個世界最親近的人了,兩人在一處就想著怎麽吃怎麽玩。

這日天朗氣清,兩人說說笑笑下了山,進了離宗門不遠的繁華城鎮。

熙熙攘攘的街市,琳瑯滿目的商品,看的人目不暇接,宋水圓興致勃勃地在一個賣精巧發簪的小攤前駐足,拿起一支素雅的玉簪細細端詳。

就在此時,一個油滑輕佻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喲,這是哪家的小仙子,如此清麗脫俗?這簪子俗氣,配不上你。小爺府上有的是北海明珠、西洲暖玉,隨你去挑,如何?”

宋水圓眉頭微蹙,放下簪子,轉身便看到一位衣著華貴且面色浮白的青年男子,身後還跟著幾個氣息不弱的護衛。他的眼神放肆地在宋水圓身上掃視,帶著毫不掩飾的垂涎。

“多謝好意,不必了。”宋水圓不欲糾纏,拉著夏雲維就要走開。

那華服青年身形一晃,再次擋在她面前,臉上掛著自以為風流的笑容:“仙子何必拒人千裏?在下是南勻城少城主,在這地界上,還沒人敢不給我幾分薄面。相識即是有緣,不如去前面最好的酒樓,讓小爺做東,好好結識一番?”

夏雲維上前一步,將宋水圓擋在身後,沈聲道:“這位公子,我師妹說了不必,還請自重。”

周威見宋水圓冷若冰霜,又見夏雲維阻攔,臉上那點虛假的笑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惱怒:“自重?你算什麽東西?也配跟小爺說自重?我看上她是她的福氣!給我把這礙事的家夥拉開,把那小美人請回府去!”

他身後的護衛得令,立刻兇神惡煞地撲了上來。

夏雲維神色一凜。他本不想在凡人城鎮動手,更不想給宗門惹麻煩,但對方如此囂張跋扈,也是氣急。

“找死!”夏雲維低喝一聲,身形如電,游方宗的精妙身法施展開來。他並未動用兵刃,卻只聽幾聲悶響和慘叫,撲上來的幾個護衛如同破麻袋般被擊飛出去,撞翻了旁邊的攤位,倒在地上呻吟不止。

周威見自己倚仗的護衛瞬間被放倒,嚇得臉色煞白,連連後退,指著夏雲維叫道:“你……你究竟是何人!”

一旁歪倒的護衛認出了夏雲維的道服,大聲喊道:“少城主,他們是游方宗的人!”

“什麽?管你是什麽勞什子游方宗,你敢打我的人?你知道我是誰嗎?我爹漆蘭城城主!你們等著,游方宗是吧?我爹饒不了你們!饒不了游方宗!”

他一邊放著狠話,一邊連滾爬爬地逃開,生怕夏雲維追上來再給他幾下。

一場風波似乎暫時平息,但看著周威狼狽逃竄的背影,以及周圍人群指指點點的目光,

夏雲維和宋水圓心頭的輕松感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沈甸甸的麻煩預感。

果然,麻煩來得比預想的更快。

僅僅隔了一天,南勻城的問責信函便以極其強硬的態度送到了游方宗宗主林恒的案頭。信中斥責游方宗弟子恃強淩弱,當街行兇,重傷侯府護衛,對侯府公子出言不遜,要求嚴懲肇事者夏雲維和宋水圓,甚至還要動用世俗力量對游方宗進行制裁。

南勻城是個不算小的城市,雖然對頂尖修仙宗門構不成根本威脅,但其盤根錯節的關系網和影響力,足以給游方宗帶來諸多不便和汙名。尤其是游方宗並非完全避世,與世俗王朝亦有千絲萬縷的聯系,許多資源及弟子的來源都與之相關。

宗主大殿內,氣氛凝重。

林恒看著跪在下方的夏雲維和宋水圓,又看了看手中言辭激烈的信函,眉頭緊鎖。

他自然清楚事情的始末,以宋水圓的性子,絕不會主動招惹是非,夏雲維出手也是理所應當。但對方身份特殊,且抓住了“當街傷人”的把柄,若不給出一個足夠分量的交代,此事難以善了。

“雲維,”林恒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沖動出手,重傷凡人護衛,授人以柄,可知錯?”

夏雲維低著頭,聲音沈悶卻堅定:“弟子知錯,甘願受罰,但弟子不悔。”

林恒目光轉向宋水圓:“水圓,你亦有牽連。”

宋水圓攥緊了拳頭,聲音卻很平靜:“弟子明白。此事因弟子而起,師兄是為護我。弟子願替師兄受罰。”

林恒沈默片刻,最終下了決斷:

“夏雲維,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但行事魯莽,觸犯門規,更累及宗門聲譽。鞭刑二十,以儆效尤!即刻執行!至於宋水圓……”

林恒正欲說些什麽,卻被一旁的默不作聲的林尋蟬出聲打斷:“宋師妹雖非主動惹事,但未在同門出手時阻攔,以至造成惡果,小懲大誡,便罰師妹前往風天地牢看管犯人,風天地牢性質特殊,師妹性子柔弱善良,正好借此鍛煉一下,您說呢,師父?”

“宗主!”

夏雲維猛地擡頭,鞭刑二十,他咬牙能扛,但風天地牢……那裏是關押重犯邪魔以及鎮壓地脈陰煞之氣的地方,環境極其惡劣,煞氣侵體,對修為和心志都是極大的考驗。讓嬌生慣養的師妹去那種地方待七天……

“弟子願代師妹受此刑罰!請宗主開恩!”夏雲維急聲道:“師妹不能去!”

“師兄!”宋水圓立刻出聲阻止,她看向林恒,“弟子領罰。”

林恒看著宋水圓清澈卻堅定的眼神,又瞥了一眼焦急的夏雲維,心中微嘆:“也罷。”他揮了揮手,示意執法弟子上前帶走夏雲維。

很快,殿外響起了刺耳的破空聲,以及皮肉被狠狠擊打的悶響。夏雲維咬緊牙關,一聲不吭,但每一鞭落下,他身體都控制不住地顫抖一下。

宋水圓站在殿內,背對著行刑的方向,指甲深深掐進了掌心,卻倔強地沒有回頭。

二十鞭很快打完,夏雲維的後背已是血肉模糊一片,但他硬是撐著沒有倒下,執法弟子將他扶起。

林恒走到宋水圓面前,聲音壓得極低,僅她一人可聞:“水圓,委屈你了。風天地牢煞氣雖重,卻也能磨礪心志,七日,最多七日,為師便尋由頭召你回來。去那裏……權當靜心。”

宋水圓聽懂了林恒話中之意,他是在做樣子給南勻城看,也是在保護夏雲維,避免更重的責罰落在師兄身上。她深深吸了口氣,對著林恒恭敬一禮:“弟子明白,多謝師父。”

她沒有去看夏雲維擔憂心疼的眼神,挺直了脊背,轉身,在一位執法弟子的引領下,朝著後山那終年籠罩在陰風煞氣之中的風天地牢方向走去。

夏雲維看著宋水圓格外單薄卻異常挺直的背影消失在殿門拐角,心中五味雜陳,他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在師弟的攙扶下,步履蹣跚地回去療傷。

而宋水圓,則獨自踏入了那陰風怒號的地牢入口,身影瞬間被濃重的陰影吞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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