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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問道(四·重塑經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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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方問道(四·重塑經脈)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青子顯——褪去了所有冰冷的偽裝和強大的外殼,此刻的他,脆弱得像一張繃緊到極限的弓。

那眼神深處殘留的恐懼和痛苦,真實而劇烈,絕非偽裝。

青子顯冰冷的汗水順著下頜滑落。

他死死地盯著宋水圓,那雙幽深的眸子裏,翻湧著尚未完全褪去的噩夢以及被窺見的狼狽,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般的渴求。

赤妄河的腥風仿佛還在鼻尖縈繞,斷肢的劇痛還在神經末梢跳動。而眼前這個女人的聲音,卻將他硬生生從那絕望的深淵裏拽了出來。

陸潭?

青子顯極其緩慢地坐直了身體。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所有的情緒都被強行壓下,重新凍結成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只是那潭水之下,似乎有什麽東西被徹底攪動了。

“殿下?”

宋水圓輕聲道。

“今晚有為你準備的慶功宴,你要去嗎?”

“知道了。”

良久,青子顯開口,聲音滿是疲憊,卻恢覆了慣有的漠然,“我會去的。”

宋水圓再次無奈地在心裏嘆氣,她現在要怎麽阻攔青子顯對林尋蟬這突如其來的愛意?早知道當初在覃西說什麽都該攔著不讓他進宗門。

游方比試的喧囂與榮耀轉瞬即逝,留給青子顯的,是身體深處如同跗骨之蛆的隱痛。

青子顯拿過宋水圓手裏的假面帶在臉上。

“走吧。”

宴會上熱鬧非凡,在場所有宗門子弟統一都投來目光。

“快看,那就是陸潭!”

“是陸潭!”

“陸潭來了!”

“……”

青子顯在眾人的註視下走到在中央站著的林恒面前。

這位須發皆白的老者,眼神深邃如淵,帶著審視與凝重。

他沒有言語,拍拍青子顯的肩:“前途不可限量啊。”

林恒表面是關心這位為宗門爭得無上榮光的弟子,實則是對這位橫空出世的天才產生了眾多疑慮——那劍法中蘊含的劍意,絕非正統傳承,而是帶著令人不安的邪氣。

林恒枯瘦的手指搭在青子顯腕脈上,一股溫和卻極其精純浩大的靈力緩緩探入。

青子顯身體瞬間緊繃,下意識地想要抗拒,但他強行壓下本能,任由那股靈力在體內游走。

片刻之後,林恒的眉頭緊緊鎖起,眼中閃過了然,隨即化為更深的凝重和不易察覺的惋惜。

“陸潭。”林恒收回手,聲音低沈,“你可知你的身體已如累卵危樓?”

平靜無波的語調卻掀起了所有人的註意,有不少人開始竊竊私語。

宋水圓當即看到不遠處林尋蟬欲言又止的樣子。

好奇怪。

林尋蟬確實是在看青子顯,她的目光既有猜疑又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期待。

青子顯面無表情,只是那雙冰冷的眸子微微瞇起,看向林恒。

“我知道,所以我拼命奪得魁首,就是為了得到游方玉令,我亦知曉,此令可要求宗門做一件事,我要做的,就是請您醫好我的身體。”

林恒嘆了口氣,直言不諱:“你既然得了玉令,我們必會實現你所求。你根基之深厚,靈力之精純,世所罕見,此乃天縱之資。然則你早年修煉,走了歧路,根基雖厚,卻是以邪道秘法強行掠奪而成,根基早已被邪氣侵蝕,千瘡百孔,這邪功反噬已深植經脈骨髓,若不盡早根除,輕則修為盡廢,淪為廢人,重則邪氣攻心,神智盡喪,爆體而亡!”

林恒的話語如同驚雷,宋水圓聽的倒吸一口涼氣,令一邊的林尋蟬的臉上似乎也蒙上了幾分憂愁。

“可有解法?”青子顯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情緒。

林恒沈吟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有,但此法兇險萬分,痛苦非人所能承受。”

“無妨,請講。”

“需以秘法將你周身經脈盡數震斷、寸寸剝離。”林恒說的每一個字都敲在人心上,“再加以我游方宗秘傳的靈藥以及數位長老的純陽真元,為你重鑄經脈,其間,還需每日放血,將蘊含邪氣的汙血逼出體外,直至新血生成,邪氣盡祛。整個過程反覆煎熬,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你可願?”

青子顯沈默了。

他閉上眼,赤妄河的絕望,鬼蜮殿的冰冷,風晃那漠然的俯視……一幕幕閃過腦海。他需要力量,需要更強大的力量去撕碎那該死的“命線”!

若就此淪為廢人,或神智盡喪,比死更可怕。

再睜開眼時,只剩下孤註一擲的瘋狂。

“何時開始?”他問,聲音依舊平靜,卻帶著決絕。

林恒深深看了他一眼:“三日後,宗門禁地洗髓,本座會親自為你護法,並請動藥峰峰主及三位閉關長老一同出手,期間需有人日夜在側觀察你的狀態,及時處理汙血,餵服靈藥,擦拭身體……此乃貼身近侍,需心思細膩,膽大心細,且需信得過之人。”他目光掃過青子顯,“宗門可安排最精幹的醫官……”

“不必。”青子顯打斷了他,目光如同實質般穿透空氣,精準地落在一直垂首侍立在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宋水圓身上。

“她。”他擡起手指,指向宋水圓,語氣不容置疑,“宋水圓師姐,由她來。”

宋水圓猛地擡頭,臉上血色瞬間褪盡!震斷經脈?每日放血?光是想象那場景,就讓她不寒而栗,而且對象是這個陰晴不定魔頭,這哪裏是伺候,分明是送死!

“陸潭師弟,我修為低微,恐難當此重任……”宋水圓聲音發顫,試圖婉拒。

站在臺階上的林尋蟬突然出聲:“不可,宋師妹她修為尚淺,怕是不能……”

“她心思夠細,膽子也夠大。”青子顯冷冷道,目光如同冰錐刺在宋水圓身上,“這就夠了。”他看向林恒,“5宗主若擔心她修為不足,可賜她護身符箓或丹藥,保她不被我失控的邪氣所傷。”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冰冷的嘲弄,“還是說,玉令在此,宗主不願答應?”

林恒最終緩緩點頭:“……也罷。水圓,此事關乎陸潭性命。這三日,你便搬至陸潭院中偏房,準備所需藥物器物。三日後,隨我等入禁地。”

宋水圓只覺得天旋地轉。

他居然能為了林尋蟬做到如此地步,只因為林尋蟬喜歡的是蕭迎這種正道弟子,所以為了讓林尋蟬喜歡他,不惜拼上性命也要換個“正派”的身體?

到底哪裏出問題了?

“弟子……遵命。”她艱難地吐出三個字,只覺得喉嚨幹澀發緊。

她的任務還能順利完成嗎?

青子顯看著她蒼白驚懼的臉,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

三日後,游方宗禁地,洗髓池。

霧氣氤氳的池水並非溫泉,而是散發著刺骨寒氣和濃郁藥香的碧色靈液。池邊,林恒、藥峰峰主、三位須發皆白的長老神情肅穆。

青子顯褪去外袍,只著一身單薄的素色中衣,露出精悍卻線條流暢的身體。他一步步走入池中,冰冷的靈液浸透衣衫,帶來刺骨的寒意。

“開始吧。”林恒沈聲道。

剎那間,五道磅礴浩瀚,屬性各異卻同樣精純無比的靈力,如同五條咆哮的巨龍,猛地註入青子顯體內。

青子顯的身體瞬間繃緊如弓,額頭上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混合著瞬間湧出的血珠,從皮膚下滲出。

林恒目光如電,雙手結印,低喝一聲:“斷!”

嗡——

“哢嚓!哢嚓!哢嚓……”密集的骨骼和筋脈斷裂聲充斥了整個洗髓池。

青子顯身體的皮膚表面瞬間布滿蛛網般的血痕,他口吐出一灘黑色汙血,染紅了一片池水。

宋水圓站在池邊,臉色慘白如紙,身體有些顫抖。她穿著宗主賜予的金鱗軟甲,手

“楞著幹什麽!”藥峰峰主厲喝一聲,“汙血溢出,速速清理!註意避開他掙紮的範圍!”

宋水圓一個激靈,強忍恐懼走上前。她小心翼翼地避開青子顯,拿起浸透了溫水的布巾,顫抖著手,去擦拭他臉上、脖頸上不斷滲出的血汙和汗水。

觸手所及,皮膚滾燙,肌肉在不規律地痙攣跳動。他緊閉著眼,牙關緊咬,唇邊已被自己咬得血肉模糊。

痛苦似乎永無止境。

不知過了多久,放血的環節開始。藥峰峰主以金針精準刺破青子顯手腕和頸部的幾處脈。暗紅近黑的汙血如同小蛇般汩汩流出。隨著汙血流出,青子顯的身體似乎抽搐得沒那麽厲害了,但臉色卻迅速灰敗下去,氣息也變得極其微弱。

“餵藥!快!”藥峰峰主急促道。

宋水圓連忙拿起早已準備好的丹藥,那丹藥散發著濃郁的刺鼻氣味。她看著青子顯緊閉的唇和咬死的牙關,伸手用力捏開他的下頜,將那丹藥塞了進去。指尖不可避免地觸碰到他冰冷的嘴唇和滾燙的皮膚,讓她心頭一顫。

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溫潤的暖流。青子顯灰敗的臉色似乎恢覆了一點血色。

不知第幾次為他擦拭額頭的冷汗時,青子顯緊閉的眼睫劇烈地顫動了幾下,艱難地掀開了一條縫隙。汗水浸濕了他的額發,狼狽地貼在蒼白的臉頰上,唇色淡得幾乎透明,下頜線因緊咬牙關而繃緊。

宋水圓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恐懼依舊存在,但一種名為憐憫的情緒,在暗處悄然滋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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