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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晃(一·沈霧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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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晃(一·沈霧谷)

走到半路,夏雲維越發覺得不對勁。

這裏的霧越來越濃了,好像不是他們回宗門的路。

而且他騎的馬也來回不安地走動,不敢向前。

夏雲維察覺不對,立刻跳下馬,想攔住宋水圓二人,但他周圍哪裏還有他們兩個人的身影!

什麽都看不見了。

周圍是一片白。

突然,地面仿佛裂開一道縫隙,有只蒼白浮腫的手瞬間伸了出來,死死抓住夏雲維的腳腕想要擰斷!

此時,周圍的濃霧不再是靜止的白色,而是化作無數張痛苦扭曲的人臉哭嚎著,裹挾著刺骨的陰風和濃郁的血腥氣,向幾人席卷而來!

夏雲維口念法訣,迅速織起凈化結界,但接著,結界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光芒急劇暗淡,邊緣處開始出現蛛網般的裂痕。

“結磐石陣!”

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是蕭迎!

他一聲厲喝,聲如驚雷,瞬間壓過鬼哭狼嚎。他手中長劍清光大盛,一道道劍氣橫掃而出,將撲到最前的幾團怨霧人臉斬得粉碎!但更多的怨念人臉前仆後繼,無窮無盡。

蕭迎身邊的林尋蟬也開始結陣,光盾層層疊起,勉強能在怨念狂潮中撐起一片搖搖欲墜的空間。夏雲維怪叫一聲,手中金匕爆發出刺目的光,將一只試圖從地下鉆出的怨靈手臂斬斷,那手臂化作黑煙消散,卻又迅速凝聚。

“這他大爺的殺不完啊!”夏雲維臉色發白,他那富家公子的花架子在這種純粹的怨念沖擊下顯得捉襟見肘。

宋水圓只覺得一股怨念穿透了她的身體,冰冷徹骨。

她悶哼一聲,喉頭湧上腥甜,眼前陣陣發黑,身體搖搖欲墜。

就在她即將被怨念徹底吞沒的瞬間——

“師妹小心!”一聲清朗急促的呼喊在身側響起。

是夏雲維趕了過來。

他擋在宋水圓身前,他臉上依舊帶著驚慌失措的表情,動作卻快得不可思議,他似乎身體一個踉蹌,手忙腳亂地揮舞著手臂想要保持平衡,卻還是被怨念沖擊倒在地上。

一團凝聚成利爪形態的黑霧,正狠狠抓向宋水圓的心口!

剎那間,迷霧裏伸出一只手,這只手不偏不倚地拍在了宋水圓身側。

“碰!”

一聲輕響,如同氣泡破裂。

那團蘊含著濃烈殺意的怨念黑霧,在接觸到青子顯手掌的瞬間,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沒有劇烈的爆炸,沒有能量的沖擊,就那麽憑空消失了,仿佛從未存在過。

整個過程快如電光石火,在混亂的戰場和濃霧的掩護下,幾乎無人察覺。只有宋水圓,因為距離最近,清晰地看到了那瞬間的異變,感受到了那只手掌接觸怨霧時,溢散出的那一絲極其微弱的屬於鬼蜮的氣息。

那只手收回,隨著青子顯走出來,走到宋水圓面前,彎腰扶著宋水圓的胳膊,手指冰涼。

宋水圓心臟狂跳,不是因為差點被怨念所傷,而是因為身邊這個魔頭剛才那輕描淡寫卻又恐怖的一擊。

青子顯居然救了她。

然而,危機並未解除。

深坑之中,泥土翻滾,更多的蒼白手臂伸了出來,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骨骼摩擦聲,一具具殘缺不全、穿著破爛紅嫁衣或村民服飾的屍體,正掙紮著從泥濘中爬出!

它們的眼睛空洞漆黑,口中發出嗬嗬的怪響,散發著濃烈的屍臭和怨氣,目標明確地撲向結陣的眾人!

“是屍傀!數量太多了!”夏雲維驚駭大叫。這些屍傀被沈霧谷的怨念浸染,力大無窮,不知痛楚,極難對付。

蕭迎和林尋蟬壓力陡增。

蕭迎劍光如龍,將撲上來的屍傀斬成數段,但屍傀數量太多,且被斬碎後,散落的肢體在怨氣的滋養下有重新聚合的趨勢。林尋蟬全力維持著凈化結界,同時不斷拋出清心符、鎮邪符,白光所及之處,屍傀動作稍滯,怨霧也被驅散些許,但杯水車薪,她的臉色已明顯蒼白,靈力消耗巨大。夏雲維的金匕首雖然鋒利,但對上這些不懼疼痛的屍傀,效果大打折扣,只能狼狽地躲避。

“蕭師兄!林師姐!頂不住了啊!想想辦法!”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呵呵……”

一聲極其輕微、卻又清晰無比地穿透了所有鬼叫聲,在濃霧深處響起。

那笑聲空靈悅耳,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仿佛能直接撩撥人的心弦。笑聲傳來的方向,濃郁得化不開的霧氣,如同被一只無形的手緩緩撥開。

一個身影,踏著虛空,一步步從霧霭深處走來。

他穿著一身極其寬大的墨色長袍,袍袖和衣擺上流淌著暗銀色的細碎光紋。墨色的長發未束,垂落至腳踝,發尾在無形的氣流中輕輕飄拂。

他的面容昳麗得近乎妖異。肌膚冷白,眉目精致得挑不出一絲瑕疵,一雙狹長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流轉間帶著一種勾魂攝魄的魔力,又沈澱著寒冰般的冷漠與疏離。

他周身沒有任何強大的氣勢外放,甚至感覺不到絲毫靈力或魔氣的波動,就那樣靜靜地懸浮在屍山血海般的怨霧之上,卻仿佛成了整個沈霧谷的核心。

所有的怨念、所有的屍傀,在他出現的瞬間,都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動作凝滯,連那淒厲的哭嚎都低伏下去,變成了一種敬畏的嗚咽。

“真是熱鬧啊……”對方開口,聲音如同冰玉相擊,清冽悅耳,卻又帶著一種俯視螻蟻般的漠然。

他的目光掃過下方苦苦支撐的三人,在蕭迎和林尋蟬身上停留了一瞬,黑眸中閃過一絲極淡的興味。

最終,他的視線越過了所有人,落在了被青子顯扶著的宋水圓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她袖中那塊繡著桃花的潔白手帕上。

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布料,直接看到了手帕上承載的碧桃最後的不甘與悲鳴。

“一個小小的怨靈,一點微不足道的執念……”風晃輕輕擡起一只手,五指纖長如玉,對著下方深坑中那些蠢蠢欲動的屍傀和濃霧,隨意地如同拂去灰塵般一揮。

嗡——!

一股難以言喻的波動在無形中瞬間擴散開來!

沒有驚天動地的巨響,沒有炫目的光華。但就在揮手的剎那,那些咆哮的屍傀,如同被抽去了所有支撐,無聲無息地瓦解,化作最原始的飛灰,融入濃霧之中。那洶湧的怨念也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籠罩在四周的濃稠白霧,也迅速變得稀薄,視野豁然開朗。

僅僅一個隨意的動作,就將一個絕境輕描淡寫地抹平了。

死寂。

沈默的死寂籠罩了沈霧谷。

所有人都被這神魔般的手段震撼得說不出話來。

蕭迎握劍的手青筋畢露,眼神凝重到了極點,林尋蟬臉色蒼白如紙,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夏雲維張大了嘴巴,手中的金匕首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宋水圓更是感覺心臟都停止了跳動。她忽然記起剛開始系統說的:“青子顯異常強大,幾乎無人能殺。”

幾乎。

這就是……比青子顯還要強大的存在?

可他是誰?

宋水圓看向一旁的青子顯,他的臉上是近乎亢奮的專註。他盯著懸浮在空中的那個人,那雙總是冰冷的眸子裏,燃起了遇到同類般的奇異光芒。

對方感受到了青子顯的目光,他微微偏頭,那雙深邃的黑眸終於正式地落在了青子身上。

四目相對的瞬間,空氣仿佛凝固了。

他的唇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他沒有說話,但空中卻傳來他的聲音。

“我認得你,鬼蜮的殿下。你也……感受到了嗎?那該死的……束縛著我們的線?”

青子顯的瞳孔驟然收縮!

對方的眼神仿佛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腦海中那些源自古老壁畫破碎而痛苦的畫面——扭曲的命線,束縛的鎖鏈,既定的軌跡……他不僅知道壁畫的秘密,他甚至可能……看得更清楚!

“你……”青子顯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沈的音節,帶著殺意。

風晃卻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下方驚魂未定的眾人,聲音恢覆了那種空靈的漠然:“滾吧。此地非爾等可涉足。告訴外面的人,沈霧谷,有主了。”

他的話語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仿佛在宣告自己的領地。

“小輩門無意冒犯,請問閣下究竟是誰?”

林尋蟬強壓下心中的震撼,沈聲問道,她感覺到,眼前這個神秘而強大的存在,絕對跟沈霧谷的異變脫不了關系。

對方並不回應,依舊是沈默著。

宋水圓立刻大聲問道。

“閣下可認識碧桃?”

“碧桃?”

對方輕輕重覆了一遍這個名字,低沈的聲音傳遍山谷的每一個角落。

“一個可憐又可悲的棋子罷了。她的怨恨,不過是被這山谷放大了的餘音。至於我?”他輕笑一聲,帶著一絲嘲諷,身影開始變得模糊,如同水墨般融入重新聚攏的霧氣之中,只留下最後一句縹緲的話語,回蕩在眾人耳邊:

“我名風晃。一個被命運遺棄,又被規則束縛的看客。好戲,才剛剛開始。”

“……”

話音落下,風晃的身影徹底消失在濃霧裏。沈霧谷的霧氣雖然重新彌漫,卻不再充滿攻擊性的怨念,只是恢覆了之前那種死寂的冰冷。

劫後餘生。

眾人面面相覷,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震撼和茫然。

宋水圓的心卻沈到了谷底。風晃的出現,他最後那句“好戲才剛剛開始”,以及他與青子顯之間那無聲的眼神交流……仿佛都指向一個更龐大的真相。

而她,宋水圓,這個小小的“修理工”,連同她身邊這個偽裝成小白兔的魔頭,都不過是這盤棋局中,身不由己的棋子。

她下意識地看向身邊的青子,他扶著自己胳膊的那只手,指尖冰冷依舊,卻多了難以抑制的的微顫。

宋水圓只覺得前路一片黑暗。

劫後餘生的眾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蕭迎強行催動靈力抵禦怨潮,內腑受創,臉色蒼白如紙,卻依舊挺直脊梁,眼神銳利地盯著風晃消失的方向,夏雲維最狼狽,錦袍被撕破了好幾處,手臂上有一道被屍傀抓出的烏黑傷口,正齜牙咧嘴地由林尋蟬處理著。

宋水圓除了被怨念沖擊帶來的精神萎靡和些許擦傷,倒算是狀態最好的。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袖中那塊桃花手帕,入手一片冰涼,仿佛碧桃最後的不甘也被風晃那輕描淡寫的一揮徹底凍結了。

“此地不宜久留,先回離這裏最近的覃西鎮!”蕭迎壓下翻湧的氣血,果斷下令。風晃展現出的力量遠超想象,留在這裏只是徒增危險。

幾人互相攙扶著走出了沈霧谷。

覃西鎮一切如常,只是街上沒了娶親的車隊。

夏雲維出錢安排幾人在客棧休養,寫了信說明了情況,寄回游方宗,又請了鎮上最好的醫官來。

這客棧說是客棧,但配備廚房,可以自己做飯。

蕭迎受的傷最重,幾度昏迷,林尋蟬一直在他身邊照顧,幾次宋水圓想幫忙,都被回絕了,林尋蟬只讓她幫忙出門抓藥,宋水圓倒也自在,不抓藥的時候就在街上閑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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