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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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21-4
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
梁竹的小公寓裏，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城市的霓虹，只餘一盞落地燈在角落投下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地印在墻壁上。寂靜被章樹指間香煙燃燒的細微“嘶嘶”聲打破。
章樹整個人陷在沙發裏，指尖的煙頭在昏暗中明滅。他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斂去了。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低矮的光線下盤旋、扭曲。
“梁老板，”章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冰錐敲擊玻璃，“你主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就負責……點把火，扇扇風。”
梁竹靠在窗邊，斜睨著章樹。
“那幫基層的‘土著’，太膨脹了。”章樹彈了彈煙灰，語氣輕蔑又篤定，“腦子裏又全是水。尤其那幾個班長手底下的，一群初中沒念完就出來混的小崽子，熱血上頭，中二病晚期，最經不起挑撥。”他身體微微前傾，昏黃的光映在他的眼中，“他們現在怕你查！那咱們就讓他們更怕，怕到……自己先亂起來！”
梁竹眼神一閃，父親那句“好好利用吃空餉，讓他們自亂陣腳”瞬間在腦中回響。他微微頷首，無聲的認可。
一旁的張嬋抱著膝蓋坐在單人沙發上，眉頭緊鎖：“我知道他們怕查，可……查到又能怎麽樣？報警抓幾個？能傷筋動骨嗎？”她看向梁竹。
梁竹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大手在她發頂輕輕按了按，動作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那沈默的力量比任何解釋都重。他轉身拿起手機，撥通了李春山的電話，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春山哥，時機快到了。準備好你的人，要能立刻頂上。合同細節、服務標準、管理模式、過渡期方案……我們稍後敲定。”
風暴前夕的窒息
周一，工廠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沒有預先通知，人力資源部和內控部的聯合調查組突然進駐，領頭的是梁竹。他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掃過車間時，帶著一種嚴肅的審視。
整整一周，調查組什麽實質性的動作都沒有。他們只是在各班組下班前通知，在廠區南門廣場集合，未到場按曠工處理，每個組的代表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地點名。廠區護衛比平時增加兩倍，集中在南門廣場。
“王強。”
“到！”
“李美芳。”
“在！”
“張建國。”
“……” 短暫的沈默。“報告，張建國今天……請假了！” 班長王強在連報了幾個請假名額後，額頭滲汗。
點名代表眼皮都沒擡，只是用筆在名冊上劃了一下。
“劉衛東。”
“劉衛東上個月就……自動離職了！”另一個班長慌忙解釋。
“嗯。”又一位點名代表依舊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記錄。
點名，記錄，離開。機械般的重覆。生產線看似仍在“平穩”運行，傳送帶依舊滾動，但工人們的眼神飄忽了。不安地情緒似乎會傳染，人心惶惶。然後就出了好多幺蛾子，好多生面孔老員工浮出水面，還有亂補請假條的，好些自動離職的，連加班申請都克制了。“這幫工賊！”梁竹氣的咬牙。
壓抑到了極點，便是爆發。
幾個平時耀武揚威的基層班長，再也按捺不住，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呼啦啦圍了上來，堵住了梁竹的去路。王強臉上堆著強笑，眼神卻帶著戾氣：“梁……梁代表，您這天天來點名，到底幾個意思？兄弟們心裏沒底啊！活兒都沒法安心幹了！”
就在這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和煽動性，在人群後面炸開：
“幾個意思？這他媽就是不信任咱們！這不明擺著查人頭呢。”
是章樹！他推開人群，站到前面，指著梁竹（手指幾乎要戳到梁竹的鼻尖），臉紅脖子粗地吼道：“趕工期的時候，兄弟們三班倒給廠裏幹活，到頭來天天查我們人數？懷疑我們領空餉？這什麽好地方啊多少錢的工資，也值得我們冒險？”
“就是！”立刻有人跟著喊。
“掙他媽多少錢，還得受人作賤！”
“這姓梁的就不是什麽好鳥！” 憤怒被瞬間點燃，群情激憤。梁竹被圍在中間，面色冰冷，巋然不動，像風暴中心的一塊礁石。
好些小年輕，激情上頭，看到他們老大叫囂，跟著湊熱鬧，場面很是混亂。安保沖上來把人群拉開，守著梁竹離開。
章樹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迅速退到人群邊緣，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動。很快，一個由各車間“刺頭”和“關系戶”組成的隱秘微信群炸開了鍋。
章樹（群昵稱“老子英雄兒好漢”）：
【語音60秒】“各位親朋舊故！都看到了吧？姓梁的這王八羔子，就是要把咱們往死裏整！天天點名查崗，雞蛋裏挑骨頭！他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他這麽整下去，就是要斷了咱們的財路！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誰他媽也別想好過！大家夥兒說說，這口氣能忍嗎？還能讓他這麽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群友A：
忍個屁！樹哥說得對！這孫子太不是東西了！
群友B：
就是！天天查查查，查他媽個鬼！活兒都沒法幹了！
群友C（比較慫）：
那……那咋辦啊？人家是上頭的……
章樹（“樹哥仗義”）：
【語音30秒】（語氣急促，帶著煽動）“咋辦？咱們人微言輕，單個去鬧頂個屁用！逼急了，就一條路！帶著手底下信得過的兄弟，撂挑子！跑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廠子離了咱們這些幹活兒的，看他怎麽轉！”
群友D（激動）：
對！跑路！老子早不想幹了！樹哥有門路沒？
群友E（“懂點法”）：
跑路是下策！他這麽查，萬一真查出點啥……咱們以前那點事兒，聽說叫‘職務侵占’！搞不好，進局子的。
群友F（嘲笑）：
喲呵，老李還整上法律詞兒了？還‘植物親站’？你懂個屁！不過樹哥，跑路……真能行？
章樹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信息，特別是“跑路”和“職務侵占”這些關鍵詞被反覆提及，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目的達到了。他不再發言，只留下群裏一片恐慌、憤怒和混亂的喧囂，在無形的空間裏瘋狂發酵。
車間裏，人群的憤怒還在梁竹面前燃燒；手機屏幕上，無形的恐慌和危險的念頭正在瘋長。風暴的引信，已被章樹這只“看不見的手”，精準地點燃。梁竹站在風暴眼，感受著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壓力，眼神卻愈發沈靜銳利。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父親的策略，正以最激烈的方式上演，而代價，可能遠超預期。
車間的幾個老大，從查人起，就感到了不對勁，只是查人這麽簡單嗎？都是好哥哥，好弟弟，梁父一直躲著一個都不見。這幾個人跟著梁父闖蕩了幾十年，知道梁建邦的脾氣，就算屁股不幹凈，也不敢暗中使壞，一直安撫著下屬好好上班，誰撂挑子，讓流水線斷了，就是把吃飯的鍋砸了，大家都別想在這兒呆著了，有人鼓動另起山頭。老大們一把年紀了，也不是三言兩語就上頭的小年輕。
幾位車間老領導，當年跟著梁父梁建邦真刀真槍搶過地盤、流過血的“老夥計”，終究還是坐不住了。他們幾個，徑直闖進了梁家那間素雅卻透著威勢的書房。
梁建邦正慢條斯理地侍弄著一套紫砂茶具，見老友進來，看他們幾個人，臉上立刻堆起和煦如春風的笑，仿佛全然不知外面的風浪。“喲，老周，稀客啊！快坐快坐，嘗嘗小竹剛孝敬我的新茶，說是叫什麽‘冰島’，金貴著呢！你們幾個也過來坐下啊！” 他動作流暢地燙杯、溫壺、高沖低斟，冒著熱氣的茶湯註入小巧的品茗杯，熱氣氤氳，茶香四溢。
老周（周大勇）哪有心思品茶？他屁股剛沾上紅木椅面，就像坐在了針氈上。梁建邦卻像沒看見他的焦躁，自顧自地端起一杯，先聞後啜，瞇著眼，一臉享受：“嘖，這茶好啊。入口清冽，像山泉水，咽下去又醇厚回甘，有勁兒！年輕人眼光還挺好。” 他放下杯子，意味深長地看著老周，“老周啊，該放手了，讓孩子們去撲騰，摔打摔打。”
老周端起那杯滾燙的茶，心亂如麻，胡亂灌了一口。茶是好茶，清冽醇厚，可此刻落在他嘴裏，卻品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警醒。梁建邦這話，綿裏藏針！表面誇茶誇兒子，實則是在點他：別擋著年輕人的道！他勉強擠出一絲笑，聲音幹澀：“是…是好茶。年輕人…是有眼光，可現在的生產線都亂套了，下班了回不了家，人心浮動，以為要出什麽大事了，他要查也可以，我們生產車間跟倉庫沒什麽好怕的，但是他不按規矩來，肯定要出事的。” 老梁聽出了赤裸裸的威脅，誰他媽敢在我的地盤動我兒子？但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一輩子的老夥計了，我還不知道你，小竹年輕，有些太激進了，那我們一起看著他長大的，還不知道他，且看他能蹦幾尺高。”兩個人有來有往，說幾句，跟其他人，一起喝了幾杯茶。老周又說：“他蹦太高，落下來，把盤子砸壞了，那大家都不好過啊！”老梁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咱自己的孩子，咱哥幾個能真的看他跌下來不管嗎？”說完又看了其他幾人一眼，電鍍車間老大附和了“那不能夠！”其他車間的老大也說了：“小竹年輕有為啊！”“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看清老梁這個老貨後，老周認為形勢逼人，不在掙紮。梁竹媽媽聽著動靜，安排了晚飯，留他們幾個在家裏吃飯。
從梁家大宅出來，周大勇只覺得腳步虛浮，後背發涼，那股子“掉凳兒”的感覺更強烈了！這段時間太邪門了！從梁竹那小子搞什麽“點名”開始，到下面聚眾鬧事，現在連人力招人補缺都走了“特批簡化程序”，他這尊車間老大代表的話，居然連個響屁都不如了！他想再次安撫幾個鐵桿親信，讓他們管住手底下那些蠢貨，別再鬧騰，安穩度過這段時間。來不及了！風暴已經刮起來了！
白班夜班交接的混亂時刻，情緒易燃易爆的節點。白班工人拖著疲憊的身子等著最後一道工序——點名下班。壓抑了一周的怨氣，終於被一個粗嘎的嗓門點燃了：
“還點他媽什麽名？！真當咱們是勞改犯啊？！天天打卡上下班不夠，還得集合聽訓？耽誤老子回家抱孩子！”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吼了出來，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就是！查個沒完沒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小老板！您要真這麽不放心，幹脆把我們這幾個老棺材瓤子都開了，給您心腹騰位置得了！” 一個在廠裏幹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周老三，仗著資歷，關系深，陰陽怪氣地沖著人群前的梁竹嚷道，眼裏滿是輕蔑。他身後幾個平時跟著周大勇混的刺頭，也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痞樣。
人群騷動起來，像一鍋即將沸騰的粥。無數道目光，或憤怒、或畏懼、或幸災樂禍，齊刷刷射向站在燈光下的梁竹。他年輕，面龐甚至還有些青澀，但此刻，在那片混雜著汗臭、機油味和戾氣的包圍中，他像一柄出鞘的寒刃。
梁竹沒看那個叫囂的周老三，甚至沒正眼掃視那群鬧得最兇的人。他微微斜著頭，目光緩慢地，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前面掃到後面。那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像在看一堆亟待清理的障礙物。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竟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喧鬧聲詭異地低了幾分。
就在這死寂中，梁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噪音，渾厚有力：
“各位‘好漢’，” 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嘲諷意味十足，“我知道，點名耽誤了各位寶貴的‘下班時間’，影響了各位‘發財’。”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目光終於落回周老三那夥人臉上，銳利如刀：
“但是，很抱歉。作為這個廠子未來的主人，我眼裏不能只有各位‘好漢’的方便。我得為廠子裏幾千口人的飯碗，為這個廠的‘未來’考慮。蛀蟲不除，大廈將傾！”
他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
“集合點名是為了幹什麽？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我說也明白。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蛀蟲不清，會壞了整袋好米，所有參與領工資，卻不到崗的人員，已經統計好，查明核實，收集好了證據，今天你們自己走，我放你們一馬，但是過了今天，你們還不走，那就不客氣了，請你們去警局喝茶”說完扔出去了虛領工資名單
“各位‘好漢’想好了嗎，或者找到了更好的‘發財’門路，” 他擡手，指向車間入口右側臨時支起的一張桌子，人事部的同事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桌上厚厚一摞表格格外刺眼，“本人作為代表，絕不挽留！ 離職申請表，右邊自取！填好交表，工資，次月，照發！慢走，不送！”
最後四個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帶著終結一切的決絕。
人群瞬間炸了！更多的是傻眼！誰也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小老板”如此強硬，如此不留情面！連“挽留”的場面話都省了，直接擺出了送客的姿態！這哪裏是挽留？這是赤裸裸的驅逐！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周老三，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張著嘴，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幾個年紀大些、腦子活絡的，從梁竹的態度和那句“為未來考慮”裏嗅到了山雨欲來的血腥味，臉色煞白，悄悄往後縮。
但總有不信邪、被逼急了的“虎了吧唧”的楞頭青，還在梗著脖子嚷嚷：“嚇唬誰呢？！離就離！此處不留爺……”
“閉嘴！” 梁竹厲聲打斷，目光如電射向那人，帶著一股居上位的威壓，“在座的各位，心裏有鬼的，不想幹的，人人有份！ 不必再商量！主意已定的——”
他再次指向那張桌子，一字一頓：
“慢！走！不！送！”
張嬋擠在人群邊緣，看著梁竹在群情激憤的漩渦中心。他說一不二，在人群中威武，此刻的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年輕雄獅，亮出了鋒利的爪牙，要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他的主權。她終於徹底明白了梁竹和章樹那晚密謀的深意——刮骨療毒！ 那些藏在人群裏的“爪牙”，那些依附在關系上啃咬的“蛀蟲”，在這樣不留退路的逼迫下，要麽早點體面滾，要麽晚點狼狽滾！
幾個平時手腳就不幹凈、靠著“吃空餉”撈油水的，在梁竹冰冷的目光逼視下，眼神躲閃，最終灰溜溜地走向那張桌子，抓起離職表，胡亂填了起來。還有幾個參與鬧事、心裏有鬼的，連表都沒敢領，趁著混亂，低著頭溜出了車間，再也沒回來——自動離職，成了最好的遮羞布。
一場蓄謀的風暴，以梁竹的強勢，暫時撕開了一道口子。車間裏彌漫著劫後餘生的死寂和更深的惶恐。一部分爪牙被掃除了，但水面下的冰山，依舊龐大而猙獰。這場戰爭，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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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4
三個臭皮匠勝過諸葛亮。
梁竹的小公寓裏，厚重的窗簾隔絕了城市的霓虹，只餘一盞落地燈在角落投下昏黃的光暈，將三人的影子拉得細長，扭曲地印在墻壁上。寂靜被章樹指間香煙燃燒的細微“嘶嘶”聲打破。
章樹整個人陷在沙發裏，指尖的煙頭在昏暗中明滅。他臉上慣常的玩世不恭斂去了。他深吸一口煙，緩緩吐出，煙霧在低矮的光線下盤旋、扭曲。
“梁老板，”章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異的穿透力，像冰錐敲擊玻璃，“你主導”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我就負責……點把火，扇扇風。”
梁竹靠在窗邊，斜睨著章樹。
“那幫基層的‘土著’，太膨脹了。”章樹彈了彈煙灰，語氣輕蔑又篤定，“腦子裏又全是水。尤其那幾個班長手底下的，一群初中沒念完就出來混的小崽子，熱血上頭，中二病晚期，最經不起挑撥。”他身體微微前傾，昏黃的光映在他的眼中，“他們現在怕你查！那咱們就讓他們更怕，怕到……自己先亂起來！”
梁竹眼神一閃，父親那句“好好利用吃空餉，讓他們自亂陣腳”瞬間在腦中回響。他微微頷首，無聲的認可。
一旁的張嬋抱著膝蓋坐在單人沙發上，眉頭緊鎖：“我知道他們怕查，可……查到又能怎麽樣？報警抓幾個？能傷筋動骨嗎？”她看向梁竹。
梁竹沒說話，只是走過去，大手在她發頂輕輕按了按，動作帶著安撫，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那沈默的力量比任何解釋都重。他轉身拿起手機，撥通了李春山的電話，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異常清晰：“春山哥，時機快到了。準備好你的人，要能立刻頂上。合同細節、服務標準、管理模式、過渡期方案……我們稍後敲定。”
風暴前夕的窒息
周一，工廠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沒有預先通知，人力資源部和內控部的聯合調查組突然進駐，領頭的是梁竹。他一身筆挺的深色西裝，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掃過車間時，帶著一種嚴肅的審視。
整整一周，調查組什麽實質性的動作都沒有。他們只是在各班組下班前通知，在廠區南門廣場集合，未到場按曠工處理，每個組的代表拿著花名冊，一個一個地點名。廠區護衛比平時增加兩倍，集中在南門廣場。
“王強。”
“到！”
“李美芳。”
“在！”
“張建國。”
“……” 短暫的沈默。“報告，張建國今天……請假了！” 班長王強在連報了幾個請假名額後，額頭滲汗。
點名代表眼皮都沒擡，只是用筆在名冊上劃了一下。
“劉衛東。”
“劉衛東上個月就……自動離職了！”另一個班長慌忙解釋。
“嗯。”又一位點名代表依舊沒有多餘的話，只是記錄。
點名，記錄，離開。機械般的重覆。生產線看似仍在“平穩”運行，傳送帶依舊滾動，但工人們的眼神飄忽了。不安地情緒似乎會傳染，人心惶惶。然後就出了好多幺蛾子，好多生面孔老員工浮出水面，還有亂補請假條的，好些自動離職的，連加班申請都克制了。“這幫工賊！”梁竹氣的咬牙。
壓抑到了極點，便是爆發。
幾個平時耀武揚威的基層班長，再也按捺不住，他們互相使了個眼色，呼啦啦圍了上來，堵住了梁竹的去路。王強臉上堆著強笑，眼神卻帶著戾氣：“梁……梁代表，您這天天來點名，到底幾個意思？兄弟們心裏沒底啊！活兒都沒法安心幹了！”
就在這時，一個響亮的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憤怒和煽動性，在人群後面炸開：
“幾個意思？這他媽就是不信任咱們！這不明擺著查人頭呢。”
是章樹！他推開人群，站到前面，指著梁竹（手指幾乎要戳到梁竹的鼻尖），臉紅脖子粗地吼道：“趕工期的時候，兄弟們三班倒給廠裏幹活，到頭來天天查我們人數？懷疑我們領空餉？這什麽好地方啊多少錢的工資，也值得我們冒險？”
“就是！”立刻有人跟著喊。
“掙他媽多少錢，還得受人作賤！”
“這姓梁的就不是什麽好鳥！” 憤怒被瞬間點燃，群情激憤。梁竹被圍在中間，面色冰冷，巋然不動，像風暴中心的一塊礁石。
好些小年輕，激情上頭，看到他們老大叫囂，跟著湊熱鬧，場面很是混亂。安保沖上來把人群拉開，守著梁竹離開。
章樹看著火候差不多了，迅速退到人群邊緣，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飛快地點動。很快，一個由各車間“刺頭”和“關系戶”組成的隱秘微信群炸開了鍋。
章樹（群昵稱“老子英雄兒好漢”）：
【語音60秒】“各位親朋舊故！都看到了吧？姓梁的這王八羔子，就是要把咱們往死裏整！天天點名查崗，雞蛋裏挑骨頭！他那點心思誰看不出來？他這麽整下去，就是要斷了咱們的財路！咱們是一條船上的人，船要是翻了，誰他媽也別想好過！大家夥兒說說，這口氣能忍嗎？還能讓他這麽騎在咱們頭上拉屎？”
群友A：
忍個屁！樹哥說得對！這孫子太不是東西了！
群友B：
就是！天天查查查，查他媽個鬼！活兒都沒法幹了！
群友C（比較慫）：
那……那咋辦啊？人家是上頭的……
章樹（“樹哥仗義”）：
【語音30秒】（語氣急促，帶著煽動）“咋辦？咱們人微言輕，單個去鬧頂個屁用！逼急了，就一條路！帶著手底下信得過的兄弟，撂挑子！跑路！此處不留爺，自有留爺處！廠子離了咱們這些幹活兒的，看他怎麽轉！”
群友D（激動）：
對！跑路！老子早不想幹了！樹哥有門路沒？
群友E（“懂點法”）：
跑路是下策！他這麽查，萬一真查出點啥……咱們以前那點事兒，聽說叫‘職務侵占’！搞不好，進局子的。
群友F（嘲笑）：
喲呵，老李還整上法律詞兒了？還‘植物親站’？你懂個屁！不過樹哥，跑路……真能行？
章樹看著屏幕上飛速滾動的信息，特別是“跑路”和“職務侵占”這些關鍵詞被反覆提及，他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目的達到了。他不再發言，只留下群裏一片恐慌、憤怒和混亂的喧囂，在無形的空間裏瘋狂發酵。
車間裏，人群的憤怒還在梁竹面前燃燒；手機屏幕上，無形的恐慌和危險的念頭正在瘋長。風暴的引信，已被章樹這只“看不見的手”，精準地點燃。梁竹站在風暴眼，感受著四面八方洶湧而來的壓力，眼神卻愈發沈靜銳利。他知道，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父親的策略，正以最激烈的方式上演，而代價，可能遠超預期。
車間的幾個老大，從查人起，就感到了不對勁，只是查人這麽簡單嗎？都是好哥哥，好弟弟，梁父一直躲著一個都不見。這幾個人跟著梁父闖蕩了幾十年，知道梁建邦的脾氣，就算屁股不幹凈，也不敢暗中使壞，一直安撫著下屬好好上班，誰撂挑子，讓流水線斷了，就是把吃飯的鍋砸了，大家都別想在這兒呆著了，有人鼓動另起山頭。老大們一把年紀了，也不是三言兩語就上頭的小年輕。
幾位車間老領導，當年跟著梁父梁建邦真刀真槍搶過地盤、流過血的“老夥計”，終究還是坐不住了。他們幾個，徑直闖進了梁家那間素雅卻透著威勢的書房。
梁建邦正慢條斯理地侍弄著一套紫砂茶具，見老友進來，看他們幾個人，臉上立刻堆起和煦如春風的笑，仿佛全然不知外面的風浪。“喲，老周，稀客啊！快坐快坐，嘗嘗小竹剛孝敬我的新茶，說是叫什麽‘冰島’，金貴著呢！你們幾個也過來坐下啊！” 他動作流暢地燙杯、溫壺、高沖低斟，冒著熱氣的茶湯註入小巧的品茗杯，熱氣氤氳，茶香四溢。
老周（周大勇）哪有心思品茶？他屁股剛沾上紅木椅面，就像坐在了針氈上。梁建邦卻像沒看見他的焦躁，自顧自地端起一杯，先聞後啜，瞇著眼，一臉享受：“嘖，這茶好啊。入口清冽，像山泉水，咽下去又醇厚回甘，有勁兒！年輕人眼光還挺好。” 他放下杯子，意味深長地看著老周，“老周啊，該放手了，讓孩子們去撲騰，摔打摔打。”
老周端起那杯滾燙的茶，心亂如麻，胡亂灌了一口。茶是好茶，清冽醇厚，可此刻落在他嘴裏，卻品出一股難以言喻的苦澀和警醒。梁建邦這話，綿裏藏針！表面誇茶誇兒子，實則是在點他：別擋著年輕人的道！他勉強擠出一絲笑，聲音幹澀：“是…是好茶。年輕人…是有眼光，可現在的生產線都亂套了，下班了回不了家，人心浮動，以為要出什麽大事了，他要查也可以，我們生產車間跟倉庫沒什麽好怕的，但是他不按規矩來，肯定要出事的。” 老梁聽出了赤裸裸的威脅，誰他媽敢在我的地盤動我兒子？但是面上依舊不動聲色：“一輩子的老夥計了，我還不知道你，小竹年輕，有些太激進了，那我們一起看著他長大的，還不知道他，且看他能蹦幾尺高。”兩個人有來有往，說幾句，跟其他人，一起喝了幾杯茶。老周又說：“他蹦太高，落下來，把盤子砸壞了，那大家都不好過啊！”老梁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咱自己的孩子，咱哥幾個能真的看他跌下來不管嗎？”說完又看了其他幾人一眼，電鍍車間老大附和了“那不能夠！”其他車間的老大也說了：“小竹年輕有為啊！”“孩子大了，翅膀硬了。”看清老梁這個老貨後，老周認為形勢逼人，不在掙紮。梁竹媽媽聽著動靜，安排了晚飯，留他們幾個在家裏吃飯。
從梁家大宅出來，周大勇只覺得腳步虛浮，後背發涼，那股子“掉凳兒”的感覺更強烈了！這段時間太邪門了！從梁竹那小子搞什麽“點名”開始，到下面聚眾鬧事，現在連人力招人補缺都走了“特批簡化程序”，他這尊車間老大代表的話，居然連個響屁都不如了！他想再次安撫幾個鐵桿親信，讓他們管住手底下那些蠢貨，別再鬧騰，安穩度過這段時間。來不及了！風暴已經刮起來了！
白班夜班交接的混亂時刻，情緒易燃易爆的節點。白班工人拖著疲憊的身子等著最後一道工序——點名下班。壓抑了一周的怨氣，終於被一個粗嘎的嗓門點燃了：
“還點他媽什麽名？！真當咱們是勞改犯啊？！天天打卡上下班不夠，還得集合聽訓？耽誤老子回家抱孩子！” 一個膀大腰圓的漢子吼了出來，立刻引來一片附和。
“就是！查個沒完沒了，還讓不讓人活了？”
“小老板！您要真這麽不放心，幹脆把我們這幾個老棺材瓤子都開了，給您心腹騰位置得了！” 一個在廠裏幹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周老三，仗著資歷，關系深，陰陽怪氣地沖著人群前的梁竹嚷道，眼裏滿是輕蔑。他身後幾個平時跟著周大勇混的刺頭，也抱著胳膊，一副看好戲的痞樣。
人群騷動起來，像一鍋即將沸騰的粥。無數道目光，或憤怒、或畏懼、或幸災樂禍，齊刷刷射向站在燈光下的梁竹。他年輕，面龐甚至還有些青澀，但此刻，在那片混雜著汗臭、機油味和戾氣的包圍中，他像一柄出鞘的寒刃。
梁竹沒看那個叫囂的周老三，甚至沒正眼掃視那群鬧得最兇的人。他微微斜著頭，目光緩慢地，掃過黑壓壓的人群，從左邊掃到右邊，從前面掃到後面。那目光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像在看一堆亟待清理的障礙物。被他目光掃過的人，竟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喧鬧聲詭異地低了幾分。
就在這死寂中，梁竹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人群的噪音，渾厚有力：
“各位‘好漢’，” 他特意加重了這兩個字，嘲諷意味十足，“我知道，點名耽誤了各位寶貴的‘下班時間’，影響了各位‘發財’。”
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目光終於落回周老三那夥人臉上，銳利如刀：
“但是，很抱歉。作為這個廠子未來的主人，我眼裏不能只有各位‘好漢’的方便。我得為廠子裏幾千口人的飯碗，為這個廠的‘未來’考慮。蛀蟲不除，大廈將傾！”
他聲音陡然拔高，斬釘截鐵：
“集合點名是為了幹什麽？大家都是成年人，不用我說也明白。千裏之堤潰於蟻穴，蛀蟲不清，會壞了整袋好米，所有參與領工資，卻不到崗的人員，已經統計好，查明核實，收集好了證據，今天你們自己走，我放你們一馬，但是過了今天，你們還不走，那就不客氣了，請你們去警局喝茶”說完扔出去了虛領工資名單
“各位‘好漢’想好了嗎，或者找到了更好的‘發財’門路，” 他擡手，指向車間入口右側臨時支起的一張桌子，人事部的同事面無表情地站在那裏，桌上厚厚一摞表格格外刺眼，“本人作為代表，絕不挽留！ 離職申請表，右邊自取！填好交表，工資，次月，照發！慢走，不送！”
最後四個字，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清脆，冰冷，帶著終結一切的決絕。
人群瞬間炸了！更多的是傻眼！誰也沒想到這個年輕的“小老板”如此強硬，如此不留情面！連“挽留”的場面話都省了，直接擺出了送客的姿態！這哪裏是挽留？這是赤裸裸的驅逐！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周老三，臉一下子漲成了豬肝色，張著嘴，卻一個字也憋不出來。幾個年紀大些、腦子活絡的，從梁竹的態度和那句“為未來考慮”裏嗅到了山雨欲來的血腥味，臉色煞白，悄悄往後縮。
但總有不信邪、被逼急了的“虎了吧唧”的楞頭青，還在梗著脖子嚷嚷：“嚇唬誰呢？！離就離！此處不留爺……”
“閉嘴！” 梁竹厲聲打斷，目光如電射向那人，帶著一股居上位的威壓，“在座的各位，心裏有鬼的，不想幹的，人人有份！ 不必再商量！主意已定的——”
他再次指向那張桌子，一字一頓：
“慢！走！不！送！”
張嬋擠在人群邊緣，看著梁竹在群情激憤的漩渦中心。他說一不二，在人群中威武，此刻的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年輕雄獅，亮出了鋒利的爪牙，要用最直接、最暴烈的方式宣告他的主權。她終於徹底明白了梁竹和章樹那晚密謀的深意——刮骨療毒！ 那些藏在人群裏的“爪牙”，那些依附在關系上啃咬的“蛀蟲”，在這樣不留退路的逼迫下，要麽早點體面滾，要麽晚點狼狽滾！
幾個平時手腳就不幹凈、靠著“吃空餉”撈油水的，在梁竹冰冷的目光逼視下，眼神躲閃，最終灰溜溜地走向那張桌子，抓起離職表，胡亂填了起來。還有幾個參與鬧事、心裏有鬼的，連表都沒敢領，趁著混亂，低著頭溜出了車間，再也沒回來——自動離職，成了最好的遮羞布。
一場蓄謀的風暴，以梁竹的強勢，暫時撕開了一道口子。車間裏彌漫著劫後餘生的死寂和更深的惶恐。一部分爪牙被掃除了，但水面下的冰山，依舊龐大而猙獰。這場戰爭，遠未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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