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5 章

關燈
第 45 章

21-5

暑假結束,暫時獲得小勝的三個人(梁竹、張嬋、章樹),在老地方“新發地”慶祝。油星滋滋作響,混合著孜然和辣椒面的焦香,空氣裏都是年輕的熱鬧。

“來來來,走一個!”章樹率先舉杯,冰啤酒杯壁上凝結的水珠滾落,他臉上的笑容帶著慣有的浪蕩不羈,眼神卻比平時沈靜幾分,“慶祝啥?就慶祝……咱們還能擱這兒擼串,沒被生活烤糊唄!”他仰脖灌了一大口,喉結滾動,放下杯子時,袖子隨意一抹嘴,“日子浪點過,擼串配吃貨!”

張嬋被他的樣子逗樂,小口抿著飲料,忽然眨眨眼,起了促狹的心思:“樹哥,江湖上一直有你的傳說。今天機會機會難得,給咱們現場教學一下,講講你那些‘酒桌傳奇’?”

“傳說?”章樹嗤笑一聲,手指靈活地轉著空酒杯,眼神卻飄向了遠處燈火闌珊的街口,似乎在搜尋什麽,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自嘲,“哪有什麽傳奇,都是瞎扯淡。不過嘛……”他收回目光,落在張嬋好奇的臉上,嘴角勾起弧度,“既然小嬋嬋想聽,哥就給你整點‘下酒菜’。”

他清了清嗓子,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營造出一種說書人的神秘感,但用詞依舊是他那股調調:

“聽說過沒?以前有個釀酒師,老婆快嗝屁了,急紅眼了,翻爛了破書找偏方。嘿,真讓他翻著個邪門兒的——‘三魂酒’!說是能起死回生,牛逼吧?代價也夠狠,得用三種人的血當引子!”

他掰著手指頭,眼神掃過聽眾:

1.  ‘書呆子’的指尖血 —— 象征那點子酸文假醋的智慧。那書生考一輩子沒中,釀酒師忽悠他‘你有狀元命’,他就信了,哆嗦著割手指頭,血滴碗裏還冒青光,跟鬧鬼似的。”

2.  ‘武瘋子’的心頭血 —— 代表莽夫的勇猛。那武生被人陰了成廢人,釀酒師拍胸脯說幫他報仇,這哥們兒也是虎,真就給自己心口來了一下,那血滾燙,嘖嘖。”

3.  ‘真瘋子’的眉間血 —— 說是能看破虛妄的混沌。破廟裏找個瘋癲的,拿銅錢一逗,他自己拿碎瓷片就往腦門兒劃拉,那血黑的,還帶股邪香,烏鴉都招來了,你說邪不邪?”

章樹講得繪聲繪色,動作略顯誇張,引得旁邊幾桌也側目。他拿起一串烤肉,狠狠咬了一口,含糊地繼續:

“那釀酒師把這三股邪血混進酒裏,封進個破槐木桶。七天後開壇,那香的,十裏八鄉都聞見了!他老婆一喝,真活了!紅光滿面!”

他話鋒一轉,聲音陡然帶上一絲冷意和嘲弄:

“可報應來得更快!當夜,書生瘋了,撕書喊‘墨裏有鬼’;武生七竅流血,死得透透的,心口還他媽烙著‘債償’倆血字;最絕的是那瘋子,喝了他的血酒,反而不瘋了,指著天罵了句‘三血釀三毒,傻X真糊塗’,然後……你猜怎麽著?化成一縷青煙,溜了!那釀酒師自己呢?渾身爛得流膿,抱著酒壇子,直接變白骨架子了!他老婆倒是活了,可活在一堆白骨旁邊,這叫什麽事兒?”

章樹攤攤手,做了個極其誇張的“完犢子了”的表情,總結道:

“後來有人說,那破桶底刻著字呢:‘文血焚智,武血噬命,狂血破妄。強求逆天法,終付無常債。’ 嘖,聽聽,這不明擺著嘛?該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強求來的,代價你付不起!酒是好東西,故事聽聽就得,可別當真,更別學那釀酒師,為了點虛頭巴腦的東西,把自個兒搭進去。”

他這故事講得既離奇詭異,又帶著章樹特有的市井氣和玩世不恭的總結,聽得張嬋一楞一楞,靠在梁竹懷裏,梁竹若有所思地看了章樹一眼,覺得他這故事似乎意有所指,不像純粹瞎扯。梁竹拍拍聽的入迷的張嬋:“你的好姐妹們來了!”

就在這時,室友們也看到了她。

陳麗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最紮眼的章樹。她今天穿了條亮片吊帶裙,妝容精致,在燒烤攤的煙火氣裏顯得格外明艷。看到章樹,她眼睛一亮,踩著高跟鞋就風風火火地沖過來,目標明確。

“章!樹!”陳麗的聲音又嬌又脆,帶著點嗔怪,人未到,手已經伸過去,精準地捏住了章樹的耳朵,動作親昵又帶著點占有欲,“你還知道回來啊?回來了也不吱一聲!電話不接,微信不回,你當自己是風箏啊,線一斷就飛沒影兒了?”她嘴上抱怨著,身體卻挨得極近,胸幾乎蹭到章樹的手臂。

章樹猝不及防被捏住耳朵,“哎喲”一聲,臉上瞬間堆起他那套應付場面的、帶著點油膩的笑容,身體卻沒躲開,任由陳麗“蹂躪”,目光卻像不受控制般,越過陳麗的肩膀,牢牢鎖定了剛走進來、安靜站在室友後面的楊茉莉。

楊茉莉依舊穿著素凈的棉布裙子,外面套了件薄開衫。她似乎沒料到會在這裏、以這種方式看到章樹,腳步微微一頓。昏黃的燈光下,她的臉顯得有些蒼白,眼神清明得像山間的月光,只是在那眼神之下,有轉瞬即逝的閃躲。她甚至沒有刻意避開章樹的目光,只是那樣安靜地看著,像在看一個與己無關的熱鬧。

章樹的心,像是被目光狠狠蟄了一下。陳麗身上濃郁的香水味、她貼近的溫度、她嬌嗔的話語,此刻都變得無比遙遠和嘈雜。泰山山道背上的重量、她小心翼翼為自己擦汗時的指尖觸感、還有她身上那股清淡的、與周遭格格不入的茉莉香……這些被他刻意忽略、此刻排山倒海般湧來。他剛才講的那個關於“強求”和“代價”的故事。往日不敢強求,如今又有什麽代價?他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那份面對陳麗時的游刃有餘瞬間瓦解,只剩下狼狽和慌亂。他內心有愧,既對不起朱砂痣,又對不起白月光,但喉嚨像被堵住,一個字也發不出來。陳麗敏銳地察覺到了他的僵硬和心不在焉,順著他直勾勾的目光回頭,看到了楊茉莉。

陳麗的臉色瞬間變了變,捏著章樹耳朵的手力道加重,帶著一絲警告和醋意:“喲,看什麽呢老樹妖?眼珠子都快掉地上了!”她試圖用更親密的姿態拉回章樹的註意力,半個身子幾乎倚在他身上。

楊茉莉卻仿佛沒看到陳麗的示威,也沒再看章樹。她只是極其自然地走上前一步,從隨身的帆布包裏掏出一包幹凈的紙巾,輕輕放在油膩的桌角,位置恰好是章樹手邊。她的動作平靜無波,眼神沒有在章樹臉上停留一秒,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為一個可能被啤酒或油漬弄臟的人提供一點便利。然後,她轉向張嬋和其他室友,輕聲問:“我們坐哪邊?”

這無聲的舉動,比任何激烈的質問或眼淚都更有力量。它像一把鈍刀子,緩慢而精準地割開了陳麗強撐的親密。章樹看著那包潔白的紙巾,再看看楊茉莉平靜無波的側臉,一股巨大的酸澀和失落瞬間淹沒了他。他明白了,那座他曾短暫停靠過的“孤島”,在他猶豫不決、左顧右盼時,已經徹底沈沒。漲潮時未曾淹沒,退潮時也未曾留下任何航線——她徹底收回了她的喜歡,連一絲可供他緬懷的痕跡都沒留下。

陳麗看著楊茉莉的舉動和章樹失魂落魄的反應,捏著他耳朵的手終於緩緩松開。她臉上的嬌嗔和醋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覆雜的清醒,混雜著失落、不甘,還有一絲……如釋重負?她太了解章樹了,也太了解自己在這場追逐中的位置。楊茉莉之前的怪異,還有章樹無聲的告別,再如此刻的眼神追逐,像一盆冷水,澆醒了她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她忽然覺得有點累,有點沒意思。她追求的“麗麗小喵”的熱鬧和關註,在楊茉莉這份徹底的平靜面前,顯得如此蒼白和刻意。

那一整晚,章樹像是被按下了某個奇怪的開關。他不再看楊茉莉的方向,轉而將所有的精力投入到對“仙女窩”美女們的“服務”上。他異常活絡地給每個女生倒酒、遞串兒,妙語連珠,段子一個接一個,笑聲比平時更大,動作也更誇張,仿佛要用這過分的喧囂填滿內心的空洞。他努力扮演著那個八面玲瓏、風流倜儻的“老樹妖”,但梁竹和張嬋都看得出來,他眼底深處那份慣常的漫不經心和游刃有餘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強撐的熱鬧,像一場盛大的謝幕演出。楊茉莉始終安靜地坐在張嬋身邊,小口吃著東西,偶爾和室友低聲交談幾句,平靜得像一株夜色中的茉莉,散發著淡淡的、疏離的香。

幾天後,當陳麗在圖書館再次看到楊茉莉和一個氣質幹凈的男生並肩而行、言笑晏晏時,她默默掏出手機,拍下照片,手指在發送給章樹的按鈕上懸停了幾秒,最終卻沒有按下。她退出了微信,點開了那個沈寂已久的APP圖標,長按,選擇了“卸載”。虛擬世界的喧囂和追捧,此刻對她失去了所有吸引力。她看著鏡子裏妝容精致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羨慕嗎?嫉妒嗎?或許都有。但楊茉莉的清醒和章樹的失魂落魄,讓她也前所未有地看清了自己。她不需要再做別人故事裏的“麗麗小喵”,也不需要在一個浪子身上尋找虛幻的存在感。

陳麗合上化妝鏡,拿起桌上的專業書。現實的課業、未來的規劃,這些才是她該握在手裏的、實實在在的東西。她決定,像楊茉莉一樣,先把自己活成一道風景。至於章樹?她瞥了一眼手機,那個曾經讓她心潮起伏的名字,此刻平靜無波。及時在泥潭裏抽身,也是一種勝利。她開始專註地閱讀,眼神是從未有過的認真和負責。

後來,聽說章樹醉倒在某個酒吧門口,是陳麗找到的他。沒人知道他們說了什麽,只知道陳麗狠狠甩了他一個耳光,清脆響亮,然後決然離去。再後來,陳麗像變了一個人,她卸載了所有交友軟件,不再流連夜店,和楊茉莉一樣,成了圖書館的常客,成績穩步提升,眉宇間少了浮躁,多了沈靜的力量。而章樹,在經歷了一段更長的消沈和放逐後,終於在一次偶然的、真正坦誠的相遇中(或許是在某個清晨圖書館的角落,或許是在一次小組作業的合作中),鼓起勇氣,走向了那個始終安靜如茉莉花的女孩。沒有華麗的辭藻,只有遲來的、笨拙的道歉和一顆不再游移的心。楊茉莉看著他,眼神依舊平靜,但那份平靜深處,終於有了一絲微瀾,一絲允許他靠近的、小心翼翼的試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