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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Part fou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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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Part four

【阿黛爾視角】

在成為吸血鬼之前,我從未想過我會和沃爾圖裏有什麽關系,也沒有想過我曾經的雇主會是一群本該只會出現在哥特小說裏的血腥生物。

被莫名其妙轉成吸血鬼的第八天,我已經將近第三十次試圖自殺,用盡了各種辦法,就差投身火焰或者毫無遮掩地走到陽光之下。但是無一例外都是以失敗告終,我依舊像個怪物一樣的活著,喉嚨裏無時無刻都在被/幹渴灼燒。

每一個斯蒂芬隊伍裏的新生兒,都被告誡不要在晴朗天氣的時候出現在毫無遮蔽的環境裏,陽光會把我們一點一點變成粉末和灰塵。這個過程很痛苦,很漫長,沒有任何吸血鬼能夠忍受。就像被活生生剝落下皮膚以後,用滾燙的鐵梳沿著血淋淋的肌肉紋路慢條斯理地將血肉攪碎撕裂,最後分離出蒼白的骨架從一灘支離破碎的鮮紅裏誕生。

我差一點就這麽做了,如果不是賈斯汀死命攔著我的話。

他想盡辦法讓我適應現在的改變,試圖讓我相信變成吸血鬼是一件很不錯的事情。完美的容顏和身形,永遠不會生病或者受傷的軀體,永不枯竭的力量,還有吸血鬼很難擁有的特殊能力。

“我們不是怪物,是走過地獄來的神。”這是斯蒂芬常掛在嘴邊對我們說的一句話。

我得承認他的說辭很有煽動性和誘惑力,任何一個生前是個被欺壓的角色的吸血鬼在得到了這樣的力量以後,都不會去抗拒它,只會覺得自己好像真的站在萬神之巔一樣。以前讓他們恐懼的人類,現在給他們做食物都嫌味道粗糙。當然新生兒是不會挑剔食物味道的,因為在最初的幾個月,我們的思維幾乎絕大部分時間都被那種黑洞式的,根本不會滿足的幹渴所填滿,完全沒有概念和意識要去選擇味道好壞,只要有得吃就行。

所以當發現我在一個周以後,就能有意識地控制住自己,去撿漏別的新生兒吃剩下的殘餘血液後,斯蒂芬表現得很高興又疑慮重重。很明顯他不喜歡自己的手下是個有腦子的思考者,如果可以,他更傾向於這支鮮血收割者隊伍只是一群能力強大的暴力機器,只會按照他的意思行事,在任何他願意的情況下,幫他推翻沃爾圖裏的統治。

人類社會有無數的皇族,吸血鬼則只有一個,那就是沃爾圖裏。

老實說,我第一次知道沃爾圖裏代表著什麽的時候,首先反應就是不相信。我曾經進到普奧利宮見過他們,那裏的每個人——或者每個吸血鬼才對——給我的印象都還不錯,尤其是那個叫凱瑟琳的吸血鬼。他們看起來比這裏的新生兒們正常優雅得多,和斯蒂芬口中的“瘋狂殘忍的強盜和獨/裁者”形象簡直大相徑庭。

唯一能讓我相信的,就是他們那種不近人情的美麗,那確實是吸血鬼才會有的。

斯蒂芬和弗拉基米爾致力於將他們那種對沃爾圖裏的仇恨擴散移植到我們每一個新生兒身上,而且看起來效果相當不錯,除了我。相比起於只有一面之緣的沃爾圖裏,我更仇視和恐懼斯蒂芬他們,但是我也離不開這個隊伍。

因為只有在這裏,我才能不用親自動手去殺人捕獵,只用跟在他們身後,飽受折磨地等著他們進食完畢再去撿漏剩下的血液。我知道這在本質上其實是差不多的,並不會把我的殺人犯身份美化多少。但是我依舊沒有辦法說服自己變得和斯蒂芬他們一樣,我不能按照斯蒂芬教我的吸血鬼世界觀和行事論來改變,因為我並不信任他們,一點也不。

我只是沒有擺脫新生兒的那種狂躁和失控,所以不得不留在這裏。如果賈斯汀沒有欺騙我,那麽這種情況將會在一年後好轉很多,那個時候我就可以隨時脫離這個瘋狂的地獄,我對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

在那之前,我都必須要忍耐,盡力去做斯蒂芬他們交給我的事,讓他們覺得我很聽話,不會過多的關註我。至於我在團隊裏是個除了賈斯汀以外,連同類都不願意接近的怪物這件事,對我來說沒有任何影響。

賈斯汀不理解我為什麽不願意捕獵,哪怕對吸血鬼來說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我則覺得他真的很多管閑事,哪怕我沒跟他說。

我在斯蒂芬他們的隊伍裏待了快九天,還沒有辦法靠睡覺來得到哪怕暫時的逃避,簡直漫長到讓我幾乎以為自己過了九個世紀,每天都在幹渴和扭曲失控的欲/望裏掙紮著熬過去。最痛苦的時候,我甚至只有靠數著那些從爬滿蛛網和樹枝狀的裂紋的屋頂縫隙滲漏下來的灰塵顆粒來忍耐,因為我沒有了以前的相機可以陪伴我,連帶著還永遠失去了我所有的最愛照片。

我清楚的知道我自己現在的情況是不能輕易接近人類的,那對雙方來說都是一種災難,因為他們都有家人在等著,而我並不想暴露自己的怪物本質以及觸犯一些我並不知道的規則。

之所以有這種感覺並不是我在被長期的幹渴折磨以後產生的幻覺,而是因為我發現斯蒂芬和弗拉基米爾總是放任我們去殺人,而且掩蓋痕跡這種事總是他們親自去做,當然現在還有我和賈斯汀。

事實上我們要做的並不多,甚至給人一種非常潦草的感覺,根本不足以抹去這些死亡案件的怪異之處,因此我一直覺得再這樣下去,整個意大利都會被這種無端死亡的恐慌所籠罩,報紙和媒體上鋪天蓋地的陰謀論就像雨後春筍一樣拔地而起。

但事實是,這些情理之中的事都沒有發生過。那些案件和掩飾手法拙劣到像是小孩子信筆塗鴉的現場,一次都沒有出現在公眾眼前,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

一開始我以為是偶然,可是連著幾次下來,我突然有種很清晰的感覺,那就是有人在悄無聲息地替我們處理這些善後工作。他們的手法十分高明,而且影響力大到能隨意控制人類世界的輿論和其他。而我們其實是不能這麽做的,不能在光天化日之下這樣大肆屠殺。

我猜測這和那個神秘的沃爾圖裏皇族有關,如果他們是我們這個世界的統治者,那麽他們總要有一套統治規定和手段,就像在貧民區也有自己的一套不成文灰色規則一樣。在我還是人類的時候,我從沒覺得吸血鬼會是真實存在的物種,這就足以證明他們的掩藏工作做得很好,盡管我不知道在這樣鮮明的種族對比優勢下,吸血鬼還有什麽理由去東躲西藏。

可惜我對我的幹渴控制得並不好,因此,盡管我已經有些朦朦朧朧地意識到我們的所作所為是不對的,但是那些血液卻讓我在很多時候都無法控制。

反正,不管是沃爾圖裏也好,還是其他的統治者也好,都不會放過我們,我根本無需為此小心翼翼,做一半和做絕是一樣的。

距離上次集體捕獵行動已經過去三天,瑞秋他們早就哀嚎連天地想要再次出去飽餐一頓,奈何今年的年末天氣出奇的好,連著幾天都是陽光明媚。那些熹微綿軟的光線阻隔了他們想要外出的打算,逼著所有人都只能留在那間對於一群精力旺盛又幹渴無比的新生兒來說太過狹小的屋子裏。

那些因為缺乏血液撫慰的虛幻痛苦火焰好像將他們的理智全部撕碎了,同伴之間相互廝打仿佛成了唯一的慰藉。不出半個小時的時間,地上就會遍地斷肢,再被它們的主人撿回去,用舌尖在斷面舔上一層毒液來粘合到原本的樣子,只留下一道細細的白色疤痕來誠實地記錄曾經遭受過的損傷。

所幸因為我的定身能力,沒有新生兒會來招惹我,我可以一直縮在一個不引人註意的角落等著他們折騰到滿意為止,唯一的痛苦就是那種撕裂肢體和尖銳咆哮以及墻體碎裂的聲音,對吸血鬼的聽力來說實在是一種極端的折磨。

因此我往往會選擇暫時遠離這裏,就像這次一樣。

我坐在窗臺上盡量蜷縮身體,將下巴墊在雙膝間,伸手緊緊捂住耳朵。那些煩人的叨擾噪音依舊源源不斷地從我的指縫裏滑進我的耳朵,近乎狂亂地撕扯著我的神經和耐心,逼得我不得不咬緊牙關才能抑制住喉嚨裏被情緒波動帶起來的低吼聲。

毒液在我嘴裏泛濫到一個讓人膽寒的量,簡直沒有辦法控制地想去咬死點什麽東西。這種情緒被本能支配的狀況讓我無比憎恨又無力,唯一能做的就是遠離這裏,去一個聽不到這些聲音的地方緩解。

所以當陽光被一片厚實雲層遮住以後,我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地就將自己從這幢廢棄大樓的窗戶上彈射出去,像出膛的子/彈那樣迅速竄進那片茂密的叢林,周圍的景物一下子在我身邊活了起來,那些令人厭煩的聲音被我遠遠甩在身後。

樹林裏的清新空氣充盈著我的肺部,無數的氣味順著風被我捕捉到,還有一些隱秘在叢林深處的細微心跳聲和血液奔流聲。那是屬於動物的信號,不是我的捕獵範圍。

雲層浮動過後,太陽漸漸又探出頭來。很微弱,但是對我來說卻是最可怕的信號。森林裏的光影開始有了微妙的變化,那些附著在濃綠色樹冠上的陰影開始松動退散,點點金色的光斑從樹葉縫隙間投影下來,我必須得小心翼翼地繞開它們才能保證不被灼傷。

高大常綠硬葉林撐起的綠色天幕並不是萬無一失的,陽光下,它們的缺點被暴露無遺,我則躲在綠網之下狼狽逃竄。

察覺到有人在迅速靠近以後,我微微側了側頭,看見賈斯汀將衣服上的兜帽拉起來戴好,沖我飛快招手:“跟我來,這裏有一處山洞可以遮陽。”

說著,他主動繞到我身前,靈活得像只獵豹一樣,幾下就消失在了前方的深綠色陰影裏。我沒想好要不要跟著他,但是我也沒有決定自己的方向。魯莽地沖出來加上毫無計劃的前行,下場就是被陽光在樹林裏逼到無處遁形。

咬咬牙後,我決定跟著賈斯汀朝他說的那處山洞方向前去。他只有一個,就算多來幾個我也無所謂,他沒法威脅到我。

隨著賈斯汀的身影越來越清晰,還有一種聲音也闖進了我的聽覺裏。

流水聲。

活潑歡快到像是在唱歌一樣。

穿過面前被橫亙的巨大樹幹形成的最後一道障礙後,我看到了賈斯汀所說的那個山洞。它的入口處也橫倒著一根被雷劈中後碎裂死亡的古樹,清澈見底的淺淺小溪從樹幹下流過,新鮮和古老的青苔為它織了一件全新的外衣,深淺不一的綠色包裹著它,有的地方剝落出黑褐色的內裏部分,因為時間的侵蝕而被雕刻出分明的層次感,有些過長的青苔則像綠色的絨毛觸手一樣悠悠晃動在水裏,仿佛要將水流都染上一層綠意。

我沿著樹幹一路游竄到山洞的陰影裏,陽光一路追殺著我,最終止步在了洞口,無可奈何。

“怎麽樣,這裏很漂亮吧?”賈斯汀似乎松了一口氣,掀開帽子,聲音裏漂浮著輕柔的笑意。我猜可能是我剛剛被陽光追著狼狽逃跑的樣子娛樂了他。

山洞裏的空氣比外面更加潮濕和充滿著濃郁的泥土氣味,我回頭朝黑漆漆的洞穴深處望了一眼,除了怪石嶙峋和點點晶瑩水光,沒有看到其他的東西。

見我不回答,賈斯汀抓了抓頭發,有點試探性地問道:“嘿,你還好嗎?我看你自從第一天以後就幾乎沒說過話。”

我撇了他一眼,從鼻腔裏發出一個單音節算是回應,並不打算和他搭話。賈斯汀看起來並不介意我的冷淡,反而自顧自地朝地上的濕潤石板一坐,卷翹的發梢已經被濕氣浸潤得蒙上一層人類視力很難察覺的潮意。

他這樣過於放松的姿態讓我很不習慣,印象裏這個團隊的每一個人都是相互提防著彼此的。瑞秋是另一個擁有特殊能力的吸血鬼,也是團隊裏的交際花,心甘情願跟在她身邊的家夥們成群結隊,為了得到她的芳心不惜大打出手。在我才剛剛新生第二天的時候,我和她打了一架,最後以她被我定在外面一晚上為結局。

我想她就是從那時候開始恨上我的。

“我對東亞人不太了解,你今年多大?”我還沒想完,賈斯汀又發問。我轉動眼珠掃了他一眼,聲音依舊很冷淡:“二十。”

“哇哦,那比我還要大。我今年十九。”說完,他又友好地笑了笑,“可是你看起來好小啊,我打賭你說你今年十四歲也會有大把的蠢貨們上當。”

我沒接話,他開始自言自語地說著自己以前的事,也不管我到底有沒有在認真聽。艾米說得沒錯,歐美人總是過分的話多,這也是為什麽這裏的男人格外容易討中國姑娘歡心,因為他們永遠不會缺少話題。

可是我想不明白這怎麽能成為受歡迎的理由。

那天我和賈斯汀一直待在山洞裏,直到天擦黑才回去。斯蒂芬和弗拉基米爾帶回來了及時的食物補充,並且宣告明天將會帶我們前去熱那亞開展捕獵行動,之後再去埃及。

一想到明天能夠無所顧忌的捕獵,新生兒們的歡呼聲幾乎將房頂都掀起來那樣的興奮。

誰也沒有想到,我們會在熱那亞遇到沃爾圖裏,更沒有想到和他們比起來,我們是這麽的不堪一擊。也是那一刻我才明白,原來斯蒂芬他們說的是真的,沃爾圖裏是我們的皇族,是裁決者,我們都是一群窮途末路的逃犯。

我們輸了,輸得很徹底。

那片死亡的漆黑濃霧和蒼白的絕美少年就像夢魘一樣,把我們每個人都拉下深淵,我所能做的只有不斷地逃跑,逃離那艘已經黑霧彌漫的客輪。

紅色,我的世界在幹渴的催化下只剩下這一種顏色。那種不祥的紅摻雜在漆黑的霧氣裏,像是從地獄裏蔓延出來的一樣。

我不知道我被誰緊緊抱住又掙脫,已經瘋狂的本能讓我的腦海裏只剩下血液的味道,那種能最大限度的緩解和消除我的痛苦的味道。

冰冷的夜風把遙遠堤岸上的人類氣味要命地鋪灑在我臉上,我無法控制也沒有心情去控制,順著夜風的方向,像一頭被本能支配的猛獸那樣朝那些溫熱的解藥靠近。

“阿黛爾!”一個我從沒聽見過的聲音從身後近乎焦急地傳過來,清潤尖細,精致的嗓音帶著少年獨有的味道,拂過耳廓的時候都有一種被什麽羽毛掃到的錯覺,“阿黛爾,快回來!你會被外面的人類發現的!”

這個聲音是誰?我從來沒聽過,不過這種多管閑事的風格倒是很像賈斯汀,可惜聲音不是。

我用自己將面前的鐵門撞開,力道大得像是要跟誰同歸於盡那樣的兇狠。門開的下一秒,我就撞進一個和我有著同樣溫度的懷抱裏。他胸前的黃金V型項鏈像利劍那樣刺痛我的雙眼,我想都沒想就擡起手肘朝他的胸口撞過去,拼命廝打著想要掙脫。我敢肯定我的力量比他大得多,但是他很有技巧性,能夠在避開我毫無章法的淩亂攻擊的同時,還能牽制住我的行動。

一聲悶哼從頭頂傳過來,我聽到他朝我身後喊道:“亞力克,你先把阿黛爾麻醉再帶回去吧,她的情況看起來很糟糕。”

麻醉?!

“不要——!放開我!”我沖他聲嘶力竭地吼叫,擡眼間,映入眼簾的一張帶著幾分邪氣的漂亮臉龐,可惜被我眼裏翻滾的血色掩蓋得看不出原來的膚色,“給我滾開——!”

我拼命推開他,用定身術將他定在原地,趕在那些恐怖的黑氣蔓延過來前,發瘋一樣地逃離那個陰暗的船艙走廊,一路往更深的地方跑過去,根本搞不清楚方向,只知道看到大門就撞開,看到過道就穿過去,沿著各種扶梯像只沒頭蒼蠅一樣亂轉。

極度的恐懼和幹渴幾乎把我的每一根神經都碾成粉末,我只能聽到我自己淩亂的腳步聲和喉嚨裏那種類似抽泣的低哭聲交纏在一起。陰影從四面八方延伸過來,把我困在牢籠裏動彈不得,放眼所見之處沒有任何生還之路。

吸血鬼是沒有眼淚的,所以嚴格來說我這樣的啜泣不能算是哭,沒有證據表明我在哭。我只是很害怕,很痛苦,我迫切的需要人類的鮮血來緩解哪怕分毫。

這種折磨從我被變成吸血鬼以後就一直沒有停止過,有時候我都會想,是不是只有徹底灰飛煙滅了才會得到真正的解脫。如果是這樣,那我是不是不應該逃跑,直接讓沃爾圖裏來了解我的生命和痛苦。

但是很快,這個念頭又被我否定,我幾乎要將牙齒咬碎那樣的用力,竭力抑制住狂躁的毒液肆意,不斷地自我催眠著認清現實——不會的,他們不會這麽容易放過我的,也許我被抓回去後還會面對更多的折磨,因為我是斯蒂芬他們的幫兇,我不能對此抱有幻想。

已經數不清開了多少扇門,爬了多少層樓梯,拐了多少個彎。我感覺我抓撓在鋼制船艙墻壁上的手幾乎都要在上面擦出火星,恐懼和危險是共生的雙胞胎,痛苦是我的附加品,一刻都不曾遠離我,哪怕我覺得自己已經快到極限了,它們的重量仍然在往上疊加。

撞開最後一扇門後,寬闊的船艙外圍顯露在我面前,夜風劈頭蓋臉地刮過來。我踉踉蹌蹌地撲出去,用卑微到手腳並用那樣的方式朝外逃離,嘴裏無意識地念著類似“別過來”和“放過我”的話。

我抓住面前的欄桿爬起來,聽到海浪聲,還有一些類似火焰燃燒著什麽東西的聲音,閃著魚鱗那樣微光的海浪鋒芒一朵朵綻開在眼前,血紅的顏色。空氣裏除了大海的鹹濕味,還有一種吸血鬼的軀體被焚燒後才會有的甜膩味道,越來越濃。

原來沃爾圖裏是這麽處理我們的,拆碎之後用火燒掉,像垃圾一樣。不過也對,在他們眼裏,我們可能連垃圾都不如。

“阿黛爾。”又是那個聲音。

我回頭,黑發被風吹著在我眼前散漫飛舞,將視線裏的畫面切割成破碎的一片。那個叫亞力克的少年和我照片裏拍下的樣子沒有半分區別,美好到好像看到了一個幻覺。他正站在門口的地方,修長蒼白的手緊緊抓著門框,堅硬的鋼鐵在他手下被輕易扭曲翻卷,發出刺耳淒厲的破碎聲,像是在緊張著什麽。

看樣子他挺忌憚我的定身術,這是個很好的現象,因為他不敢輕易過來。可很快我又意識到,以亞力克的能力,他根本不需要靠近就能輕松擺平他的敵人,我得學會搶占先機,讓他沒有辦法釋放那種黑霧。

“阿黛爾,都結束了,你安全了。”亞力克的聲音詭異的輕柔,像蛇伸出鮮紅的信子在舔舐你的咽喉那麽讓人戰栗不已,刻意放緩說話力度的時候,和簡的音色有幾分相似。他一邊說著,一邊試圖朝我靠近,挪動得很小心,近似純黑的披風堆砌拖拽在他身後,像一片黑色的噩夢一樣,幾乎都分不清那到底是不是那種能引起任何吸血鬼極大恐懼的霧氣。

“別過來!”我咬著牙,喉嚨裏發出沈悶的嘶嘶聲,脊背不自覺地微微弓起,謹慎銳利地盯著他,目光掃視在他的脖頸間。再厚的圍巾對我的牙齒來說也沒用,如果被逼到無路可逃,我會考慮不顧一切地咬穿他的咽喉。

夜色沈得更深更冷,我和他之間就這麽僵持著,誰都沒有要讓步的意思。可是這不正常,他沒有直接動用那種魔鬼一樣的能力,而是這麽跟我浪費時間的耗著,為什麽?

我試圖去揣摩明白,但事實是我根本做不到。幹渴逼迫著我一次一次朝發瘋的深淵裏掉進去,可是我的預警神經又尖叫著強迫我已經沒剩多少的理智繼續工作,想辦法擺脫現狀。這樣的極度拉扯讓我很難受,我幾乎想要伸手撕裂我的喉嚨去把那團虛無的火焰掐滅。

亞力克看著我的樣子,臉上的表情讓我解讀不出來,大概是一種很奇特的同情,或者還有一些別的東西:“你現在需要進食,阿黛爾,外面人類太多了,你不能出去。”

“你想怎麽樣?!”我幾乎是咆哮著沖他吼出這句話,身體顫抖著後退,也不記得後面是不是甲板或者海面,我只想離他遠一點,“不要逼我,不要逼我……我什麽都不會說,我發誓。你放過我吧,放過我啊——!”

我胡亂而瘋狂地哀求著他,卻不知道到底是想求得什麽的寬恕。沃爾圖裏,或者是我從十歲以後就一直在折磨我的命運,這真的很難分清。

亞力克微微張了張嘴,但是又什麽都沒說,皺著眉頭好像在思考到底要不要讓我徹底閉嘴。看起來沃爾圖裏的忍耐力訓練很不錯,他能忍受我到現在真的是個奇跡。

細微的響動從身側傳過來,我幾乎是下意識地就朝旁邊躲閃開,定身術的能力失控般的爆發出來,瘋狂之後是近乎枯竭那樣的無力,精神上的沈重和疲憊簡直沒有上限地垮塌下來。

決心是很可怕的東西,尤其是當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候。

所以當我意識到我的精神狀況已經只能支撐我定住他們當中的一個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做出了一個可以稱得上瘋狂的決定。

如果換一個場景,我可能根本不敢這麽做,但是亞力克那種古怪的不作為給了我機會,而且我當時真的沒什麽理智可言。所以我想都沒想就閃身來到已經動彈不得的亞力克身後,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他當成人質,怒視著他的同伴,警告性地露出牙齒,毒液在嘴裏躁動地翻滾。

我不確定我掐著他的手有沒有發抖,因為我本身就已經抖得不成樣了。少年欣長的脖頸隱匿在柔軟冰冷的圍巾下,我的手指可以毫不費力地感知出來他的體溫,甚至輕易將它撕開。不過這麽一來,我一定會被放上沃爾圖裏的首要追殺名單的,我可不希望永恒生存的意義是永遠活在逃匿之下,所以我不會這麽做。

我只是想離開這裏,僅此而已。

“放我離開,我不想跟你們為敵。”我幾乎是將這些單詞咬碎了,合著喉嚨裏的痛苦咆哮和幹渴到極致下,聲帶震動迸發出的火星一起吐出來,“我永遠不會來煩你們,更不會來挑釁你們,我只想離開這裏!”

男人滑下欄桿,神色嚴肅,語氣裏帶著一種不容反抗的命令味道:“阿黛爾,冷靜點。斯蒂芬他們已經失敗了,但是你不會受到牽連,這裏已經完全處於我們的掌控之下。你逃不了的,跟我們回去。”

他的話聽起來半真半假,我辨別不出哪些是真的,只能一概不信。

“別過來……”我的聲音染上病態的虛浮顫抖,定身術的效果已經搖搖欲墜,我則只能勉力維持,否則一旦效果消失,我手上的人質瞬間就會變成要了我命的殺手。

掐著亞力克一路後退到船艙邊緣,我聽到第勒尼安海在我身後咆哮。

“阿黛爾——!”男人咬著牙沖我叫喚,像是隨時準備撲上來把我踹到海裏那麽兇狠。

不過用不著他動手,我已經這麽做了,在把亞力克朝他的方向推出去的同一個瞬間。

墜落的感覺很奇妙,仿佛自己的重量已經感受不到了那樣。入水的一瞬間,漆黑的海水爭先恐後地席卷過來包圍了我,阻隔掉了空氣裏所有的味道,拉著我拼命下沈,直到再也看不見那艘潔白的客輪為止。

我在死寂無比的海面深層以下調整姿勢,像條鯊魚一樣迅速無比地游竄出去,雙手劃破沈重的水層一路朝前,朝著我從未去過的方向和地方。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裏,也不知道天亮以後該怎麽辦,但是我想我應該需要先進食,然後再想辦法繼續在逃亡中活下去。

希望是很奢侈的東西,但是就像艾米說的一樣,他們總有一天會對追捕你感到厭煩,你要做和你唯一能做的就是不斷逃跑,好好活下去,直到那一天的到來。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是亞力克視角了,說好的交換視角要來了。之前那位說好給長評的小天使遁土了,哭哭……

原著也沒說亞力克什麽性格,那我就按照我的設想亂來了,emmmmmmm,就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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