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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 只是第一次,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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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Chapter 13 只是第一次,肩……

夜晚的實驗樓很安靜,只有三樓的冷光燈依然倔強地亮著,電腦風扇嗡嗡作響,試劑儀器滴答作業,這些機械聲響在寂靜的環境中被無限放大。

許天星獨自坐在二號平臺前,戴著降噪耳機,一邊敲實驗日志,一邊做數據錄入,顯示屏的光映在他疲憊的臉上,眼鏡片後的眸子專註而冷靜。

這時,身後忽然響起開門聲,清脆而突兀,打破了淩晨實驗室的寧靜。

顧雲來穿著簡單的深灰色連帽衛衣走進來,頭發略顯淩亂,與白天那個西裝筆挺的精英形象判若兩人。

他手裏拎著一杯冰美式,另一只手隨意插在褲兜裏,目光不經意間就直接落在了背對門口的許天星身上,帶著幾分意外與探究。

“你還在?”他的聲音比白天柔和了幾分,缺少了那種公事公辦的鋒利。

許天星沒有擡頭,手指依然在鍵盤上敲擊,聲音冷淡得如同冬日的冰面:“錄數據。這個時間點你也來,是準備突襲審查?”

顧雲來輕輕挑了挑眉,唇角微揚:“我說過了,項目監測模塊是我在跟。”他走近幾步,眼睛掃過屏幕上的數據流,“昨天的參數有異常。”

“你不在臨床,幹預得太多。”許天星的聲音裏帶著不加掩飾的防備。

“我不幹預,明天你的床位數就被調走了。”顧雲來說得輕描淡寫,像是在講一個無關緊要的笑話,但那語氣卻偏偏帶著種懶洋洋的威懾力,仿佛在暗示這不是玩笑。

許天星終於擡起頭,鏡片後的目光直視顧雲來,冷冷道:“你一直都這麽喜歡仗勢欺人嗎?”他的眼神裏沒有畏懼,只有不加掩飾的排斥。

顧雲來楞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麽直接的質問。隨即他笑了,但笑意未達眼底,語氣卻不再玩笑:“你是不是對我有什麽誤解?”

“沒有誤解。”許天星說,肩膀微微繃緊,“只是看得清楚。”

“你看得清楚什麽?”顧雲來的眼神忽然變得銳利起來,像是被觸動了某根敏感的神經。

“你這種人。”許天星的語氣依然平靜,但字字如刀,“拿著資本砸項目,在科研會議上講的是ROI和競品定位,對待醫生像對待程序員,覺得我們應該配合你,把人命量化成模型算法裏的一段曲線。”

他擡眼直視顧雲來,“你不在一線。你不會懂。”

顧雲來又想起那天他在會上說的話,沈默了一下,表情難以捉摸,聲音緩了些:“我不是不懂,只是你總覺得,我不配懂。”

他走過去,把手中的咖啡放在桌邊,指尖輕輕點了點屏幕上那一串被許天星刪掉的異常標註,“你把這幾個點全剔掉,是怕被算法判成誤報?”

許天星沒回答,但手指微微收緊,像是被說中了心事。

“你知道我們現在在用的這個模型,最早的雛形,是我從我姥爺的心率報告裏提出來的參數吧?”顧雲來忽然說,聲音平靜得不像是在談論個人傷痛。

許天星的手微微一頓,轉頭看向他,眼神首次出現了一絲波動。

顧雲來本身的聲音就很有少年氣,這時候沒有刻意的情緒渲染,倒有點像個大學生:“他早年有突發性房顫,我那年在波士頓讀博,離得遠。淩晨三點接到電話的時候,他已經進了ICU。”

“醫生說,如果家屬提前半小時發現異常,也許能早一步搶救,所以你覺得我只是富二代、資本代表,你隨便。但這個模型,我寫的時候,是希望能讓另一個像我姥爺那樣的人早點被救回來。”

他的指尖緩慢地摩挲著咖啡杯邊沿,像是在用這個動作把情緒摁住,神色始終未變:“我確實有私心。你是醫生,你應該比我清楚,我媽現在也有這個癥狀。按照遺傳幾率,我過了五十歲,也許會重蹈他們的命。”

實驗室的冷光燈將他臉上的陰影拉得極淡,白得幾乎冷酷,卻襯得那雙眼睛格外深邃,那是一種不動聲色的執念。

許天星盯著他看了幾秒,眼神閃爍著覆雜的光芒,終究沒說話,但態度似乎軟化了幾分。

顧雲來輕輕聳了聳肩,嘴角揚起一個淺淡的微笑:“你討厭我沒關系,但你別否定我為什麽做這件事。”

他說完便轉身準備離開,腳步聲回蕩在空曠的實驗室裏。

走到門口時,他頓了頓,又回頭看了一眼依然坐在電腦前的許天星。“許醫生,你到底是討厭我什麽?”聲音裏帶著真誠的困惑,少了平日裏的玩世不恭。

許天星低頭收起文檔,語氣淡淡:“你總是笑著講話,我就很難信你認真。”他說這話時沒有看顧雲來,卻能感覺到對方的目光如有實質地落在自己身上。

顧雲來楞住,像是被這個意外的回答擊中了軟肋。

一秒後,他忽然輕笑了一聲,但這笑聲裏卻有幾分自嘲:“那我不笑了。”說完,他轉身走出實驗室,留下一室沈默與若有若無的咖啡香氣。

淩晨兩點半,急診搶救室依舊燈火通明,許天星顫抖著脫下沾滿汗水的乳膠手套,丟進垃圾桶時發出“啪”的一聲悶響。

他的手術服下擺已經濕透,汗水在背後留下一道深色的痕跡,臉上的汗珠還在不停地往下滾,混合著疲憊和緊繃後的釋然。

他靠在洗手間冰冷的瓷磚墻上,深呼吸了好幾次,聽著自己如雷的心跳一點點歸於平靜。

那個男孩,救回來了。

十七歲,正是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紀,沒有明顯心臟病史,送來時心電圖有異常,但院裏引以為傲的AI模型冷冰冰地判斷為“中度風險”。

急診初篩差點讓他像普通感冒患者一樣等在外面的長椅上,是許天星,堅持開了綠色通道。

連夜做了室壁運動監測,才發現那顆年輕心臟裏潛伏的致命心律失常,像一顆定時炸彈,隨時可能爆炸。

“如果晚一步……”許天星揉了揉酸痛的太陽穴,不敢繼續想下去。

那個孩子可能連清晨的第一縷陽光都看不到,而他媽媽的眼睛裏只會剩下無盡的悔恨和空洞。

他顫抖著從口袋裏摸出皺巴巴的煙盒,笨拙地點燃一根,深深地吸了一口。

尼古丁的刺激讓他的神經稍微舒緩了一點,煙霧繚繞,混雜著濃重的酒精味、刺鼻的消毒水,還有揮之不去的疲憊感。

“你今天抽得比平時還兇,手都在抖。”

身後傳來顧雲來低沈而熟悉的聲音,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許天星的思緒。

他沒有轉身,只是往旁邊挪了半步,默許了對方的靠近,這個小動作,在他們針鋒相對的這段時間裏,簡直像是一場革命。

顧雲來今天沒穿那身價格不菲的定制西裝,那身讓許天星看了就火大的資本家制服。深灰色外套隨意地搭在手臂上,一身黑T恤緊貼著精瘦的身材,頭發也不像往常那樣一絲不茍,有幾縷不聽話地翹著。

這讓他看起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高高在上的疏離,終於多了一些的疲憊和人情味,像是終於卸下了某種面具。

許天星餘光瞥見顧雲來眼下的烏青,心裏莫名的想起他之前說的那些話。

“我從監測平臺看到你那邊數據猛地跳了。”顧雲來聲音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你判斷得很快,換了其他人,可能會采信系統建議,讓那孩子等到早上。”

許天星叼著煙,指尖還有些發抖,語氣裏帶著毫不掩飾的疲憊和倔強:“靠的不是你那個引以為傲的模型,靠的是經驗。”

顧雲來沒有像往常那樣立刻反駁,他沈默了幾秒,深邃的眼睛直視著前方,像是在思考什麽重要的事情。

“我知道。”顧雲來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柔和,帶著許天星從未聽過的坦誠,“我今天倒希望它識別不出你看到的問題。”

許天星終於轉頭看他,眉頭微蹙,眼神裏閃過一絲疑惑:”為什麽?你不是一直在吹噓你的AI多麽先進嗎?“

“因為那意味著,它還不如你。”顧雲來看向許天星布滿血絲的眼睛,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苦澀。

“但也說明,你一直都站在它該到達的地方。”

“我們費盡心思追趕的,不過是你已經站立多年的高度。”

他頓了頓,低頭笑了一下,露出一個自嘲的笑容,眼角的細紋刻下了深深的溝壑:“其實我挺羨慕的。羨慕你能直接用雙手挽救生命,而不是隔著冰冷的屏幕和數據。”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許天星心裏那潭死水,他沒說話,只是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暫時擋住了他眼神裏翻湧的情緒,驚訝、困惑,還有一絲他不願承認的釋然。

“那小孩的媽媽剛才在門外哭了好久,”顧雲來繼續說,聲音裏有著許天星從未察覺的溫度,“她抓著我的手,淚流滿面地說謝謝你們的系統救了她兒子。好像我真的做了什麽了不起的事一樣。”

許天星轉頭,眉眼間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好奇,聲音裏的尖刺少了幾分:”你怎麽說的?“

顧雲來註視著他,目光清亮而堅定,像是穿透了那層職業性的冷漠和防備:”我說,不是系統救了你的兒子,是醫生。“

四目相對,走廊裏的時間仿佛靜止了一瞬,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怪的張力,不是他們往常針鋒相對的火藥味,而是某種新生的、脆弱的理解。

這一次,許天星沒有像往常那樣回避顧雲來的目光,也沒有用慣常的冷淡和嘲諷築起高墻。

他只是看著眼前這個總是掛著完美笑容,說著冠冕堂皇漂亮話的人,忽然覺得那層富家公子的堅硬外殼,好像出現了一絲裂痕,露出了裏面鮮活的、有血有肉的人。

許天星吐出白煙,低聲道:“你比我想得……認真一點。”

顧雲來笑了笑,這是一個真實的、帶著疲憊的微笑,也終於踏踏實實的放松,”你不只是急診室最冷靜的醫生,還是最不好說服的合作者,我見過的最固執的人。”

“你少點說話,就好說服了。”許天星回了一句,聲音帶點沙啞的倦意,眼角卻微微上揚,近乎一個隱藏的微笑。他沒有拒絕顧雲來並肩站著的姿態,這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妥協。

急診室的電話突然尖銳地響起,打破了走廊的寧靜。許天星本能地繃緊了肌肉,但顧雲來先一步伸手拉住了他的小臂。

“今晚到此為止,”顧雲來的聲音出奇地堅定,“讓值班醫生處理吧,你需要回去睡覺了。”

許天星想要反駁,但一波突如其來的疲憊感席卷了他的全身,他發現自己竟然沒有力氣掙脫顧雲來的手,那只手掌的溫度比他高,貼著他的手臂,帶著一種久違的安心感。

那一晚,醫院天光未亮,兩個曾經勢不兩立的人,就那樣站在急診外廊,沐浴在相同的月光下。

一人疲憊地叼著煙,一人握著早已冷卻的咖啡,身後是搶救室不眠的燈光,眼前是即將到來的黎明。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冠冕堂皇的理論,只是第一次,肩膀並肩,呼吸在同一個頻率裏,像是在醫院這個戰場上,終於找到了彼此共同的立足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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