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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他們之前合作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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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Chapter 14 他們之前合作過……

午後,UCLA醫學院,空氣中那股人造橡膠模型特有的塑料味兒,混合著剛擦過的地板散發出的酒精氣息,刺激得人鼻腔發癢。

幾個黑眼圈明顯的實習生掩著鼻子皺眉小聲抱怨,但大多數人只是習慣性地深吸一口氣,仿佛這已經成了醫學生活的一部分,像咖啡因和失眠一樣不可避免。

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醫院有個傳統,讓所有醫學生和住院醫一提起就頭皮發麻——R.S.D.(Random Simulation Drill),全稱是“隨機模擬演練”。

不設預警、不公布題型、不準任何遲到,抽調人員即刻編組,現場才揭曉“具體任務內容”,從病情設置到人員配置,全部隨機。

必須保證是最真實場景下的演習,也是關於 臨場反應、心理承壓、協作默契的高壓考核。

更直接一點說,這是他們履歷表上的隱形註腳,導師、基金委員會、甚至頂級實驗室會暗中查閱的那種。

此時,許天星站在教研樓三層的走廊上,白大褂隨風而起,連口罩都戴得比別人高一些,他靠在墻邊,手插在大褂口袋裏。

Sophia踩著快節奏的腳步趕來,平板電腦在她手裏晃得飛快,“Evan, The list has changed. You're moving to Group B now”說著翻了下平板,語氣沒放慢:“Technical guidance for external coordination,they said it's a joint test to assess the new system's response capabilities(外部聯動的技術指導,說是聯合測試新系統的響應能力)。”

許天星眉頭一動,眼神沈了幾分,說著跟著Sophia快步走著,只輕聲問了句:“Who is the leader?”

“Dr. Gu。”這三個字落地,仿佛擊中什麽敏感神經。

許天星的手指在病例卡邊緣停頓了一瞬,嘴唇緊抿,面上卻沒什麽起伏,只有眼神微妙地暗了一度。他沒說話,只是低頭整理了下大褂下擺,像是在調整盔甲。

“What's the topic”他平靜地問,語氣如常,但背部已經繃緊。

“Nobody knows,”瑪麗朝他揚了揚手裏的平板,“Everything gets revealed on site — medical gear, monitors, patient details, even your teammates' identities, all randomized. Don't worry, it's gonna be plenty exciting.(現場公布,所有醫療物資、監護儀器、患者信息、隊友身份,都隨機,放心,夠刺激。)”

顧雲來早已站在那裏,隨性的UCLA藍色T恤,白大褂敞開穿著,與周圍人整齊劃一的刷手服形成鮮明對比。

在這群制服筆挺、整齊劃一的實習醫生中顯得格外突兀,他不像是來指導醫療演練的專家,倒更像是剛從早上睡過頭,隨手套上一件T恤抓著白大褂就來了。

他擡頭的瞬間,目光從屏幕上利落掠起,精準落在許天星身上,眉梢輕挑,唇角含笑,藏著他慣有的調侃與試探,“Good to see you again, Dr. Xu。”

許天星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面無表情地走到位,伸手從旁邊實驗助理那兒接過模擬病人的病歷卡,低頭翻看一秒,語氣冷淡得毫無感情:“扣子。”

他眼皮都沒擡一下,只是淡淡補了一句:“系上。”

白大褂前襟敞得過分的那位顧博士楞了一下,隨即輕輕一笑,那笑裏,有種毫不掩飾的“被抓包”感,還有一點點,只有許天星聽得懂的,故意讓他破防的壞心思。

“開始吧。”顧雲來輕聲說,聲音裏透著一絲許天星從未註意過的緊張,像是一位鋼琴家在重要演出前的那種微妙情緒。

演練正式開始,病房門被猛地推開,一個仿真度高得令人毛骨悚然的模擬病人被急匆匆地推了進來。

氧氣面罩歪斜地掛在病人扭曲的臉上,病人參數立刻在大屏幕上鮮紅地跳出:“男性,52歲,突發胸痛昏迷,呼吸驟停,伴有既往心臟病史”。

心電圖在監護儀上狂亂地跳動,血壓數值如斷崖般急速下滑,指脈氧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每一次波動都代表生命在懸崖邊搖搖欲墜,每一個數字的變化都在無聲地逼近死亡的邊界。

原本寬敞的模擬室突然變得狹小而悶熱,空氣似乎凝固了,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實習生們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眼神中滿是慌亂,手指微微顫抖。

就在這一刻,許天星的聲音切入,低沈而清晰:“左側建立靜脈通道,準備1毫克腎上腺素,心電監測走1導聯。”他的指令簡短而精準,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顧雲來沒有絲毫猶豫,立刻在平板上切換到急救模式,同時用腳勾住去顫儀的支架,將它滑向許天星,動作行雲流水:“你來按壓,我調參數。模型顯示心室顫動趨勢,需要立即除顫。”

沒有多餘的解釋,一個負責主要操作,一個負責輔助和監測,配合得如此默契,仿佛他們已經共事多年。

“去顫一次後,心率轉為室顫。”助手緊張地提示,聲音微微顫抖,手中的註射器差點滑落。

許天星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白大褂的背部已經被汗水浸濕一片,但眼神依然冷靜得如同冬日的湖面:“繼續胸外按壓,10秒後再上一次電,腎上腺素再推一次,劑量減半。”

顧雲來低聲應道:“好。”他的手指在平板上飛速滑動。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整個模擬室內除了儀器的滴滴聲,只有兩人短促卻精準的交流,像是某種只屬於他們的密碼:

“快了。” 許天星的聲音帶著一絲急促。

“壓得太淺,深一點。” 顧雲來迅速指正,目光始終沒離開屏幕。

“睜眼了,反應慢,瞳孔還是散的……” 許天星的聲音中透著一絲希望。

“肌註,穩住他。” 顧雲來遞過一支已經準備好的註射器,手指不經意間碰觸了許天星的手背,兩人都像觸電般微微一顫,但都沒有停下動作。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模擬室內除了儀器滴滴作響,只剩下兩人短促卻精準的交流。空氣裏緊張得像繃緊的琴弦,卻也莫名有種奇妙的節奏感。

“快了。”許天星低聲開口,語氣裏帶著急促的冷靜,像是在給自己也給對方一個暗示。

“壓得太淺,深一點。”顧雲來站在監控屏前,聲音清晰利落,沒有絲毫猶疑,像是在指揮某場他已無數次預演過的數據仿真。

“睜眼了,反應慢,瞳孔還是散的……“許天星扶住模擬人頭部,眼神一瞬不離。

“肌註,穩住他。“顧雲來直接遞出註射器,手勢準確得像機器。

他們的手在空氣中交錯,指尖碰觸,冰涼一瞬,沒有人說話,但那短短的電流像是點亮了什麽。

顧雲來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繼續動作,而許天星則低頭,裝作沒察覺。

兩人第一次正式見面,三句話不到就已經擺明了意見不合,誰都沒想著配合,誰都帶著各自的鋒利和傲氣。

但偏偏,他們配合得出奇得好,每一句話都像提前寫好臺詞,每個動作都無縫銜接得像排練千遍。

觀測室裏的技術主管皺眉低聲:“他們之前合作過嗎?“

“沒有,臨時抽調的。“另一個答,“不過這默契……像是覆制粘貼了腦回路。“

十分鐘後,模擬病人的各項指標開始穩定,心電圖上的波形由混亂逐漸變得規律,血氧飽和度緩慢上升,蒼白的面色也開始泛起血色。

“病人心跳恢覆,意識清醒,初步脫離危險。“系統冰冷的女聲宣布,“搶救成功,總耗時9分47秒,存活率預測85%,高於平均水平。”

許天星摘下已經被汗水浸濕的手套,隨手扔進垃圾桶,動作裏帶著一種釋然的疲憊。他擡手整理了一下略顯淩亂的白大褂領口,指尖還殘留著剛才心臟按壓的酸麻感。

深吸一口氣,他準備離開這個充滿了緊張氛圍和消毒水氣味的房間,回到自己熟悉的節奏中去。

就在這時,顧雲來的聲音從背後傳來,輕而堅定:“許醫生。”那聲音裏沒有了平日的玩世不恭,也沒有刻意的距離感,只有一種讓許天星無法忽視的真誠。

許天星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僵硬了一瞬,然後緩緩轉身。

顧雲來依然站在原地,,一副科技精英誤入醫學院的模樣,午後的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間斜射進來。

他直視著許天星的眼睛:“你配得上那句話,臨床,是靠你這種人扛起來的。”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沈重地砸進了許天星平靜的湖面。

多年來,他早已習慣了質疑、爭論甚至排斥,卻從未真正習慣認可,尤其是來自這個人的認可。

他微微一怔,眉頭舒展又皺起,眼神中閃過一絲困惑和不習慣,好像自己長年生活在不見天日的房間中,突然被陽光直射,既渴望又不適應。

許天星沒有回答,只是微微點了點頭,眼神中的冰霜消融了一瞬,他轉身推開門走了出去,肩膀不再緊繃,步伐比來時輕松了許多。

門關的瞬間,露出了笑臉,像是冬日陽光下冰面的一道裂痕,春天或許不遠了。

一天的急診模擬演練結束,醫學院走廊上漸漸恢覆了喧囂,醫學生們三三兩兩結伴討論覆盤,臉上的緊張感被釋放成輕松的笑容和誇張的手勢。

有人笑著描述自己剛才如何手忙腳亂地找不到靜脈註射點,有人則誇張地揉著酸痛的手臂,抱怨心肺覆蘇實在太耗體力。

“感覺我的肱二頭肌都要廢了,”一個高個子實習生呻吟著,引得周圍人哄堂大笑。笑聲和抱怨此起彼伏,在走廊的白墻間回蕩,沖淡了剛才緊張到窒息的氣氛。

身邊忽然有腳步聲靠近,不急不緩,卻帶著一種刻意控制過的節奏,像是某種無聲的試探。

“許醫生。”顧雲來的聲音從側後方傳來,比平時少了幾分鋒芒,多了幾分低緩。

許天星轉身看過去,顧雲來在他身側站定,兩人之間保持著恰到好處的距離。

他穿著簡單的灰色短袖和隨意披著的白實驗服,袖子挽到手肘處,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呼吸還帶著剛結束演練的餘熱,鬢角有一縷頭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皮膚上,不同於平時一絲不茍的精英形象、

此刻的他多了幾分真實的疲憊和生活氣息,少了幾分學術會議上的咄咄逼人。

他的手裏拿著兩杯咖啡,其中一杯遞向許天星,“喝一杯?”他說。

許天星轉頭看了他一眼,片刻的停頓後,他伸手接過了那杯咖啡,對許天星這樣一個以冷漠著稱的人來說,這樣的回應已經算得上非常罕見的示好。

顧雲來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變化,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笑容,終於在漫長的拉鋸戰後找到了一個和解的契機、

他沒再多說什麽,只是舉起自己的咖啡杯,向許天星輕輕示意,然後轉身離開,步伐從容而堅定,卻比來時輕松了許多,像是卸下了某種長久以來的重擔。

許天星望著他遠去的背影,低頭啜了一口咖啡,冰的,香草拿鐵?他微微一楞,又低頭看了眼杯子,他怎麽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

思緒還沒理清,視線已經下意識追了過去,遠處,落地窗前的長椅邊,顧雲來獨自坐著。

白天的喧囂漸漸散去,整個教學樓三層被傍晚的光線靜靜包圍,他沒有穿實驗服,和下午的顧博士判若兩人。

整個人隨意地倚靠著,肩膀微斜,身體前傾,一只手臂撐在膝蓋上,目光落在筆記本電腦上,神情專註。

陽光從他身後斜斜照來,在他周圍投下柔和的金色暈圈,仿佛這個角落成了與外界隔絕的一小塊獨立空間。

一縷不聽話的發絲垂落在額前,隨著呼吸輕輕顫動,卻始終沒人去撥開。他的側臉在逆光裏淡成一抹溫柔輪廓,連眉骨都籠上了一層模糊的光。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指尖在屏幕上滑動,眼睛緊盯著跳動的心電波形,偶爾停下來,放大某一段異常數據,再一點一點拖動分析,像是在與覆雜的生命節律進行無聲對話。

許天星站在走廊拐角,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像是無意間闖入了一座秘密花園,那個平日裏在會議上自信從容、在走廊上用玩笑話激你一把的“顧少爺”,此刻竟然如此安靜,如此投入,帶著一種幾乎讓人移不開的認真。

他從沒想過,當沒有觀眾的時候,顧雲來竟是這副模樣,認真得近乎固執,專註得像在替一個真實的病人爭取時間。

那一瞬,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的那個淩晨,走廊盡頭的身影,那句近乎低喃的解釋,“不是系統,是醫生救了你的兒子。”

原來那不是為AI辯護的說辭,也不是某場技術宣講會上的策略話術,那是他,真正的顧雲來。

他那點用技術拯救生命的理想主義,藏在這些沒人註意的細節裏,藏在每一幀心電波形後面,藏在那件褶皺的T恤下,藏在這個連咖啡口味都記得的人心裏。

許天星沒有走近,他只是站著,默默看了幾秒鐘,然後低頭看了眼手中的咖啡,咖啡的冰已經開始化了,但香草的甜香仍在,醇厚而溫柔。

他忽然覺得,也許他們之間的冰,也開始悄悄地,融化了。

也許,有些事,他真的看得太早了,或者,更準確地說,看得太片面了。

驕傲讓他不願承認,固執讓他不肯回頭,但也許,那個他一直視為對立面的人,其實與他本質上是相似的。

他們都在與死神賽跑,只是選了不同的跑道。

一個穿著白大褂,在手術臺上用雙手搶時間,一個披著算法模型,在黑暗裏用技術爭光,他們從未真的站在對立面,只是站在了不同的光下。

這一刻,那些根深蒂固的偏見在他心中悄然松動,冰層下暗流緩緩浮動,沒有聲響,卻在緩慢而堅定,撼動著他以為牢不可破的東西。

這種感覺說不上來,有些陌生,卻又說不清為何覺得熟悉,像是多年來繃緊的弦,終於松了半分,空氣裏第一次多出一點空間可以呼吸。

許天星最後看了一眼那個沐浴在金色陽光中的背影,那個此刻安靜得近乎孤獨的人,他沒有打擾,沒有出聲。只是輕輕轉身,悄無聲息地離開。

但在轉角的瞬間,他幾乎想回頭,只差一點點,他就會回頭,可最終,他還是沒有。

走廊盡頭的光影將他慢慢吞沒,只留下手中漸涼的香草拿鐵,和空氣中那縷未散的溫柔餘香。

就在那一刻,有什麽無形的東西,悄然改變了方向,或許是命運的齒輪輕輕偏了一毫米,又或許,只是他心裏的冰,第一次,有了化開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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