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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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電話那邊人聲嘈雜，黑車司機標準的拉客叫喊聲傳來，姜沫苓以為自己聽錯了，便不確定問：“姜毓航？”
“嗯！”對面吸了吸鼻子，緊接著傳來無措的驚呼，像是被人不小心撞到，下一秒，姜毓航夾著鼻音委屈道：“姐姐我坐錯車站了，這裏好陌生，我不知道怎麽走，姐姐可以來接我嗎？”
“你一個人來的？爸爸媽媽知道嗎？”
“嗯，他們不知道。”姜毓航慌張道：“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和媽媽說？”
姜沫苓來不及思考，當務之急先應下，趕忙確定姜毓航的位置，簡單交代幾句，拉著沈郁琛往公園出口快步走去。
姜毓航盯著掛掉的電話，乖乖把手機還給執勤警察，仰頭道謝後，默默貼著出站口外的墻站著。出站口人流大，大多是來接客的，姜毓航個頭不高，背著雙肩包站在人群中，活像個走丟的小孩。
偶有面善的司機大哥見他年紀小，從出租車上下來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忙，姜毓航沒敢吭聲，只是搖搖頭，往後縮了縮，挪到離上客區人流量沒那麽大的地方坐下等姜沫苓來。
四周高樓林立，他從包裏掏出一瓶沒開封的水，小心摩挲瓶身的塑料膜，這還是執勤警察剛才看他一個人，嘴唇都快幹裂開了硬塞給他的水。
他早上走得急，想在媽媽找到自己前趕緊去車站，都忘記從家裏帶水出來。火車上有水賣，但他對身上現有的錢有自知之明，終究是忍住沒買水喝，連幾塊錢的袋裝泡面也沒舍得買來吃。
他旋開瓶蓋，咕咚幾下入喉，瓶子裏的水一下空了一半，得到水的滋潤，他也沒那麽焦慮了，他將水瓶蓋好塞回包裏，抱緊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擡手看了眼手表，指針指向中午十二點半。
距離和姜沫苓約定到達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小姑娘，這十分鐘可能到不了啊。”
司機瞅了眼倒後鏡，見後排一男一女眉頭緊蹙，又瞥了眼導航，沈默了會，盯著前邊的路況提醒道。
臨近南溪東站，道路變得擁擠，接客和送客的車擠在一塊，姜沫苓望著窗外水洩不通的道路，和沈郁琛交握的手不自知緊了幾分。
姜沫苓扯出笑意：“沒關系的師傅，不著急，您慢慢開。”
說不著急都是假的，姜毓航這時候本該在學校上課，卻一聲不吭突然來南溪，即便姜沫苓不常回家，但她對自家弟弟終究還是關心。
“突然跑來，還是一個人。”姜沫苓皺著眉頭看窗外紋絲不動的樹木，聲音夾著焦躁，“連手機都沒有，他怎麽敢的。”
“所以他借手機了，記得你的號碼打給你，小航很聰明。”
姜沫苓眉頭皺的更深了，她回頭瞅了眼沈郁琛，轉頭繼續看窗外，“你是一點也不著急，就他那點零花錢，都不夠買一張高鐵票，從家坐火車過來至少兩個多小時，現在又是飯點，路上餓了肯定沒舍得花錢買吃的。”
“萬一他從家裏帶了？”
“我家哪來的零食啊，上次帶你回我家，你不都看見了！”
姜沫苓可太了解家裏了，吃東西從來都只吃現做的新鮮飯菜，零食根本進不了家門，想吃還得偷摸著在外頭吃，零食都沒有，更別說泡面或者即食餐，有時她都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她餘光瞥見中控臺上的手機，導航界面上，一長條鮮紅的軌跡從屏幕底下延伸出屏幕外。
姜沫苓從後排探了顆腦袋出來，車站的邊角勉強落入她眼裏，但這裏不是下客區，貿然下車太危險，她只好靠回椅背上撓撓頭發直嘆氣。
沈郁琛摩挲姜沫苓手背，緩緩道：“小航上個月剛過十三歲生日，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他能照顧自己，你別太擔心。”
姜沫苓明白這個道理，但她放心不下。
“阿郁。”
“嗯？”
“你說，我弟是不是碰什麽事了。”
姜沫苓跟家裏人溝通不來，但和姜毓航溝通卻沒有壓力，她很願意和自己弟弟聊天。
所以她知道姜毓航不是沖動的人。
想要什麽，只要不是過分過火的，爸爸媽媽都會給，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每天開開心心上學，還老是拿媽媽手機登他的號，給她打微信視頻，跟她分享身邊趣事。
前段時間媽媽打來和她說姜毓航成績掉的厲害，她權當是弟弟狀態不好，還無奈安慰媽媽說一次兩次沒關系的，成績的事情要看長期走向。
之後媽媽也不常打電話回來說這事，生活照就，姜毓航也固定時間給她打視頻，嘻嘻哈哈找她聊天。
姜沫苓那時想：弟弟狀態應該恢覆了。
可這次姜毓航突然跑來，她真擔心弟弟是不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而且還是媽媽不知道的情況下跑來，那八成是翹了課。
姜毓航打小聽話老實，比她還怕老師，現在寧願翹課也要不遠萬裏跑來找她，肯定是出事了。
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蹦出來，姜沫苓越想越頭疼。
腦袋被輕輕帶到寬厚的肩膀上，太陽穴上的指腹輕柔按壓著。
沈郁琛：“事情肯定碰著了，但是好是壞，我想好事占大頭。”
姜沫苓唉聲嘆氣：“要真是好事，他早在微信上跟我說八百回了，哪用得著翹課跑來這。”
沈郁琛：“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契機和爸媽有關？”
姜沫苓楞住，她仰頭看沈郁琛，各種線索在腦海中連成線：弟弟莫名其妙成績下滑，媽媽上午突然來電，弟弟跑來找她，提醒她不讓媽媽知道……
能把老實的弟弟逼到這個地步，也就只有他們了。
沈郁琛揉揉姜沫苓腦袋，“等會見到小航，好好聊聊。”
姜沫苓重重點頭，南溪東站的鐘樓緩緩進入視野，她下定決心道：“先帶他去吃點東西，他念叨披薩好久了。”
沈郁琛：“嗯。”
姜沫苓的手機響了，她以為是姜毓航又借了別人的手機打來，看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寶貝，小航不見了，他有聯系你嗎？」
姜沫苓正想回覆，媽媽的信息又彈出來。
「看到回下媽媽，媽媽擔心。」
姜沫苓嘆了口氣，飛快在屏幕上敲擊，回覆道：
「嗯，我接到他了，別擔心，我們很好。」
她想了想，補發一條。
「媽媽，有些事，我們晚點再聊。」
發完她就鎖屏，把手機塞褲兜裏，車流緩緩向前移動，沈郁琛望向窗外，遠處上客區站滿人群，人們放完行李合上後備箱上車的空隙，一個熟悉的身影恍然出現。
“沫沫，那是不是小航？”
姜沫苓猛然撲過來，扒在窗邊四處看，“哪裏？”
車站人太多，網約車和出租車源源不斷，上臺車剛走，下一秒後面的車開上來接替空位，把那抹人影擋的嚴嚴實實，直到車輛開走的那瞬，姜沫苓看見了。
一個短寸男生的身影一晃而過，但她認出來了，是她的弟弟姜毓航，他身上穿的還是姜沫苓上個月買回去給他的羽絨服。
姜沫苓眼眶瞬間紅了，他們有一年沒面對面見過，在她印象裏，去年見他時還很稚嫩，眼睛亮亮地仰頭叫她姐姐，平日視頻裏也見他臉上有肉，怎麽剛才的身影這麽瘦。
司機見後排的兩位乘客似乎迫不及待想要下車，便找準了空隙擠進去靠邊停下，沈郁琛付完款，就被姜沫苓拉下車，往斑馬線的方向走。
“小心車。”沈郁琛牽住姜沫苓往反方向走，無奈道，“我們走天橋，更快些。”
南溪東站的道路設計不算覆雜，司機放他們下來的地方不是上客區，而是在上客區對面的馬路，加上車站位置特殊，整個車站都往上架空了三層，走天橋雖廢腿，但能避開等待紅綠燈的時間，也能更快抵達出站口。
姜沫苓任由沈郁琛牽著走，爬樓梯時，她有點等不及了，拉著沈郁琛跑起來，抵達架空層後要穿過透風的長廊，這裏長期沒有太陽直射，即便今天不降溫，長廊的空氣依舊冰冷。
寒風刺入鼻腔，姜沫苓管不了那麽多，她氣喘籲籲跑到出站口，姜毓航正低著頭，背包緊緊抱在懷中，端坐在鐵椅上，不時擡頭看看過路的出租車。
“姜毓航！”
姜毓航頓住，尋著聲源看去，姐姐正高舉手臂朝他揮手，旁邊站著的是比姐姐高一顆頭的姐夫，也笑著朝他揮手。
他眼睛莫名其妙濕了，站起來奮力朝他們跑去，停在他們跟前，他看見姐姐的眼裏多了幾分錯愕。
姜毓航不解道：“怎麽了？”
姜沫苓盯著能跟她平視的弟弟，忽然覺得剛才自己的擔心全是白瞎。
姜毓航根本沒有瘦，臉頰的軟肉褪去，肌肉反倒是結實不少，皮膚也曬黑了，黑溜的眼睛目不轉睛看著她，姜沫苓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麽長這麽快？”
耳邊傳來輕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長得快也正常。”沈郁琛伸手想接過姜毓航手中的包，姜毓航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小小道：“謝謝姐夫，我自己拿就好。”
沈郁琛：“沒事，累一路了，我拿吧。”
姜毓航仰頭看含笑的沈郁琛，又看了眼姜沫苓，姜沫苓自然是對他點點頭，他這才雙手把包遞給沈郁琛，露出靦腆的笑意，“謝謝姐夫。”
姜毓航的視線轉移到姜沫苓身上，他突然也發現自己竟能和姐姐平視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笑了，“姐姐，我快要超過你啦！”
姜沫苓輕笑，摸摸姜毓航的腦袋，短寸像是剛剃沒多久，新長出來的頭發有些紮手，姜毓航眉宇舒展，配上寸頭倒是給他多了幾分酷意。
“嗯——我們小航要比姐姐高啦。”
姜沫苓順著姜毓航的肩膀摸了摸，他今天穿著灰色的連帽衛衣，外面套著她買的黑色羽絨服，衣服下擺剛好到他胯部的位置，照這個生長速度，再過段時間應該就不合穿了。
姜沫苓假意嘆氣：“長這麽快，這件都快不合穿了，下回姐姐都不知道買多大的衣服給你了。”
“哪有！”姜毓航急忙轉了個圈，展示給姜沫苓看，“很合穿的，我能穿到二十歲！”
姜毓航：“而且我掙錢了，可以自己買衣服，也可以給姐姐買了。”
姜沫苓翹嘴，欣慰地摸摸弟弟的臉，“好好好，那姐姐等你。”
路過的的士沒減速，沈郁琛護著姜沫苓和姜毓航往裏走了些，他看看手機時間，已然下午一點出頭。
“餓不餓。”沈郁琛拍拍姜毓航的肩膀，“你姐姐剛在車上就念叨，說要帶你去吃披薩。”
姜毓航眼前一亮，“真的嗎！我餓！”
“姐姐，姐夫，我們快走吧！”姜毓航搓搓手縮了縮脖子，瞅了瞅周圍，“這裏太冷了，風又大，我都快被吹跑啦！”
姜沫苓和沈郁琛都被他逗笑了，帶著他去高鐵站外的披薩店。
老家在山村裏，大多是白墻泥瓦的平房，高樓少見，姜毓航難得來一次，加上他本身就對城市高樓感興趣，小時候總說長大要當建築師，姜沫苓找了個窗邊的位子，讓他挨著窗坐，正好能看見馬路邊上的高樓。
姜毓航的確是餓了，他抱著姜沫苓的手機，一條一條往下看，幾乎每一頁都點上一份，點到後面他看見購物車上角的數字跳到二十多，最重要的是底下價格不菲，他又默默刪掉了好幾個自己想吃的餐。
沈郁琛自然是捕捉到這個細節，他摸摸姜沫苓的手，示意她看看姜毓航。
姜沫苓順著沈郁琛視線看過去，姜毓航愁眉苦臉地在洋蔥圈和炸蝦中猶豫，手指停在刪除鍵上遲遲沒下手。
“隨便吃，你姐夫今天請客。”
姜毓航一怔，猛然擡頭，姜沫苓撐著臉含笑看他，“錯過今天就沒下次了哦。”
沈郁琛把倒滿檸檬水的杯子推到姜毓航跟前，語氣舒緩，“想吃什麽就點，別餓著自己，吃不完就打包。”
姜沫苓點點頭：“我和你姐夫也要吃呢，沒準一會光盤都不用打包。”
姜毓航眼尾紅紅的，他低下頭抿著嘴輕輕點頭，“嗯。”
點完餐，他把手機還給姜沫苓，姜沫苓掃了一眼便下單付款了。在等餐的時候，姜沫苓沒問姜毓航為什麽突然跑來，她靠在沈郁琛身上，時不時看看坐在對面的姜毓航。
姜毓航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地擺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望著窗外的高樓，眼底的微光不經意間閃爍，他看了許久，忽然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了。
他是從家裏偷溜出來的。
前天晚上，媽媽罵他了，因為他也想像姜沫苓一樣離開家出來掙錢。這個計劃早在他腦海中設想半年，做生意也好，打工也罷，反正不想繼續上學了。
他所就讀的初中，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學校，爸爸媽媽對他的期望很高，他每天按部就班地過日子，成績自然穩定在年級前三，他的目標很簡單，就是考上市裏最好的高中，參加高考，考個好大學讀建築學。
直到半年前，一日他放學，回家路上碰見鄰居劉家兒子從城裏回來，風風光光地開著跑車，鄰居滿面紅光，逢人介紹自家兒子在城裏做大生意，賺大錢買大別墅，他們馬上就要搬到城裏住了。
姜毓航那會沒覺得有什麽，人各有志，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事。但他永遠也忘不掉那晚，爸爸媽媽站在窗邊的眼神。
是無盡的羨慕，卻又夾雜著失落。
他躺在床上，窗外是鄰居家歡天喜的鞭炮聲，門外是鄰居家送的一桌子城裏特產。
這時他依舊沒動搖，動搖他的是他起夜去洗手間時，無意聽見父母在主臥裏交談的聲音。
“老劉家的兒子真優秀啊，聽說是在城裏的科技公司上班。”
“是啊，全家都搬去城裏了，這年頭，沒點錢真站不住腳。”
“不知道寶貝和小航以後會是怎麽樣呢。”
……
那晚過後，姜毓航覺得夢想變得遙不可及，他最怕看見父母失落的眼神，也最怕自己不能擔起家裏的重擔，他想出來做些事，為家裏分擔點壓力，慢慢的，他的成績掉到年級十名開外，但依舊處於上游水平。
每天上下學路上，他都會觀察路過的商鋪，下課時偶爾也會思考自己能為家裏做點什麽。
前天晚上，他吃飯時無意和父母提起他想出去打工的事情，毫無征兆的責罵劈頭蓋臉打來。
姜毓航突然明白姜沫苓為什麽上大學後不常回家，家裏很溫馨，家人都在，交通雖不及南溪便利，但環境好，青山綠水，但呆在這裏，想做的事情總得不到支持，什麽都要按他們的意願來，在他們眼裏，人生只有一條固定的路線，還是他們編排好的、自以為正確的路線，他不想走這條路了。
於是他萌生出來找姜沫苓的念頭。
在他心裏，姜沫苓一直是個好姐姐，會給足他情緒價值，他想，姜沫苓會站在他這邊的。
他從書桌底下的櫃子裏翻出自己存了一年多的零花錢，數了數發現買一張來南溪的高鐵票還不夠，但坐綠皮綽綽有餘，剩下的錢留著打車應該也夠。
姜毓航不是第一次來南溪，前年姜沫苓畢業典禮他就去過了，但那次是媽媽帶著他去，資金的事情不用發愁，這次不一樣，他自己來可就要省錢了。
從家裏到火車站，打車要二十分鐘，他早早拜托要好的朋友，把自己的零食都送給他，拜托他進城裏賣魚的叔叔能載他一程去火車站，順便還能跟著他一塊上火車，路上有伴能更安全些。
朋友的叔叔給姜毓航買了張火車票，帶他一起坐前往南溪的火車。下車後，朋友的叔叔要趕去菜市場，姜毓航卻在出站口原地打轉，他發現自己到的車站和去年到的不一樣，外頭的建築全是陌生的，他沒有手機，查不了導航，又不敢找陌生人問路，只好找巡邏民警的手機打電話。
和他想的一樣，姜沫苓接了，她趕來了。
姜沫苓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他想吃披薩，記得他對高樓感興趣。
高樓上的一面窗戶打開，陽光反射進姜毓航的眼裏，他下意識瞇起眼睛側頭，一滴濕潤滾燙的液體滴落手背，他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手濕潤。
“小航？”
姜毓航回過神擡頭，對上姜沫苓和沈郁琛擔憂的眼神，眼淚瞬間崩堤。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真的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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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那邊人聲嘈雜，黑車司機標準的拉客叫喊聲傳來，姜沫苓以為自己聽錯了，便不確定問：“姜毓航？”
“嗯！”對面吸了吸鼻子，緊接著傳來無措的驚呼，像是被人不小心撞到，下一秒，姜毓航夾著鼻音委屈道：“姐姐我坐錯車站了，這裏好陌生，我不知道怎麽走，姐姐可以來接我嗎？”
“你一個人來的？爸爸媽媽知道嗎？”
“嗯，他們不知道。”姜毓航慌張道：“姐姐！可不可以不要和媽媽說？”
姜沫苓來不及思考，當務之急先應下，趕忙確定姜毓航的位置，簡單交代幾句，拉著沈郁琛往公園出口快步走去。
姜毓航盯著掛掉的電話，乖乖把手機還給執勤警察，仰頭道謝後，默默貼著出站口外的墻站著。出站口人流大，大多是來接客的，姜毓航個頭不高，背著雙肩包站在人群中，活像個走丟的小孩。
偶有面善的司機大哥見他年紀小，從出租車上下來詢問他是否需要幫忙，姜毓航沒敢吭聲，只是搖搖頭，往後縮了縮，挪到離上客區人流量沒那麽大的地方坐下等姜沫苓來。
四周高樓林立，他從包裏掏出一瓶沒開封的水，小心摩挲瓶身的塑料膜，這還是執勤警察剛才看他一個人，嘴唇都快幹裂開了硬塞給他的水。
他早上走得急，想在媽媽找到自己前趕緊去車站，都忘記從家裏帶水出來。火車上有水賣，但他對身上現有的錢有自知之明，終究是忍住沒買水喝，連幾塊錢的袋裝泡面也沒舍得買來吃。
他旋開瓶蓋，咕咚幾下入喉，瓶子裏的水一下空了一半，得到水的滋潤，他也沒那麽焦慮了，他將水瓶蓋好塞回包裏，抱緊鼓鼓囊囊的雙肩包，擡手看了眼手表，指針指向中午十二點半。
距離和姜沫苓約定到達的時間還有十分鐘。
“小姑娘，這十分鐘可能到不了啊。”
司機瞅了眼倒後鏡，見後排一男一女眉頭緊蹙，又瞥了眼導航，沈默了會，盯著前邊的路況提醒道。
臨近南溪東站，道路變得擁擠，接客和送客的車擠在一塊，姜沫苓望著窗外水洩不通的道路，和沈郁琛交握的手不自知緊了幾分。
姜沫苓扯出笑意：“沒關系的師傅，不著急，您慢慢開。”
說不著急都是假的，姜毓航這時候本該在學校上課，卻一聲不吭突然來南溪，即便姜沫苓不常回家，但她對自家弟弟終究還是關心。
“突然跑來，還是一個人。”姜沫苓皺著眉頭看窗外紋絲不動的樹木，聲音夾著焦躁，“連手機都沒有，他怎麽敢的。”
“所以他借手機了，記得你的號碼打給你，小航很聰明。”
姜沫苓眉頭皺的更深了，她回頭瞅了眼沈郁琛，轉頭繼續看窗外，“你是一點也不著急，就他那點零花錢，都不夠買一張高鐵票，從家坐火車過來至少兩個多小時，現在又是飯點，路上餓了肯定沒舍得花錢買吃的。”
“萬一他從家裏帶了？”
“我家哪來的零食啊，上次帶你回我家，你不都看見了！”
姜沫苓可太了解家裏了，吃東西從來都只吃現做的新鮮飯菜，零食根本進不了家門，想吃還得偷摸著在外頭吃，零食都沒有，更別說泡面或者即食餐，有時她都不知道這是好是壞。
她餘光瞥見中控臺上的手機，導航界面上，一長條鮮紅的軌跡從屏幕底下延伸出屏幕外。
姜沫苓從後排探了顆腦袋出來，車站的邊角勉強落入她眼裏，但這裏不是下客區，貿然下車太危險，她只好靠回椅背上撓撓頭發直嘆氣。
沈郁琛摩挲姜沫苓手背，緩緩道：“小航上個月剛過十三歲生日，有自己的判斷能力，他能照顧自己，你別太擔心。”
姜沫苓明白這個道理，但她放心不下。
“阿郁。”
“嗯？”
“你說，我弟是不是碰什麽事了。”
姜沫苓跟家裏人溝通不來，但和姜毓航溝通卻沒有壓力，她很願意和自己弟弟聊天。
所以她知道姜毓航不是沖動的人。
想要什麽，只要不是過分過火的，爸爸媽媽都會給，能吃能睡能跑能跳，每天開開心心上學，還老是拿媽媽手機登他的號，給她打微信視頻，跟她分享身邊趣事。
前段時間媽媽打來和她說姜毓航成績掉的厲害，她權當是弟弟狀態不好，還無奈安慰媽媽說一次兩次沒關系的，成績的事情要看長期走向。
之後媽媽也不常打電話回來說這事，生活照就，姜毓航也固定時間給她打視頻，嘻嘻哈哈找她聊天。
姜沫苓那時想：弟弟狀態應該恢覆了。
可這次姜毓航突然跑來，她真擔心弟弟是不是遇到了不好的事情，而且還是媽媽不知道的情況下跑來，那八成是翹了課。
姜毓航打小聽話老實，比她還怕老師，現在寧願翹課也要不遠萬裏跑來找她，肯定是出事了。
各種亂七八糟的想法蹦出來，姜沫苓越想越頭疼。
腦袋被輕輕帶到寬厚的肩膀上，太陽穴上的指腹輕柔按壓著。
沈郁琛：“事情肯定碰著了，但是好是壞，我想好事占大頭。”
姜沫苓唉聲嘆氣：“要真是好事，他早在微信上跟我說八百回了，哪用得著翹課跑來這。”
沈郁琛：“你有沒有想過，或許契機和爸媽有關？”
姜沫苓楞住，她仰頭看沈郁琛，各種線索在腦海中連成線：弟弟莫名其妙成績下滑，媽媽上午突然來電，弟弟跑來找她，提醒她不讓媽媽知道……
能把老實的弟弟逼到這個地步，也就只有他們了。
沈郁琛揉揉姜沫苓腦袋，“等會見到小航，好好聊聊。”
姜沫苓重重點頭，南溪東站的鐘樓緩緩進入視野，她下定決心道：“先帶他去吃點東西，他念叨披薩好久了。”
沈郁琛：“嗯。”
姜沫苓的手機響了，她以為是姜毓航又借了別人的手機打來，看見是媽媽發來的微信。
「寶貝，小航不見了，他有聯系你嗎？」
姜沫苓正想回覆，媽媽的信息又彈出來。
「看到回下媽媽，媽媽擔心。」
姜沫苓嘆了口氣，飛快在屏幕上敲擊，回覆道：
「嗯，我接到他了，別擔心，我們很好。」
她想了想，補發一條。
「媽媽，有些事，我們晚點再聊。」
發完她就鎖屏，把手機塞褲兜裏，車流緩緩向前移動，沈郁琛望向窗外，遠處上客區站滿人群，人們放完行李合上後備箱上車的空隙，一個熟悉的身影恍然出現。
“沫沫，那是不是小航？”
姜沫苓猛然撲過來，扒在窗邊四處看，“哪裏？”
車站人太多，網約車和出租車源源不斷，上臺車剛走，下一秒後面的車開上來接替空位，把那抹人影擋的嚴嚴實實，直到車輛開走的那瞬，姜沫苓看見了。
一個短寸男生的身影一晃而過，但她認出來了，是她的弟弟姜毓航，他身上穿的還是姜沫苓上個月買回去給他的羽絨服。
姜沫苓眼眶瞬間紅了，他們有一年沒面對面見過，在她印象裏，去年見他時還很稚嫩，眼睛亮亮地仰頭叫她姐姐，平日視頻裏也見他臉上有肉，怎麽剛才的身影這麽瘦。
司機見後排的兩位乘客似乎迫不及待想要下車，便找準了空隙擠進去靠邊停下，沈郁琛付完款，就被姜沫苓拉下車，往斑馬線的方向走。
“小心車。”沈郁琛牽住姜沫苓往反方向走，無奈道，“我們走天橋，更快些。”
南溪東站的道路設計不算覆雜，司機放他們下來的地方不是上客區，而是在上客區對面的馬路，加上車站位置特殊，整個車站都往上架空了三層，走天橋雖廢腿，但能避開等待紅綠燈的時間，也能更快抵達出站口。
姜沫苓任由沈郁琛牽著走，爬樓梯時，她有點等不及了，拉著沈郁琛跑起來，抵達架空層後要穿過透風的長廊，這裏長期沒有太陽直射，即便今天不降溫，長廊的空氣依舊冰冷。
寒風刺入鼻腔，姜沫苓管不了那麽多，她氣喘籲籲跑到出站口，姜毓航正低著頭，背包緊緊抱在懷中，端坐在鐵椅上，不時擡頭看看過路的出租車。
“姜毓航！”
姜毓航頓住，尋著聲源看去，姐姐正高舉手臂朝他揮手，旁邊站著的是比姐姐高一顆頭的姐夫，也笑著朝他揮手。
他眼睛莫名其妙濕了，站起來奮力朝他們跑去，停在他們跟前，他看見姐姐的眼裏多了幾分錯愕。
姜毓航不解道：“怎麽了？”
姜沫苓盯著能跟她平視的弟弟，忽然覺得剛才自己的擔心全是白瞎。
姜毓航根本沒有瘦，臉頰的軟肉褪去，肌肉反倒是結實不少，皮膚也曬黑了，黑溜的眼睛目不轉睛看著她，姜沫苓半天才憋出一句：“你怎麽長這麽快？”
耳邊傳來輕笑，“這個年紀的男孩子，長得快也正常。”沈郁琛伸手想接過姜毓航手中的包，姜毓航有些不好意思，聲音小小道：“謝謝姐夫，我自己拿就好。”
沈郁琛：“沒事，累一路了，我拿吧。”
姜毓航仰頭看含笑的沈郁琛，又看了眼姜沫苓，姜沫苓自然是對他點點頭，他這才雙手把包遞給沈郁琛，露出靦腆的笑意，“謝謝姐夫。”
姜毓航的視線轉移到姜沫苓身上，他突然也發現自己竟能和姐姐平視了，他眨巴眨巴眼睛笑了，“姐姐，我快要超過你啦！”
姜沫苓輕笑，摸摸姜毓航的腦袋，短寸像是剛剃沒多久，新長出來的頭發有些紮手，姜毓航眉宇舒展，配上寸頭倒是給他多了幾分酷意。
“嗯——我們小航要比姐姐高啦。”
姜沫苓順著姜毓航的肩膀摸了摸，他今天穿著灰色的連帽衛衣，外面套著她買的黑色羽絨服，衣服下擺剛好到他胯部的位置，照這個生長速度，再過段時間應該就不合穿了。
姜沫苓假意嘆氣：“長這麽快，這件都快不合穿了，下回姐姐都不知道買多大的衣服給你了。”
“哪有！”姜毓航急忙轉了個圈，展示給姜沫苓看，“很合穿的，我能穿到二十歲！”
姜毓航：“而且我掙錢了，可以自己買衣服，也可以給姐姐買了。”
姜沫苓翹嘴，欣慰地摸摸弟弟的臉，“好好好，那姐姐等你。”
路過的的士沒減速，沈郁琛護著姜沫苓和姜毓航往裏走了些，他看看手機時間，已然下午一點出頭。
“餓不餓。”沈郁琛拍拍姜毓航的肩膀，“你姐姐剛在車上就念叨，說要帶你去吃披薩。”
姜毓航眼前一亮，“真的嗎！我餓！”
“姐姐，姐夫，我們快走吧！”姜毓航搓搓手縮了縮脖子，瞅了瞅周圍，“這裏太冷了，風又大，我都快被吹跑啦！”
姜沫苓和沈郁琛都被他逗笑了，帶著他去高鐵站外的披薩店。
老家在山村裏，大多是白墻泥瓦的平房，高樓少見，姜毓航難得來一次，加上他本身就對城市高樓感興趣，小時候總說長大要當建築師，姜沫苓找了個窗邊的位子，讓他挨著窗坐，正好能看見馬路邊上的高樓。
姜毓航的確是餓了，他抱著姜沫苓的手機，一條一條往下看，幾乎每一頁都點上一份，點到後面他看見購物車上角的數字跳到二十多，最重要的是底下價格不菲，他又默默刪掉了好幾個自己想吃的餐。
沈郁琛自然是捕捉到這個細節，他摸摸姜沫苓的手，示意她看看姜毓航。
姜沫苓順著沈郁琛視線看過去，姜毓航愁眉苦臉地在洋蔥圈和炸蝦中猶豫，手指停在刪除鍵上遲遲沒下手。
“隨便吃，你姐夫今天請客。”
姜毓航一怔，猛然擡頭，姜沫苓撐著臉含笑看他，“錯過今天就沒下次了哦。”
沈郁琛把倒滿檸檬水的杯子推到姜毓航跟前，語氣舒緩，“想吃什麽就點，別餓著自己，吃不完就打包。”
姜沫苓點點頭：“我和你姐夫也要吃呢，沒準一會光盤都不用打包。”
姜毓航眼尾紅紅的，他低下頭抿著嘴輕輕點頭，“嗯。”
點完餐，他把手機還給姜沫苓，姜沫苓掃了一眼便下單付款了。在等餐的時候，姜沫苓沒問姜毓航為什麽突然跑來，她靠在沈郁琛身上，時不時看看坐在對面的姜毓航。
姜毓航坐姿端正，雙手規矩地擺在膝蓋上，安安靜靜地望著窗外的高樓，眼底的微光不經意間閃爍，他看了許久，忽然不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否正確了。
他是從家裏偷溜出來的。
前天晚上，媽媽罵他了，因為他也想像姜沫苓一樣離開家出來掙錢。這個計劃早在他腦海中設想半年，做生意也好，打工也罷，反正不想繼續上學了。
他所就讀的初中，是鎮上數一數二的學校，爸爸媽媽對他的期望很高，他每天按部就班地過日子，成績自然穩定在年級前三，他的目標很簡單，就是考上市裏最好的高中，參加高考，考個好大學讀建築學。
直到半年前，一日他放學，回家路上碰見鄰居劉家兒子從城裏回來，風風光光地開著跑車，鄰居滿面紅光，逢人介紹自家兒子在城裏做大生意，賺大錢買大別墅，他們馬上就要搬到城裏住了。
姜毓航那會沒覺得有什麽，人各有志，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幸福的事。但他永遠也忘不掉那晚，爸爸媽媽站在窗邊的眼神。
是無盡的羨慕，卻又夾雜著失落。
他躺在床上，窗外是鄰居家歡天喜的鞭炮聲，門外是鄰居家送的一桌子城裏特產。
這時他依舊沒動搖，動搖他的是他起夜去洗手間時，無意聽見父母在主臥裏交談的聲音。
“老劉家的兒子真優秀啊，聽說是在城裏的科技公司上班。”
“是啊，全家都搬去城裏了，這年頭，沒點錢真站不住腳。”
“不知道寶貝和小航以後會是怎麽樣呢。”
……
那晚過後，姜毓航覺得夢想變得遙不可及，他最怕看見父母失落的眼神，也最怕自己不能擔起家裏的重擔，他想出來做些事，為家裏分擔點壓力，慢慢的，他的成績掉到年級十名開外，但依舊處於上游水平。
每天上下學路上，他都會觀察路過的商鋪，下課時偶爾也會思考自己能為家裏做點什麽。
前天晚上，他吃飯時無意和父母提起他想出去打工的事情，毫無征兆的責罵劈頭蓋臉打來。
姜毓航突然明白姜沫苓為什麽上大學後不常回家，家裏很溫馨，家人都在，交通雖不及南溪便利，但環境好，青山綠水，但呆在這裏，想做的事情總得不到支持，什麽都要按他們的意願來，在他們眼裏，人生只有一條固定的路線，還是他們編排好的、自以為正確的路線，他不想走這條路了。
於是他萌生出來找姜沫苓的念頭。
在他心裏，姜沫苓一直是個好姐姐，會給足他情緒價值，他想，姜沫苓會站在他這邊的。
他從書桌底下的櫃子裏翻出自己存了一年多的零花錢，數了數發現買一張來南溪的高鐵票還不夠，但坐綠皮綽綽有餘，剩下的錢留著打車應該也夠。
姜毓航不是第一次來南溪，前年姜沫苓畢業典禮他就去過了，但那次是媽媽帶著他去，資金的事情不用發愁，這次不一樣，他自己來可就要省錢了。
從家裏到火車站，打車要二十分鐘，他早早拜托要好的朋友，把自己的零食都送給他，拜托他進城裏賣魚的叔叔能載他一程去火車站，順便還能跟著他一塊上火車，路上有伴能更安全些。
朋友的叔叔給姜毓航買了張火車票，帶他一起坐前往南溪的火車。下車後，朋友的叔叔要趕去菜市場，姜毓航卻在出站口原地打轉，他發現自己到的車站和去年到的不一樣，外頭的建築全是陌生的，他沒有手機，查不了導航，又不敢找陌生人問路，只好找巡邏民警的手機打電話。
和他想的一樣，姜沫苓接了，她趕來了。
姜沫苓記得他說過的每一句話，記得他想吃披薩，記得他對高樓感興趣。
高樓上的一面窗戶打開，陽光反射進姜毓航的眼裏，他下意識瞇起眼睛側頭，一滴濕潤滾燙的液體滴落手背，他怔怔摸了摸自己的臉，一手濕潤。
“小航？”
姜毓航回過神擡頭，對上姜沫苓和沈郁琛擔憂的眼神，眼淚瞬間崩堤。
他不知道該怎麽辦了。
真的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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