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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狼狽 莫過於挫骨削肉、受淩遲之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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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狼狽 莫過於挫骨削肉、受淩遲之刑。……

僵持不下之際, 已有行人帶著好奇的眼光往馬車這邊張望。

李蘭鈞垂下手,終究沒下車。

“走……”

車夫勒緊馬繩,駕車揚長而去。

而後再過了幾日, 官府在碼頭驛站掛上漲糧牌價, 糧價一路攀升到兩貫一石, 就更未見消停,南園、府衙外聚滿了尋釁滋事的群眾, 而議廳從清早到深夜都不曾落燈。

東躲西藏, 四處借宿, 李蘭鈞被鬧騰得犯了舊疾, 隨身攜帶的一張絲帕總能見巾上殷紅。

馬車軋過並不平穩的街道, 他倚在車壁邊, 看著飄起的簾布默然不語, 那張久久不見血色的臉消減不少,面頰微微陷落,雙目失神, 竟有垂死之色。

今日草草定下最終議案, 通過了漕運特權後又頒布暫免商稅,算是徹底坐實了佞臣的罪名。

然而再多罵名批鬥, 李蘭鈞已不再關心了,拖著枯槁的身軀,再將計謀一步步推進, 功成身退……都不是最要緊的。

他的蓮兒走了,滿揚州城再也尋不到她的身影, 他徹徹底底被棄如敝草。

李蘭鈞睜著眼流不出淚來。

近黃昏日暮,人聲嘈雜,南門碼頭水洩不通, 馬車好巧不巧停在葉氏食坊門口,食坊人去樓空,緊閉著門扉,門前的招牌撤去,只剩一地狼藉。

她走得悄無聲息,待他又經過食坊時,才從街坊裏打聽到她的消息:聽聞是去外地,何處就不得而知了。

“少爺,今日去李府還是……”冬青在簾外低聲詢問。

他擡手掀開布簾,滿目茫茫:“回南園。”

“昨日就宿在南園了,今日再宿,恐怕會被人察覺的……”

“我回自己宅院,還要偷偷摸摸嗎?”他冷聲說道。

“如今的形勢……”

“回南園!”他低喝一聲,帶著不容置喙的決絕。

馬車於是調轉車頭,緩緩朝西街去。

西街一片竟違和的空寂,薛府附近更是門庭冷落。

馬車行至一條深巷胡同邊,詭異的寂靜終於被打破,一眾百姓忽然從陰影中跳出來,擋在車前揮舞著手中棍棒。

“小人李蘭鈞,枉生為人!”

有人高喝道,舉起棍棒就往車夫身上砸。

“天爺有眼,怎的不放下雷來劈死你!”

隨即又是幾聲大棍落下,將冬青一道打下車。

車外混亂不堪,不知有人杖到馬匹,嘶鳴聲踏破叫罵,一陣狂吼,叫囂著掙脫了韁繩,獨留下車廂顫巍搖晃。

李蘭鈞本就帶病,一番顛簸激起他的病痛,把扶著窗框“噗”地吐出一口血,心神未歸,車廂就抑制不住地往旁傾斜,嘩然倒在地上。

他狼狽地隨著車身倒下,翻轉幾道骨碌碌地滾落,壓著散架車壁摔掉在鬧事百姓眼前。

“咳咳咳……”李蘭鈞支起手,掀起眼皮看著周遭眾人,他唇邊猶有血漬,牽著絲掛在下頜,又抖落在青綠前襟上,“你們、豈敢動我?”

這話毫無威懾可言,他方才說完,就有人持著棍棒一杖落下,劈頭蓋臉打在他單薄的脊背之上。

密集的棍棒紛舞,杖在他全身上下,待他再也支不住手,又有手掌粗魯地拎他起身,讓他跪伏在人群面前。

李蘭鈞神色渙散,並未多做抵抗,麻木地開闔眼皮,口唇溢出的血色侵染他半張臉,連同胸前大片一道被染紅。

這就是你身為奴婢,往日來受的痛楚麽?難怪你要走,難怪你怕我厭我……在南園,你未有半分歡愉嗎?

好疼,全身上下都疼……

茫然間似乎浮現她的面容,他欲伸手去抓,卻被一掌打落在地上。

臉頰接觸到灰塵滿布的石磚,混雜著血跡涎水,他如同死屍一般躺在其中,睜著眼汨汨掉著眼淚。

“扒了他的衣褲,扔到碼頭去!”

有人撕扯他的衣冠,連同他一身傲骨同時褪下,天雪密密,落在身上何其刺骨。

氅衣、外袍盡數被剝下,他赤足蜷縮在一團,死死扣住身前衣物。

指掌扒拉著袴褲,他僅存的尊嚴拔地而起,聚起心神絕然呵斥道:“別、碰我……滾開!”

與他含著哭腔的嘶聲一同出現,鏗鏘而明朗的女聲在重圍外高喝道:“我已差人報官,還不快收手!”

“我們懲治奸人,何足為懼!”

圍聚的百姓停了動作,調轉目光投落在女子身上。

那女聲卻全無退意,緊接著反駁道:“你們打的是揚州通判,犯上作亂,按律法應予刺配,流三千裏!”

便有人生了怯意,瑟縮著往胡同裏退去。

“姑娘既知道這狗官的身份,卻還要袒護嗎?”有人高呼。

群眾漸漸退開,給那徐徐前行的女子讓出一條路,讓她走到眾人之間。

“我只認律法,”她走近,見到地上情形,身形陡然發抖,卻又很快定下來,“你們口口聲聲討伐他,卻不知揚州除卻碼頭外來糧商的糧價上漲,城中其餘糧鋪掛了漲牌仍按原價出糶,赤貧戶更可以市價五成糴糧。”

“府衙門外不滿的是揚州富戶,因則新令限富戶購糧加收二成,而你們……既不貧也不富,大抵是誰人差派的嘩徒。”

“是誰派你們來傷人的?說!”

壞事敗露,眾人惶然逃竄,只餘地上匍匐的單薄的身影。

李蘭鈞抹開眼裏沾染的血淚,拼力擡起頭看向她,他嘴裏囁嚅著,急劇的喘息讓他幾乎發不出任何聲音。

“偏偏是你……”他依稀吐言。

隨即欲蓋彌彰地攏緊衣袍,緊閉上眼不願面對她。

巨大的悲痛頃刻將他裹挾,甚至勝過失而覆得的片刻喜悅。他平生最重自尊,卻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心愛之人眼前,莫過於挫骨削肉、受淩遲之刑。

有更多血腥味漫上唇齒。

李蘭鈞還來不及覆住面容,殘存的清醒再支撐不住,他又趑趄地倒在石磚上,闔上眼昏死過去。

做了好長的噩夢,卻如何都醒不過來。

夢裏他赤身跪在碼頭,被數萬人圍觀嘲笑,人群面目逐漸扭曲,化作飛灰後,面前只剩葉蓮。

她漠然註視著他,看贓物似的將他通身審視一番,最後勾起嘴角,露出她這一生都未曾表露過的輕蔑神情——

“真惡心。”

他惶然退去,一頭栽入身後滾滾波濤中。

再醒來已是天光大亮,榻前侍女跪在他面前,擰緊手帕給他擦拭著額角細密汗珠。

“蘭鈞,蘭鈞!”崔氏上前握住他的手,泫然欲泣,“你醒了,醒了就好,母親在這兒呢。”

觸及手上淤青,李蘭鈞皺眉嘶聲,她又啜泣著收回手。

周遭又是紛然的低語,他哀戚地合上眼,眼角流出一行淚:“出去。”

他又神智不清地搖頭,反覆道:“不……不……”

室內抽泣聲此起彼伏,崔氏伏在他身側,不敢靠近他分毫:“孩兒,莫要再去府衙了……我這就去求你父親,為你寫辭呈!母親不求你光耀門楣,只求你安康……”

“葉蓮,她走了麽……?”他擡頭往四周看去,焦急地問。

“你要她回來是嗎?”崔氏抹抹眼淚,哽咽道,“我這就去求她,我給她下跪道歉,讓她回來陪著你……”

李蘭鈞頹然落回枕間,顫聲拒絕:“別去找她,我無顏見她。”

“讓冬青來。”他停頓片刻,又道。

冬青便頂著鼻青臉腫的頭上前,他欲跪下,卻被李蘭鈞擡手制止。

“她為何未離城?”

“葉姑娘送了友人離開後悄悄搬到青雲醫館了……奴婢猜測,大概是為了避風頭,讓人誤以為她離城出走。”冬青一瘸一拐地上前,在帷帳邊躬身道。

“友人?”李蘭鈞抓住重心問。

“是那位晏姓公子。”冬青回道。

“她近來在做什麽?”李蘭鈞忽然展眉,不依不饒地繼續道,“她為我解圍後去哪了?可曾來看過我一眼?”

“葉姑娘隨駱小姐行醫救濟,仍在青雲醫館處,不曾來過。”

問了緊要的問題,他才想起公務,不太上心地開口道:“官倉開了麽?”

“您昏睡的這幾日已經開了,均是按市價五成出糶,糧價已從兩貫降至一貫,或可更賤價……其餘都沒出差錯,在您的掌控之中。”

冬青頷首低眉,恭敬地陳述著。

“好……”李蘭鈞撐著床鋪坐起身,聲色有些不穩,“糧商那兒定然將我罵得狗血淋頭。”

“你去府衙一趟,讓他們截留商賈家書,屯糧違抗者餘糧充公……回府後將庫中燃物清出,明日夜裏從廚房開始,燒南園。”

前言還好,後言一出滿室惶然,紛紛聚上來發問勸慰。

“好好的,怎麽就要放火燒自己屋室了!”

“蘭鈞,你到底要做什麽?”

李蘭鈞呼出一口氣,散漫答道:“做受害人。”

“演一出被恐嚇的好戲,燒完再告訴他們,我受了苦,知道錯處了,要給他們施以好處補償。”

他面色沈靜到可怕的地步,說話時牽起一抹冷笑,露出森森尖牙,眉目間全無笑意。

眾人見狀,被他的神色唬住,一時啞了聲。

“隨意散布些假謠言就是了,火燒南園太過了些吧……”崔氏膽戰心驚地上前說道。

一向來養尊處優的驕子此刻陰狠得像條毒蛇,讓他們這群動輒重刑的都看得有些生怕。

“不過,燒南園的用處不止在這兒。”

李蘭鈞摸了摸嘴角的擦傷,挑眉靠在床架上,似乎心情大好。

那雙含情而瀲灩的桃花目微微彎起,眸中似有星火燎動,他垂眸,沈吟片刻低低哼笑出聲,手指有規律地點著榻面。

“咚,咚咚。”

指節蒼白,因許久未舒展的緣由咯吱作響。

翻手為雲,覆手為雨。他要將朝堂官場上的陰謀詭計用在她身上,這樣一想,便更加愉悅起來。

李蘭鈞陰晴不定已成了常態,眾人並未察覺異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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