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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惻隱 “你也救救我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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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惻隱 “你也救救我好麽?”

揚州糧價大變, 百姓之間對於通判大人的評價又觸底反彈,徹底好了起來。

葉蓮在青雲醫館住了好些時日,眼見風頭調轉, 自然不必再避嫌, 便回食坊收拾收拾開張。

同雲兒、妙娘將食坊裏裏外外清掃一番, 傍晚時分又掛上成新的招牌,葉氏食坊大起大落的境遇便翻了篇。

傍晚, 正是人閑歸門戶之時, 三人隨意應付了晚飯, 在門邊閑話家常。

“晏公子走這麽急, 到底有何要緊事?”雲兒擦著門柱上的灰, 轉頭問道。

葉蓮抹汗, 盯著牌坊說起大道理:“人家本就是下山游歷, 磨練心性,這災情一平息,自然要離去了。”

“哎, 可惜這麽一個好男兒……”妙娘嘆道。

“如何又可惜了?”葉蓮扯起笑臉, 故作隨意問道。

妙娘兩眼一斜,幽幽往她身上瞧:“我們掌櫃多好一姑娘, 他竟然甘心這樣走了……”

一拍即合,雲兒齜牙咧嘴地頷首,搖搖頭拍拍葉蓮的肩膀:“我瞧著你們多登對, 還以為他也有那層意思呢!”

“哎,果然榆木腦袋, 不開竅!”

聽完她們的嘆息,葉蓮扶著門框險些腳底一滑,一溜煙鉆到桌底去。

她敷衍地應了幾聲, 垂眸心裏嘀咕道:你們怕是錯怪他了,他心裏跟明鏡似的,不點就胡亂通呢!

門前奔過疾馳的車馬,揚起一馬蹄灰撲在三人臉上,叫她們捂著口鼻咳得昏天暗地。

“什麽不長眼的,不怕撞到人!”

雲兒一邊咳一邊嗔怒道。

妙娘跟著附和幾句,伸直脖子往屋外看去,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不遠處一處宅子正冒著煙,隱約能見到火光閃閃。

“方才怕是潛火隊過去了,城中有人家走水了哩!”

二人湊上前,與她一塊看著熱鬧。

河對岸果然有處濃煙滾滾,煙氣直直飄到天上散開,她們遠遠看著,竟也能嗅到幾分嗆鼻的煙火味。

雲兒樂道:“誰家這麽倒黴,看這火勢,恐怕活人都能燒成灰了!”

葉蓮定睛看去,總覺得有些不安。

“那邊……是什麽地方?”她問道。

“那裏是……”雲兒也逐漸回味過來,瞇起眼思索著,想到什麽後猛然拍打她的手臂,“西街!不會是南園吧!”

“天爺,通判大人這回連屋都燒沒了!”

葉蓮被雲兒打得手臂發麻,她縮著身子,趕緊穩住跳腳的二人:“南園四處通水,又有樹木潮氣,怕是不會輕易走水吧。”

“萬一有人故意放火呢!”妙娘挨近她,嘖嘖驚嘆道,“近來商賈對大人的怨氣大著呢,說不準在背地做了手腳……”

雲兒似乎覺得她話中有理,點頭道:“是呀——蓮兒,你忘了上回他被人打了?不都是有意差人做的麽!”

葉蓮轉身坐回鋪中,嘟囔著說:“哪有這麽巧的事……”

“也罷,反正潛火隊去了,大抵不會出什麽亂子。”雲兒也收了目光,坐在她身側散漫道。

臀下長了刺似的,葉蓮覺得有些坐立不安。

上回是碰到她在薛府幫忙接生,這回失火的若真是南園,李蘭鈞還會化險為夷嗎?

她忍不住朝門外看去,那塊天色都染了灰,最底層有橙黃的光暈跳動。

那日救下他之後,她交付完事宜就匆匆離去,並未多駐留,然而他的身影卻總徘徊在她腦中,難以消散。

他有些瘦了,也憔悴許多,抱起他時身上瘦骨嶙峋,硌得她生疼。

頎長的身形愈發瘦削,都快掛不住身上僅剩的皮肉,他緊閉的雙眼不住顫抖,眉目分明帶著痛楚,久久不能平靜。

指尖撫上眉心後,他又微微舒展了神情,聚集在鼻骨的血淚傾落而下,染濕她的手指。

他的淚比他的肌膚更炙熱些。

葉蓮呆坐了半晌,忽然轉頭對雲兒說道:“我過去看一眼。”

“你方才不是說不像南園麽?怎麽又要去看?”

“我就隨意說說,去看了才曉得是不是。”她回道,起身往櫃臺去,拿起放在臺邊的一把傘。

雲兒走近攔住她,看著漸暗的天色道:“你別去了,明日再去也不遲,街上還不安生呢!”

妙娘點頭道:“是呀,上回的遭遇你忘了麽?可不能再冒險了!”

“我還是要看看……”葉蓮執拗地說,略過雲兒往門口走去。

黑雲蔽日,近傍晚的天色愈發黯淡,她走到門邊,看遠處火光收斂,已不見躍躍之氣。

“別去了,蓮兒,”雲兒上前扯住她的手指,阻止她踏出鋪門,“你若實在放心不下他,明日清早我陪你去看一眼。”

“今日太晚,就算你我結伴都有危險,實在不能隨意出門。”

葉蓮回首看她一眼,咬牙踟躕不前。

妙娘忽然跳到她們中間,掐著尖細的嗓音道:“我相公來了!你要去的話,我和我相公陪著你去看看?”

她說著碎步走到門外,在一側拉著一名壯實的男子出來。

“相公,你來了也不出聲,要嚇死我呀!”她笑罵道,擡手擰一把男子的胳膊。

男子搔搔頭,害羞地咕噥幾句。

妙娘聽了,朝葉蓮招招手:“走吧,看完我們送你回來。”

葉蓮呼出一口氣,點點頭後看向雲兒:“雲兒,你去麽?”

“我在鋪裏等你吧,早些回來。”雲兒嘆道。

“我知道你憂心我,他前些日子傷得很重,又有舊疾在身,我……我只去看看,知道他沒事了就趕緊回來。”她上前直言道,眉間帶著些許愁緒。

雲兒上前拍拍她的手背:“好啦,你去吧。我曉得你,犟起來誰都拉不住,別受了傷就是了,我給你留門。”

葉蓮這才放下心,一步三回頭地跟她告別,踩著清冷的夜色往西街趕去。

揚州城天寬地廣,想徒步走到西街最少都需要一個時辰,三人行至集雲大街附近,葉蓮向店家租了輛馬車,耗時才更短些。

馬車疾馳在街道上,西街果然稀稀散散圍著人,再往裏走,葉蓮就愈發能確認走水之地確實是南園。

走到時已徹底沒了火光,天上淅淅瀝瀝落下雨點,她撐開傘下車,攔住幾個路人問話。

“半個南園都燒壞了……我沒聽有哭聲,也不見擡人出來,怕是無人傷亡……姑娘,你問這麽多做甚?”

看熱鬧的路人睨她一眼,撇撇嘴走了。

葉蓮懸著的心終於放下,她默然走回馬車邊,收了傘坐上車。

“掌櫃,通判大人無礙吧?”妙娘問道。

她搖頭,看著泥濘的鞋邊。

“那便好,這下你總能安心了吧?”妙娘撒開她相公的手,坐到葉蓮身邊道,“我瞧你們糾纏不休,就篤定是你舍不得他,如今看來果然沒錯……”

葉蓮摸摸鼻尖,訕笑著說:“這都叫你看出來了。”

“掌櫃平日那麽和氣的人,一對他就生了好多怪脾氣,想來是心底親近,才能如此肆意放縱。”

當局者迷,妙娘這個旁觀者倒是一句道破。

葉蓮這才緩緩察覺到自 己的失態,但覆水難收,她的古怪怕早已漏洞百出。

“我竟然都沒發現……”

“男女之間的事,又怎會想得清楚呢,不然也虧為叫做情意了。”妙娘笑著說道。

葉蓮掀簾,讓雨珠飄進車中,盡數拍在她的面上。

她負手擦去眼角的雨漬,看著街邊的沈沈夜色回道:“是啊,越是想理清,越是亂。”

心頭冒出的那點惻隱之念逐漸擴散,隨著雨落一同潤濕她的方寸。

與妙娘分別後,葉蓮站在食坊門口靜靜看雨。

她抑制不住地想到李蘭鈞,他的形容狼狽給了她別樣感覺,一直以來睥睨的他落於塵埃,變成與她無異的凡人,直到這時他們才相等。

他的痛苦、難堪、平庸全數暴露在眼前,他瀕臨絕望的哭腔叫囂著需要她拯救。

話本裏救風塵的戲碼正演繹到高潮,她稍加施以援手,他嬌滴滴地說句“以身相許”都不足為過。

葉蓮忽然覺得心底陰霾一掃而空,於是被遏制住的惻隱又瘋長起來。

雨勢洶漲,濺起的水花不停飛灑在她衣裙上,待到下裙徹底濡濕,她才回神收起傘,慢條斯理抖落傘面上的雨珠。

大門只虛掛著鎖頭,並未落鎖,她取下門閂輕易踏入鋪內,仰頭看見樓上燭影閃爍,想是雲兒在房中等她。

她將傘靠在長凳上,拎起裙擺擰緊,有水聲滴答落在地上。

門外響起一聲驚雷,轟隆著刺破黑沈的天色,劈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不知何時門扉被風雨破開,隨著呼嘯的風聲不斷拍打墻面。

葉蓮甩甩手上水漬,低頭去撿吹落在地的紙傘。

地上緩緩踏進一只素色長靴,踩著濕漉漉的腳印,一步一步朝她靠近。

她起身欲要去關門,卻陡然停在原處,背著門並不動彈。

沈緩的腳步聲近到不能再靠近,隨即探出一只蒼白瘦削的手,指節微張,水鬼似的沿著她的腰身摸到腹上。

有些特別水腥味跟著纏繞住她,脊背很快貼上大片濕冷,將她半幹的衣裙徹底打濕。

她聽到身後的啜泣聲,微微發顫,含著些許屬於男子的沙啞。

“我無處可去了……”

他哽咽不能自已,“南園毀了,我已身敗名裂,永不能翻身……”

那只指節分明的手逐漸收緊,將她環在懷裏,緊緊禁錮於臂膀之間。

“我救過你,你也救救我好麽?”豆大的淚珠砸在她頭頂,隱隱有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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