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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交代 該如何處置,他自己都拿不準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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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交代 該如何處置,他自己都拿不準主意……

“大人無故失蹤, 事關重大,塌方之事下官已安排妥當,這才放心帶著大夥來尋人。”

林晉忠抹抹眼角的淚, 嘴上卻不含糊。

雨勢漸減, 李蘭鈞仰頭看看天 色, 又垂下頭去擦手中藕段。

他一道擦,餘光一道往四周打量, 蓮藕被他擦得鋥亮, 李蘭鈞佯裝不在意地開口道:“遞上去了麽?”

這話是說給林晉忠一人聽的。

林晉忠聞言抽了抽嘴角, 仿佛想到什麽不願面對的事情, 他擡起眼看著李蘭鈞, 說話聲只有他們二人能聽清:“呃, 遞上去了。”

“其餘州縣均有受災, 大大小小,倒顯得我們不出眾了,所以上面並未有什麽特別示意。”

他又有些得意地補充道, 一張臉笑出滿臉褶子來。

“出息。”李蘭鈞見他那副德行, 嗤笑一聲道,“我還以為你不會遞上去了, 畢竟我也只有五成把握。”

他將手放在林晉忠肩上,欣慰地拍了拍,拍得林晉忠一邊肩膀一片灰黑。

林晉忠反而笑得燦爛:“哪裏哪裏, 下官怎麽敢瞞報呢!”

全然不記得他當時跳腳的模樣。

“不過蒲縣處地低窪,又是河流下段, 周邊臨近州縣的水患處理不妥,皆會往低處泛濫,處理起來相當棘手。”

“大人, 其餘下官都按指示行事,也做了調整和完善,但水患根源在於中上游,我們只能盡量避免,行事較為被動……不如咱們移步災區?”林晉忠岔開話題,轉而提起災情。

“塌山的泥石清完了嗎?”

李蘭鈞問道。

林晉忠不敢多加掩飾,老實說:“下游河道本來好好的,這一塌方,外加上流河道也出了不少問題,該堵還是堵,就算清了也於事無補了。”

李蘭鈞也不跟他多閑話,點點頭接過他的話頭:“知道了,走吧。”

他忽然想起什麽,往簾後瞥了一眼。

“到那後找個郎中來,我這一身傷都未處理過。”

趁林晉忠點頭的空隙,他擡手掀開門簾,從廟中探出一個女子的身影,他修長蒼白的指掌一握,拉出簾後一直駐足的小丫鬟。

李蘭鈞就這樣攥著她的手,把一截藕放在她掌心:“才摘下的。”

葉蓮拿住蓮藕,縮回手道:“謝少爺。”

雨中眾人探頭探腦,李大知縣那些市井傳言紛沓而來,傳聞中的美艷婢女款款而出,竟是一名稚氣未脫的青蔥少女。

林晉忠一見她,便了然於心地止了後話,喚人遞來一把傘送到李蘭鈞手中。

李蘭鈞撐開傘,遮蓋住葉蓮的頭頂。

葉蓮仰頭望了望,又專心看腳下的道路,她步履蹣跚地踏出幾步,李蘭鈞就耐心地跟在她身邊,面上全無不耐之色。

這下連林晉忠都是一幅見了鬼的神情。

這小丫鬟到底有什麽神通,能降住鬼見都愁的李蘭鈞。

“你當心些,不然落下病根就真成瘸子了。”李蘭鈞一時柔情,最終還是忍不住出口道。

“那也是少爺害的。”葉蓮盯著腳下泥濘,嗔怪道。

“又是我了?我可遭不起這大罪。”

李蘭鈞也不惱,一字一句回她得認真。

眾人一陣牙酸,揣著各樣心思退開一條道,由著他們走到前頭。

烏雲遮日,幾日不見天晴。

坐到馬車上時,葉蓮拎起裙角,下擺濡濕一片,滴滴答答掉著水珠。

“別折騰了,到鎮上給你換新衣裙。”

李蘭鈞拍開她要去擰水的手,又抓住放在自己膝上。

“少爺也是,可不要感了風寒。”

葉蓮瞧見他一側肩頭濕潤,也提醒道。

“我這一身都是傷病,多個風寒不多。”

李蘭鈞經她提點,忽然想起自己的新舊傷病,不由得隱隱作痛起來。

他這樣吊著一口氣的身子骨,飽經磨難後,隔三差五的病痛也沒找上門,大約是傷病過多,沒地方落腳生根。

舟車勞頓加上身上的傷,李蘭鈞嬌貴秉性又竄了出來,走走停停,生生磨了小半日才抵達烏石鎮。

鎮上零零散散幾個路人,縣衙眾人在客棧落了腳,沐浴更衣、凈手用膳,又蹉跎幾寸光陰。

天色漸晚,一行人才再度啟程往坍塌處去。

葉蓮從郎中那得了幾瓶瘡藥,再給傷口換了新的布條,其餘傷處大多結痂,草草處理後又跟著李蘭鈞踏上了馬車。

李蘭鈞傷得沒她重,處理起來卻要棘手很多,譬如手指上一處刮傷,都要用上好的傷藥反覆敷擦幾道,直到他滿意為止。

一丁點傷痛被他擴大成重傷,哼哼唧唧嚷個沒完沒了,明明有些早已結痂脫落,無意觸碰到也要痛哼一聲,以示傷勢危急。

他在破廟裏那點吃苦耐勞的美德忽然被踹到溝裏,取而代之的是一貫來的驕奢淫逸,比茅坑還臭的脾氣也翩然而至,二者相輔相成,李蘭鈞又是那個臭名昭著的李蘭鈞了。

“這哪兒找來的郎中,我手腕上三寸的地方還有處淤青都沒瞧見,白拿這麽多賞錢!”李蘭鈞病怏怏地歪在一旁,指著腕上的一塊淤青忿忿不平。

“用的傷藥也是道不出名姓的,往裏邊放點爛草根都是藥了……”

葉蓮聽李大少爺一通抱怨,舌燦蓮花、口若懸河,一句話說完白眼都要翻上天了……莫名覺得安心。

坍塌地處離鎮上不遠,他還未發暈胸悶,馬車便緩緩停下,立在原地等主人下車。

葉蓮拾起車廂角落的傘,率先掀簾而出,扶著車架跳下車撐傘等他。

她支著傷腿斜斜站在車側,車上李蘭鈞優哉游哉探出半個身子,待車夫放好轎凳才踏下車,環視一周後躲入葉蓮傘中。

不遠處被泥石淤堵的河道已清出一半,渾濁的河水順著逼仄的河道往下沖去,氣勢洶湧,險些拍倒一名運沙的役夫。

李蘭鈞提著衣擺再往前些,河道旁的田地被沖爛得一幹二凈,好幾處積窪著高到腳腕的泥水。

林晉忠攜著縣衙、裏正眾人跟在他身後,一個個皆由自己或下人撐著傘,與雨中的役夫大相徑庭。

“縣老爺來了!”

“縣老爺來看咱了!”

清理河道的人群中有人擡頭,見到他們後向後高聲喝著。

役夫們紛紛停下手中的活,往他們這邊湊上來。

烏泱泱的人堆頂著雨走到李蘭鈞跟前,在幾步之外駐足,站成不太整齊的隊伍。

一旁撐傘的小廝提起手中明滅的燈籠,昏黃的燈火漸漸照亮役夫們的面貌。

有青年,有明顯稚嫩的少年,還有兩鬢斑白的老者,婦人……燈火晃過每一張臉,每一張臉上都是掩不住的期盼。

“怎麽……”李蘭鈞張口,一時失言。

人群裏鉆出一個底氣不足的身影,一直未露面的主簿頂著滿臉雨水,訕訕笑道:“大人,鄉親們非要幫忙,下官攔不住……”

李蘭鈞再看一圈周遭人等,頓感心頭刺痛,他與葉蓮對視一眼,輕聲頷首道:“去吧。”

葉蓮便握著傘走到主簿身旁,蓋住他發抖的身體。

“河水湍急,老弱婦孺就不必在此涉險了,剩下年輕力壯的加把勁,爭取早日疏通河道,之後再一一解決其餘問題,”李蘭鈞揚聲道,雨珠打在臉上竟生疼,他又一沈聲,蹙眉開口,“李某謝過大家一片真心。”

“大人,我家的地、今年的收成……”有婦人往前半步,含著一包淚問。

“我家五口人也無處可去了啊!大人!”

“沒糧食吃,更沒地種了,該要我們怎麽過啊!”

一人出聲訴苦,便有更多人含著苦澀開口,滂沱一場大雨,有幾十顆落在地上是溫熱的。

澆頭的雨敵不過面前聲聲哭訴,李蘭鈞楞在原地,喉頭不免發澀。

“縣衙會給大夥一個滿意的交代,鄉親們敬請放下心來,這場天災落下的難,統統都會處理解決。”

一旁林晉忠代替他高聲宣揚,以穩住焦急的民眾。

得了口頭安慰,眾人互相奔走告知,而後留下青年壯丁,繼續不敢耽擱地搬運泥沙。

李蘭鈞回頭,見林晉忠也踏出傘下遮蓋,立在雨中看著河道不語。

“貼出告示,凡幫忙清淤疏通的人員一律賞糧,按日結清。”他咽下唾沫,吩咐道。

“縣衙運過來的賑災糧恐怕只夠粥舍布施,還有救濟受災嚴重的災民,也是一份大頭支出。”林晉忠轉頭看向他,據實以告,“能勻出來的餘銀大抵要用空了,上面的批款和糧食還不可這麽快到達……”

“後面的賑災用度,從我私庫中拿。”

李蘭鈞咬牙,終是開了口。

“大人,批款應會在月餘內發放,何不……”林晉忠皺起眉頭,不忍心道。

“又不是用你的錢,你心疼什麽?”

李蘭鈞幹脆給他一個冷眼,直接否決。

“賑災不是小事,數額不小啊!”林晉忠用袖子擦幹臉上的水,此話說出,帶著些許懇切。

“我知道不是小事,等府衙審批,又要上到省司,再等朝廷批準要等到何時去了。”

李蘭鈞回駁道。

“府衙那頭還沒動靜嗎?”

他又問。

李蘭鈞來此未帶太多錢財,庫中餘銀所剩不多,就算傾盡所有也不一定能湊齊賑災款項,終究還是要靠上頭調撥。

林晉忠訥訥道:“還未……”

“事到如今也顧不得了,我寫一份加疾文書到揚州去,讓他們盡快處理。”

李蘭鈞甩甩袖子,做出了決定。

“災款還未下撥之前,先跟士紳商戶們借,以縣衙的名義打欠條!”

他再睇一眼湍急的河道,役夫們晝夜不停地清理淤堵、搬運沙石,卻敵不過源源不斷沖下來的淤泥碎石。

該如何處置,他自己都拿不準主意了。

李蘭鈞此時滿腦棉絮,幾乎思量不清,盯著河道不知看了多久。

漆黑的夜裏瞧不清他的面色,葉蓮只看到他忽然轉身就走,沒出兩步便栽倒在地。

周遭眾人皆被他駭得不輕,手忙腳亂地要去扶他。

葉蓮撥開人群上去抱起他,同小廝一起將他從泥濘的地上拉起,低頭只見雨水打在那張慘白如鬼的臉上,她上手去摸他的臉頰,驚覺滾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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