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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罷工 “雲翳山,第十一代弟子,晏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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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罷工 “雲翳山,第十一代弟子,晏雨聲……

李蘭鈞連日積壓的病終於在一刻間爆發, 首先來的就是風寒熱癥。

鄉裏幾個有名的郎中一齊出動,圍在他床前踱成了熱鍋螞蟻。

“怎樣了?病得嚴重嗎?”林晉忠抓著一個郎中就問,急切地等待答覆。

那被他抓得緊緊的郎中擦了擦冷汗, 躬身道:“大人的病有些覆雜, 先天弱癥不說, 以往也有陳年舊疾久不愈,加上熱癥, 需得好好斟酌用藥才行……”

“如今正是火燒眉毛的時候, 大人病倒已是壞事, 還醒不過來!你們好歹給我想個方子出來, 不然耽擱了賑災, 都沒好果子吃!”

林晉忠攥著郎中的肩膀不肯放手, 咬著牙晃了晃他的身子, 話說得直白不堪聽。

一旁主簿趕忙拉住他,好說歹說,才讓他放了手,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 又開始論起災情來,站在客棧廂房裏亂成了一鍋粥。

葉蓮跪坐在床邊, 擰幹巾帕後給李蘭鈞擦臉,他身上仍舊燙得嚇人,全無好轉的跡象。

她只能一遍遍用涼水給他擦臉擦手, 以讓昏迷的李蘭鈞能好受一些。

躺在床上的李蘭鈞暈得也不安穩,眉頭緊鎖, 牙關緊閉,瞧不出一點輕松樣,看著像被困在夢魘中走不出。

“少爺, 少爺……”葉蓮用手掌貼在他的額頭,湊到耳邊輕輕喚道。

那邊正吵得不可開交,這邊她伶仃地坐在地上,出聲幾乎要被淹沒。

“各位,”葉蓮只感覺腦袋嗡鳴,忍無可忍地站起來高聲打斷他們,“知縣大人如今正在病中,能否借一步談話,讓大人好生靜養?”

一時寂然,眾人不悅地看著這身分不明的小丫鬟,又想到她此前的待遇,最終怵了她身後的李蘭鈞,踏出房門往樓下走去了。

林晉忠走前仍不放心地顧看幾眼,交代她道:“若大人醒了,及時過來稟報。”

葉蓮頷首,應了聲“是”,便接過夥計送來的湯藥關了門。

門外紛雜,門內寂靜如空。

她把湯藥端到床邊,湊近嘴邊吹了吹,直到吹得嘴上發酸,那碗湯藥才從滾燙變成溫熱。

李蘭鈞睡得昏沈,呼吸聲也帶著病中的黏膩,她掰過他的臉讓他側著頭朝向自己,捏著瓷勺把烏黑的藥送進他嘴中。

湯水順著邊緣從嘴角溢出,洇濕枕上布料。

“少爺,您張張嘴啊……”葉蓮用手抹去他唇上的汙漬,緊繃著臉道。

李蘭鈞聽得懂似的咂巴咂巴嘴,嘗到苦味後瘦臉皺成一團,索性不再張嘴,將牙縫都閉緊了。

葉蓮正要再去餵,卻見床上之人掙紮著睜開雙眼,人都沒瞧清,就幽幽吐出一句:“拿紙筆來……”

他眼中混沌,分明不知虛實夢幻。

“少爺,您先喝藥。”

她握著勺柄遞嘴邊去,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引得李蘭鈞陰著臉退後。

那勺湯藥還未貼上嘴唇,他就抽出手將葉蓮的手腕按住了。

湯藥灑在床榻上,葉蓮手腕上仿佛圈了一層炭火,燙得可怕。

“拿來……!”李蘭鈞固執地重覆著。

葉蓮無奈,只好去桌上拿筆墨,又搬了一張矮桌放到床前,等待李蘭鈞的動作。

“扶我起來。”他說話的聲音顫抖得厲害,身上卻無半分餘力。

葉蓮忙去扶他,攙扶著他坐起身子,李蘭鈞就搖搖欲墜地坐在筆墨前,擡手下筆。

他的字幾乎看不出之前風骨,顫顫巍巍得只比葉蓮的字好看些,字跡潦草,但尚能分辨出其中蘊意。

“印、私印……”

書畢,他又撐著一口氣說道。

“不蓋官印,要蓋私印麽?”葉蓮向他確認一遍問。

李蘭鈞垂下頭默認。

“明日大早奴婢會送去驛站的。”葉蓮會意,從衣架掛著的外衣袖中取出私印,毫不拖泥帶水地往書信上印上兩方紅泥印。

“要快,”李蘭鈞言簡意賅,聲量愈發清淺,幾近無聲,“巡河督查交給你。”

他整個身子都要壓在葉蓮肩上,脫力地往下墜去。

葉蓮稍微扶著他的胳膊,將他架了起來,聽罷又在心底反覆斟酌幾遍,末了應了聲“好”,情形至此,反倒無言。

懷中人頷首,就在葉蓮以為他已睡過去時,有輕淺一句從他唇中脫口而出——

“等我病好。”

前幾句匆匆交代政務,只有這最後一句,在強弩之末裏讓她安心,聊表心意。

葉蓮如鯁在喉,只能頻頻點頭。

李蘭鈞掙開她的手,滑落到榻上終於沈沈睡了過去。

……

午時歇息,役夫們坐在塌落的碎石上短暫休息。

在縣衙底下幫活較為松快,三餐有了著落,不論喝粥還是吃葉菜就黍飯,總歸是有東西填肚子的。

新任知縣是個楞頭青,給下面施放的粥是白米熬的,又稠又多,全不像賑災的做派。

有米,自然就有蛀蟲。

眼看著米粥越來越稀,就快變成刷鍋湯水了,填不飽肚子,役夫們滿腹不忿,偏偏今日雜役只推著半桶稀粥,眼睛往裏看去,竟比河水還清。

有人當場就掀翻了粥桶,一呼百應,眾人鬧著要罷工。

縣丞兩頭跑,主簿四處借款,知縣臥病在床,管制著他們這幫糙漢子的,是一個豆芽菜似的跛腳女人。

這名女子每日從河道徒步走到各個粥棚、庇所,一一打探情報、問詢狀況,又走回河道監工,循環往覆,足足有小十日。

役夫們吆喝著討公道,與撐傘的女子撞了個正著。

“大家這是要去哪兒?”

葉蓮往周遭粗略看了一眼,平靜地問候道。

眾人七嘴八舌一齊開口,說得不清不楚。

為首的人個頭高大,卻長著一張平易近人的青皮白面,他客氣地朝她作了一揖,回道:“姑娘,我們苦役半月有餘,如今食不果腹,要罷工。”

說得十分準確,但過於準確就透著一股老實勁,以至於有些滑稽。

葉蓮沒忍住笑了出來,捂著嘴遮住笑意,彎著眸子說:“你真有意思。”

小白臉一楞,登時就成了小紅臉。

“縣衙每日發放粥湯,怎麽會吃不飽肚子?”葉蓮收了笑容,正色道。

頭目敗下陣來,其餘人自然沒了氣焰,乖乖站成一片悶葫蘆,正安靜著,好一會兒才有人低聲訴苦:“姑娘,你自個兒去看吧,那哪能叫粥,分明是水。”

說罷,眾人讓開一條道,給葉蓮親自查看。

葉蓮走到打翻的粥桶邊,裏面剩了一點湯水,她仔細一瞧,果然在水裏沒見幾顆米粒。

“官老爺們識字知理,看不上我們這賣力氣的行當,但也不能這麽忽悠人啊!”

“前面還能吃飽,這後面送來這些,只能解渴用了。”

大家不免抱怨,圍著葉蓮等她給說法。

葉蓮蹲久了傷處疼,撐著泥地站起身,神情嚴肅:“明日送來絕不會是這樣了。”

話雖出口,但事卻還未有法子解決,總之,先穩住役夫們再說。

她硬著頭皮想,面上冷靜,心下已成亂麻。

賑災糧的事早就東窗事發,發放來十石米,一層層剝削下來,真正到災民手中僅有五石不到,錢款亦是如此。

挪用是挪用了,一問起來就捶胸頓足,仿佛為了災情已經傾家蕩產,話說得坦坦蕩蕩,虧心事做著都不曾後怕。

有些又仗著自己借了縣衙錢糧,一朝飛升做東家,捏著把柄神氣得很,病榻上的李蘭鈞心有餘力不足,暫時沒拿他們如何。

“今日的餐食……我讓鎮上館子送些好菜來,算是給各位兄弟賠罪了。”

葉蓮摸摸袖中錢袋,心道沒帶夠錢,又要回客棧去取,一時頭疼不已。

役夫們得了交代,紛紛應聲說好,便沒再糾纏了。

她轉而從河道的泥路往回走,腿腳較往前已是大好,卻還不能多受力,所以走起路來一高一低。

車馬停在不遠處,方走到一半,身後就有腳步亦步亦趨地跟著,她一停,腳步也跟著停下。

“還有事嗎?”葉蓮轉頭道,見是那位說話古怪的男子,不免駐足等他開口。

役夫們除了衙役,還有半路被招人告示聘用的閑雜人等,身世背景不詳,什麽人都有。

這名男子衣著樸素,但與平頭百姓略有不同,看打扮面貌不像長期苦力之人,倒像書生。

“姑娘要、要怎麽做?”男子有些局促地四處瞟看,說話也不太順暢。

葉蓮隨口應付道:“處置是大人的事,我也不大明了。”

“大人……”他咽了咽唾沫,將要出口的話止住,換成另一句,“賑災糧可換更為低廉的粗食雜糧,能填肚子尚可。”

葉蓮估摸著他未出口的話是否認李蘭鈞的策略的,這男子話說不清,但還是通透的。

“你為何給我出主意?”葉蓮矢口問,無意道出決策之人是她自己。

男子一頓,面上神情舒緩了許多,他提提嘴角,好像是笑著說:“我知道你不會。”

“那你怎麽會的?”葉蓮問。

“從前同師父游歷,見過,所以說給你聽。”男子也不避諱,直接道。

“你是做什麽的呀?”提及師父這類字眼,葉蓮不免好奇。

男子垂目,老實巴交地跟她交代:“道士,雲翳山,第十一代弟子。”

葉蓮見他一股腦地說著,又覺得好笑,遂笑瞇瞇地道:“難怪看你——”

話未說完,男子一籮筐說了背景,擡起眼楞頭楞腦地看著她,木訥地補充最後幾字:“晏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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