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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喝藥 葉蓮撞上李蘭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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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喝藥 葉蓮撞上李蘭鈞

“站出來吧,省得我一個個問了。”

她冷哼一聲,手帕一甩作等待狀。

葉蓮只得自認倒黴,放了竹帚走到周嬤嬤跟前站直。

“一臉狐媚相!”周嬤嬤左右打量她,最後總結道。

甭管她長什麽樣子,就算是一張炊餅臉、綠豆眼,膽敢沾上李蘭鈞,統統打為狐媚子。

“定是你夜裏伺候時叫少爺著了涼!說,是不是!”

周嬤嬤指著葉蓮的鼻子,唾沫橫飛。

“嬤嬤冤枉,我剛進去就被趕出來了,沒同少爺如何……”葉蓮一臉唾沫星子,低頭耷腦地回道。

“就算沒什麽,也是你帶著病氣去過給少爺了!”周嬤嬤追言。

“周姐姐,你可莫要胡謅。我們平日裏伺候少爺衣食,人來人往,從沒見哪個過病氣給少爺過。”沈嬤嬤聽她一通胡攪蠻纏,清了清嗓子反駁,“況且南園裏得病的下人都不許進北院伺候,這是規矩,你不會忘了吧?”

周嬤嬤被她拆穿,霎時沒了氣焰。

“蓮兒你說,那夜少爺還做了什麽?”沈嬤嬤制住了周嬤嬤,又回過來問葉蓮。

“少爺叫我出去後,又讓守夜的侍女端炭盆進屋。”葉蓮緊張地答道。

沈嬤嬤聽到最後,臉色舒緩下來。

她轉臉看周嬤嬤,稍微放緩了語氣:“炭在屋裏燒,不可能不開窗,許是這時候染上的風寒。”

“周姐姐你說是吧?”

周嬤嬤聽罷,也覺得有幾分道理,又能去李府交差,遂跟著眉開眼笑。

“是,是這麽回事,”她得了臺階,面子上過去了就沒什麽追問的,“那郎中吩咐的四君子湯你們好生煎著吧!我便不多留了。”

沈嬤嬤送她出了月洞門,望著人走遠才折返回來。

葉蓮立在雪地裏,只覺著橫不是,豎不是,瓦片上落下雪水,她也不敢挪步。

廚房的姐妹們見周嬤嬤走遠,湊到她身邊安慰道:“沒事了,沒事了……”

“還是蓮兒運氣好,沒出什麽事。”

“……”

姑娘們七嘴八舌,壓低了聲音哄她。

葉蓮無言,想自己如此背運,是不是要用蒲艾葉灑水去去晦氣。

“好了,都幹活去。”沈嬤嬤揮揮手,姑娘們便散作鳥雀,各自幹自己的事去了。

葉蓮東看西看,也預備著散開繼續掃雪,沈嬤嬤卻“哎”一聲,將她叫住。

“蓮兒,平日裏便囑咐你們少生是非,你倒好,這才進來多久,就惹這一籮筐事兒。”

她頗有些恨鐵不成鋼,但見葉蓮蔫巴菜似的默然點頭,耷拉著臉半句都不辯駁,又止住了要訓人的念頭,草草定罪道,

“罷了,這個月月錢再扣一半——你將這包藥拿去煎了,傍晚北院有人來取。”

“謝嬤嬤……”

葉蓮知沈嬤嬤方才維護之意,忙道謝。

“謝得倒快,做事全然不長記性!”沈嬤嬤拿手指點點她的腦袋,嗔道,“趕緊辦事去。”

得虧在廚房做事,大家夥都待她如親人一般,這也算是她倒黴這麽些日子唯一的慰藉。

葉蓮接過藥包,提溜著去端小火爐和砂鍋出來。

待架好了鍋,又鏟了燃得正旺的灰炭進爐,她將那包藥倒進冷水鍋中,蓋緊鍋蓋才去搬個小板凳坐在一旁。

沈嬤嬤的話她在心裏琢磨了幾道,思來想去,總算覺得李蘭鈞的病不是她造成的,心裏這塊石頭慢慢便放了下來,專心看火候去了。

這邊李蘭鈞剛喝了小半口藥湯,還沒從焦苦的味兒裏緩過來,忽然鼻尖一陣癢意,“阿嚏”一聲悠悠蕩開。

噴嚏不打聲招呼就傾瀉出來,直把他咽下去的湯藥味反到了喉嚨裏,又嘗了一回苦味兒。

一邊伺候的貼身侍從冬青聞聲而動,走上前遞給他一張素色手巾:“少爺,一定是老爺和夫人在念你呢!”

冬青生的細眼寬鼻,身瘦面窄,一副溫和老實的模樣。

“還嫌我不夠煩麽?”李蘭鈞睨他一眼,慢吞吞地擦著臉。

“是奴婢多嘴了……”冬青被他一噎,訕訕地回道。

李少爺連眼神都懶得給他,只是細致地擦手,擦完又擦起袖口來,好像要用這張手巾把自己擦個遍。

案上放的藥湯才動了一口不到,仍是完璧模樣端端正正擺在面前,李蘭鈞卻當看不見。

“少爺,這藥……”

冬青硬著頭皮開口。

李蘭鈞捉著衣服上的細線,一根一根扯開抽絲,沈默半會兒的功夫,一朵青蓮已經少了兩瓣花瓣,殘缺成半朵。

“少爺……?”

“我是病了不是聾了,聽得見。”

李蘭鈞手上不停,幽幽地說,“拿去倒了,這東西我見著惡心。”

話剛出口,就給冬青急壞了,他手忙腳亂地比劃著道:“這……這不能倒啊,郎中說了,要喝幹凈才成!您倒了……叫夫人知道了,我、不,奴婢該怎麽回話啊!”

屋外雪絨未有停勢,門邊侍女正輕搖蒲扇,緩慢扇著炭火,屋內人皆作啞巴狀,唯有冬青手腳並用地舞動,似是在跳什麽西域奇舞。

李蘭鈞沒眼看他滑稽的樣子,擺手叫停:“好了,像什麽樣子?”

冬青依言停下動作。

“張口閉口夫人夫人的,你們既都聽母親的話,那幹脆將你們統統送回去算了,也省得她內外兼顧不暇。”

話還沒說完,屋裏屋外便跪成一片,紛紛道:“少爺息怒,少爺饒命。”

李蘭鈞冷冷掃過眾人,端起碗一口悶下,那股惡苦勁兒直沖天靈蓋,他忙揀起幾個蜜餞梅子,一股腦塞進嘴裏壓苦。

他自小與湯藥打交道,卻常常難以忍受藥裏的苦澀,尚在孩童時,父母變著法子改良各式藥方,好讓湯藥喝起來尤有回甘。

而如今開府出來,他的驕傲自矜不許自己孩子似的貪甜,也就只得忍著苦服藥了。

“晚膳撤了,沒胃口。”

他懨懨說道,不耐地皺起眉尖。

冬青猶豫著開口,被他惡狠狠地瞪了回去:“膽敢說半句我不愛聽的,就去外頭跪著。”

說罷甩甩衣袖,兀自起身向門外去。

漫天大雪,大氅被他遺落在黃梅架上,冬青一把抓起大氅夾在手臂間,疾步跟上。

北院廊道裏,李蘭鈞一人在前面走,一群仆人緊跟在後,冬青幾次要給他披衣服都被他的腳步打斷,直到李蘭鈞走得有些氣促,步伐慢了一些,那件鼠灰色狐毛領大氅才披到身上。

“少爺,您……要去哪兒?”

冬青喘著粗氣問。

李蘭鈞也累壞了,頂著凍得通紅的臉,發烏的嘴唇張合間呼出白氣:“書房……”

眾人忙連攙帶扶地架著他往書房趕。

到了書房,早早有人備好了熱茶,書案前臨時擺了張方桌,上面果子粥點一應俱全。

想是冬青擅作主張布置下去的,李蘭鈞沒心思斥責他,略過那桌走到書案邊坐下。

桌上除去帶有濃重他的風格的擺件裝飾外,正中有未臨完的字帖,字帖旁是一本《文章精義》。

他熟稔地拿起書,翻開取出夾著的條狀扁玉書簽,旁若無人地看了起來。

直到日薄西山,李蘭鈞也沒有盡興之意,反而愈加深入,用筆在宣紙上一道看一道寫。

門邊,葉蓮端著一方食案,案上兩只白瓷碗裏盛著深淺不等兩份湯水。

“來做什麽的?”守門侍女壓低聲音問。

“廚房來送藥的。”葉蓮頷首回,見侍女無動於衷,又補充道,“一直未見來拿藥的人,我們不敢耽擱時辰,便送來了。”

說罷葉蓮心頭一陣痛楚:她煎好藥湯左等右等,姐妹們都出門送晚膳了也沒人來取,沈嬤嬤金口玉言讓她送來,她不得不從,便端著食案一路走走問問,最後出現在書房外頭。

橫豎是安排給她的差事,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

葉蓮撞上李蘭鈞,比志怪話本裏書生遇艷鬼的機遇還多……想到這兒,她忿恨不已,直嘬得牙花子疼。

“哦,拿進去吧。”

葉蓮得了放行令,恭恭謹謹地踏入室內。

一入室便見紅兒她們立在方桌兩側,桌上餐品紋絲未動。侍女們低眉垂目,讓葉蓮很難從她們的神色舉動裏猜測她到來之前的境況。

這也是她不喜歡來北院的緣由之一,最大的緣由名叫“李蘭鈞”。

她放輕腳步走到書案邊上,彎下膝蓋慎重地行了禮,才說明來意:“少爺,郎中吩咐的四君子湯已經煎好了。”

言畢等待李蘭鈞的指示。

李蘭鈞正凝神書寫,聽完只是頓了一下筆,沒作任何回應。

葉蓮將那碗藥湯放在桌角不易灑落處,另一碗雪梨煎水也一道放在案邊。

放完她垂首退到一旁空處,正好與廚房的姐妹站在一塊兒。

李蘭鈞一紙策論恰恰結束,落筆添上句讀,墨水洇開小片紋路。

他從文章裏抽出神,後知後覺地發現這具羸弱軀體已經力竭,手腕上泛起酸脹,五臟六腑都叫囂著不適。

“咳咳咳……”

他剛支起身子,咳嗽就從齒縫中溢出,隨後無止無休的咳起來,如何都咽不下去。

冬青欲上前照看,被他擡手拒絕。

那種身不由己的無力感又像藤蔓一樣纏上心頭,從小到大,無處不在。

李蘭鈞不勝其怒,捂著嘴勉強壓下聲量,但顧此失彼,腿腳脫力而立即搖搖欲墜,不過多時,他轟地一下跌坐回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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