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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密語 莫不是要應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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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密語 莫不是要應驗了……

屋裏守著的奴婢聽到響聲俱是一驚,可驚訝之餘卻無任何動作,皆屏息作啞然狀。

仿佛見微知著一般,李蘭鈞果然一把掀開了案上的紙硯,硯臺落在地上發出沈悶的聲響,潑墨而出濺染一地烏黑。

葉蓮心裏猶豫著要不要上前時,被他忽然來的脾氣嚇得一抖,端著食案的手險些松開,差點又釀成一樁大禍。

今日與往次不同,李蘭鈞是真真動了怒,她若是在此刻犯錯,一定會被打死丟去餵狗。

葉蓮惜命地縮縮脖子,跟旁人一樣站成個木樁。

雪白的宣紙在天上飄了一圈,有幾張落到墨灘中,慢慢浸透成黑色。

一通發洩後,李蘭鈞靠在椅背上喘著氣,臉色仍舊不見好轉。

外人眼裏只是他喜怒無常,無端端地發怒,攪亂了一時寧靜。

這院裏有幾個人覺得他是瘋子,又有幾個惡他如爛泥……到底和外面是一樣的。

鎮紙下那張用心寫下的策論,工整嚴謹寫了滿滿一紙,他從來都是自己寫,自己評,不知高低對錯,也無人對照。

往往最後都被他撕成碎末。

李蘭鈞拿來放在案邊的雪梨水,那碗水顫顫巍巍地立在邊緣,此時湊近他唇邊,免了灑掉的命運。

見李蘭鈞動了自己煮的雪梨煎水,葉蓮忍不住翹首而望過去。

原本她負責膳食是不合規矩的,但以往她打下手麻利,切菜功夫也學得又快又好,有時一些簡單不用火候的菜品就由她幫襯著做。

這雪梨煎水不需要太多手藝,李伯見她巴望著掌勺,便讓她先煮煮湯水,以解苦等之焦躁。

端過來時,葉蓮本不抱李蘭鈞會喝的想法,只是祈禱不要被潑出去洩憤就好,這會兒李蘭鈞端起來,她倒有些緊張了。

自己這不入門的手藝,會被李少爺嫌棄嗎?

只是一道平常不過的甜水,味道並不會有多少差異,她卻有了被衙門老爺問罪的感覺。

李蘭鈞似乎因方才大動幹戈而有些口渴,一碗雪梨水被他喝得見了底,他放下碗,眼睛看向另一碗湯。

侍奉的丫鬟終於不再目盲,一點就通地遞上那碗四君子湯。

李蘭鈞休整過後又緩緩站起來,盯著案上的策論,上面還有他自己批註的字跡。

“嘩——”

這碗四君子湯沒那麽走運,被他當作毀文的稱手工具,毫不憐惜地擡手傾註而下。

“狗屁不通。”李蘭鈞看那宣紙被他糟蹋得面目全非,心裏並無快意。

口中尚有雪梨的甜意,這碗雪梨煎水似乎比以往甜潤許多,心頭那點無處宣洩的苦澀被化開,漸漸回甘。

他將倒盡的碗隨意扔在桌上,磕碰聲叮當作響,案上一片狼藉,紙間筆墨模糊,全無方才詩情畫意。

“我累了,回寢居。”

罪魁禍首拂袖頭也不回地離開。

待他走遠,丫鬟們才開始忙活起來。

葉蓮跟著姐妹們退出書房,亦步亦趨地走在末尾。

“蓮兒,你怎麽來了?”

一白面圓眼的丫鬟湊近她低聲問,這姑娘叫做雲兒,是南園裏少有的健談之人。

“沈嬤嬤讓來的,不然沒人送湯藥。”

葉蓮回。

“哦!定是少爺攪得她們忘了。”

雲兒替她解釋道。

“你方才一進屋,我的心就揪了起來,生怕少爺又整出什麽來。”

她接著說道,此時已經離北院有一段腳程。

葉蓮輕輕嘆了口氣:“我也怕呢!”

“幸虧沒事——誒,過幾日發月錢,你同我一起出去采買嗎?”雲兒想一出是一出,又扯開了話頭。

她們並肩走在道上,附近只有幾個灑掃的侍女,且相距不近。

葉蓮勉強放下心,同她說道:“采買?我們還能出府麽?”

“自是能的,除外院會購置食材外,每月末尾我們也可出去采買,多是買些佐料、用具,剩餘時間還可游玩一會兒呢!”

雲兒繪聲繪色跟她說了一堆新鮮玩意,最後捅捅她的胳膊,“去不去?”

葉蓮聽她說得昏了頭,緊接著道:“去,我想去!”

南園外是什麽景色,除去在人牙子車上那會兒,她還從未細看過。

說書的嘴裏的高門大戶她已經有了見識,那些奇珍異巧、只需在攤鋪就能買到的物品,還有成衣坊、食肆、客棧……這些她都想見識一下。

“可我這月的月錢都被扣得差不多了,不知到手會有多少……”

“我借你唄,你下月再還我就是。”雲兒豪爽地說道,腳下不忘跨過一道坎。

一行人已走到廚房的外門口,她們咬著耳朵說悄悄話,葉蓮聽得連連點頭,抿著嘴也藏不住喜上眉梢。

恰好李蘭鈞不用晚膳,葉蓮又聽雲兒描述了好一會兒,手上的活差點沒幹完。

她的魂兒飄到了街上,眼下的事都做得恍惚,做夢一樣回到床榻上躺下,雲兒又湊過來喋喋不休。

直到發月錢這日,接到紅兒放在手心沈甸甸的銅錢,葉蓮眨眨眼突然回了魂。

“這些……有多少?”

她雙手捧著這堆銅錢,從圓身方孔裏看進去,黑洞洞的看不見底。

紅兒正忙著發錢,隨口問道:“一百二十文,數不對嗎?”

“沒,我就是問問。”

葉蓮埋頭若有所思。

“若沒被克扣,可得五百文左右呢。”

有人笑著告訴她。

隨後又是一陣嘰嘰喳喳的聲音,她們開始比月錢多少。

葉蓮她娘賣她的價錢她清楚記得,是兩貫三百文。賣她得來的錢,夠她家捱過這個寒冬,他們辛苦勞作一年,不計疾病死喪只能餘下幾百文,葉蓮一月的月錢便有約莫五百文。

她如今的一百餘文,大約可以買葉三娘的一只手指頭,日後的月錢,不出幾月可以買下一整個人。

如若她有錢將自己買下,不必一生都為奴為婢,即使過著辛苦的日子,那想必也是很好的。

她往日想要錢,有了錢爹娘就不會拋下她,卻是癡心妄想;而當她有了錢,想贖回自己的身契,不為奴婢,更是絕無可能。

大抵人的一生總是如此,可望而不可即。

葉蓮收起月錢,用一塊四方舊布包成一團,暫且作錢袋用。

“紅兒,午後出門采買,我帶上蓮兒一起去。”雲兒同姐妹們閑話完,終於想起了正事。

“成啊,讓她熟悉熟悉這趟事務,日後也要輪到她去的。”紅兒沒多拉扯,馬上答應道。

葉蓮聽說日後還有機會,竄到她跟前問:“日後也能出門?”

紅兒看她眼睛發亮,兩只梨渦笑得可愛極了,遂也不自覺展開笑顏:“然是可以的,每月輪著去,本月你去了,再過幾月又能輪到。”

“你啊,這心裏頭就想著玩樂了。”

她佯作嗔怒地捏捏葉蓮的兩頰,在臉上留下兩個微紅的手印。

葉蓮瞇起眼睛賣乖,笑得像只翻肚皮呼嚕的貍奴。

“蓮兒,你家住哪兒,這次月錢往家裏寄去麽?”有人閑話之餘,忽然提到家中,便多嘴問她一句。

“石溪村……我是賣了身契的,跟家裏沒幹系了。”葉蓮乖巧地回道,收斂了些許笑容。

雲兒靠過來攬住她的胳膊,樂得沒心沒肺:“那多好啊,自己掙自己花。我家裏頭五口人都指著我過日子,這些年也攢不下幾個錢。”

眾人紛紛應和,開始講述往後的打算。

“我從牙縫裏省出些錢,待工 期滿了就回鎮上開家豆腐店。”

“有個糊口的手藝真好……我自己攢下了嫁妝錢,出去後就指著嫁個好郎君,有個依靠心頭安心。”

“那你可得擦亮眼睛找,這世道上壞心腸的男人多如牛毛。”

紅兒打趣道:“若找不到,難不成要去做姑子!”

“做姑子也比蹉跎一輩子好。我看門房的陳大哥待你挺好的,你可有意?”雲兒倚在葉蓮身上,朝紅兒擠眉弄眼。

“你再胡言亂語,我擰歪你的嘴!”紅兒面上一臊,作勢去擰她的臉皮。

“姐姐莫惱,姐姐莫惱……”雲兒連忙認錯,圍著葉蓮躲閃。

以後的打算……葉蓮左想右想,依著她們的說法,雖然只能拘在南園裏,她也想找個對她溫柔的男人,然後生下一兒半女,安穩度日。

若是湊夠了贖身的銀子,碰上主人開恩,能除了她的奴籍讓她去到外面,又是另一種活法了。

比起在南園了卻餘生,葉蓮更想出去。

但一想到李蘭鈞,她仿佛早已看到了結果,只得把這想法放進肚裏,當作閑暇時的臆想。

“在南園討生活可比外頭難多了,前些日子北院才趕出去一批丫鬟,正缺人手補空呢!”有人慨嘆道,捂著胸口心有餘悸,“只願萬不要調我過去……”

葉蓮聽了也有些緊張,長籲短嘆道:“少爺的風寒久久不好,北院現下真成了閻王殿了,平白就要挨罰。”

“可不是嘛,板子都打不及了!”

“你們說……”雲兒忽然壓低了聲音,拉她們聚在一起悄聲說,“少爺是不是快死了呀?”

眾人聽她說完,嚇得直捂她的嘴,大夥一驚一乍地連連顧盼,半晌才緩過氣來。

“說這個幹甚?駭得我夜裏要睡不著覺了!”紅兒往她肩上結實拍了一巴掌。

“我看這兆頭,心裏不踏實才說的……”

雲兒揉揉被她打疼的肩膀,委屈地說。

葉蓮想到了什麽,也緊張兮兮地挨近她們,用幾不可聞的聲量道:“我聽人說少爺活不過二十,是真的嗎?”

“我正想說這個呢!你們說,莫不是要應驗了——”雲兒瞪大了眼睛,最後幾個字拖得又長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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