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她們說我能詛咒人(十二)

關燈
她們說我能詛咒人(十二)

第四十三章

對於常芳這樣的苦力娃來說,下山,身上什麽都沒有背,只提了一個兩斤左右的金蟬花,真的太輕松了,常芳一路飛了下來,中途,停下來的時候,她還撿了幾個青頭菌。

今年的菌菇好像比往年要遲很多,以前這個月份就沒了。

遠遠地,她看到妹妹在招手,原來歡歡一直在等她下來,一看到姐姐,立馬招手。

“姐姐!你快點來!婆婆說要給我們煮甜酒雞蛋吃!”

同林鎮把醪糟叫甜酒,今年老兩口的糯米收成很好,這段時間,老太太看到雲松三個人上上下下的,又累又餓,但又沒有時間吃點東西。

她便想起來了做點甜酒,她男人去鎮上買了甜酒曲,她在家裏煮了糯米飯,晾涼後,加入了新買回來的甜酒曲,一大洋瓷盆,上面蓋了一塊紗布,放在了櫃子裏。

現在差不多好了。本來只打算給雲松,全世界的人,老兩口就只看雲松順眼,自然有好東西也就只想給她一些。

但今天聽這個小丫頭說話,她說了很多家裏的事情,可憐得很,而且小姑娘對自己和自己姐姐的可憐一無所知,仿佛一切都是正常的。

老太太心裏頭還是有些心疼人。

於是,常芳下來,得到了一碗甜酒釀蛋。

兩個雞蛋臥在中間,甜酒又甜又香。

“吃吧。”老太太說道。

“這……這怎麽好意思啊。”常芳心裏頭咽了咽口水,可她現在自我定位是大人,於是她說道:“我們兩姐妹總是給你添麻煩,沒給您拿點東西不說,怎麽好還讓您給我們做吃的。”

老太太扭過頭,板著臉,道:“……最煩你們話一大套一大套的。麻煩得很。”

常芳第一次見面就發現這老太太脾氣不好,現在人家這樣說話,她也不介意,反而嘿嘿一笑,說道:“我剛做大人,我也覺得這樣麻煩,但我看其他大人都這樣。”

老太太對於這個年輕女娃的反應倒是有幾分驚訝,說實話,這個姑娘那個所謂的命格,她沒當一回事,哪有一個出生日期就決定了一輩子的,但此時此刻,這姑娘的反應,讓她覺得,這娃兒是個幹大事的。

常芳已經開始吃了起來,她一邊吃一邊想著剛才和老太太的對話。

她一吃完就忍不住問老太太:“婆婆,我剛做大人,我現在學的是我姨媽,我三姑的,我感覺能用,但不多,婆婆,你能不能教教我?”

誒?誒?

老太太轉過頭,這姑娘是真的好奇,真的想學學為人處事。

老太太雖說不愛和人交流,可她心裏頭也有無數生活經驗,有著很多對生活的思考,隨著年紀的增加,她的這些經驗只能爛在她肚子裏。

現在,常芳大大方方地問她。

她心裏頭哪裏憋的住,把自己最看不慣一些同林鎮人的行為說了出來:“也沒有其他的,你別學那些小裏小氣的人,做點事扭扭捏捏的,你做事要大氣些,想要什麽,自己要去拿,不要這不好意思,那不好意思。別人給,你就拿著,大大方方地說個謝謝,別一個勁地推辭,就比如說剛才,最後還搞得我逼著你吃似的,這反而讓人不高興了。”

常芳以前被教的不是這樣,以前都是說別人給你,你就拿著,那是沒有禮貌,可是現在她聽老太太這樣說,她覺得很有道理,便認真地點頭。

她對老婆婆有種很特別的情感,哪怕一開始是吵架,可這不一樣,和過去所有的關系都不一樣。

她過去所有的關系實際上都建立在她是她父母的女兒上,不是她這個人。

大姨二姨收留她,對她好,並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她們要幫她們的妹妹處理這個麻煩。

但這個婆婆不是。警察同志也不是。

剛婆婆說了,想要什麽就得說,於是常芳繼續問了一些問題。

她們在這裏聊了兩個多小時,雲松帶著唐朝和佟錦也下來了,雲松面上沒有多少愁,實際上心裏焦慮。

這一次上去,無非就是宣傳上戶口的事情。

因為她們現在在查這個事情,村子裏很多人把自己超生的孩子連夜送去了親戚家,然後直接否認還有超生娃的事情。

其實這事特別好查,因為村子裏的所有孩子,無論上不上戶口,都得打預防針,那裏有記錄。

但雲松三個人商量過後,還是決定不用這種方式。

國家政策在打疫苗上沒有限制戶口,就是希望惠及每一個兒童,她們要是用這個查,肯定會對後面超生的孩子造成影響。

於是,這就需要三個人拿不出鐵證的情況下去說服人家。

如果說廖家的高壓鍋案子,讓她感受了一把同林鎮人的說話的藝術,那這一次,雲松算是體會到了同林鎮人陰陽怪氣起來有多讓人心梗。

超生,要求她們給超生的孩子上戶口,而上戶口,就得交罰款,幾乎人人都在說這個問題。

“我們哪兒來這麽多錢啊!你們這不是不給我們活路嗎?”

於是,警察們開始科普上戶口對孩子的重要性,有了戶口,娃兒才能享受到教育資源,有消息說,九年義務教育可能也不遠了,到時候初中不交學費也能讀。

“屋頭娃兒沒得那個命哦。”

最氣人的不是這個,最氣人的是,雲松三個人稍微查一下就能發現,家裏無論是第幾個孩子是兒子,只要是兒子,就有錢交罰款了,女兒就沒錢交。

雲松面上沒有表現出來,心裏默念一萬遍自己是警察,不要帶私人情緒,可看著這樣的事情,人也是真的很難受。

個人情緒問題,不只是警察有,村裏人也有。

“我就曉得,我們這個卡卡國國,還來幾個警察,肯定不是啥好事,搞半天是來要錢的了。”不是指責的語氣,而是那種自己知道了一個天大的秘密的語氣。

雲松:“……我們是來履行我們作為警察的職責,你們沒必要這樣說。”

“你們這麽積極,肯定還要分錢吧?”人家暗戳戳地來了一句。

啊!人生至暗時刻。三個人都心梗了。

好在對方也只是發洩情緒,多的還是沒有。

她們回到貓頭山的時候,看到的是歡歡,她這樣的孩子,命運幾乎是大人決定,她們作為警察,哪裏能看著不管?

雲松心裏多少憋屈都沒了,她們這一時的憋屈,給這些半大的孩子換一點新的可能。

穩賺。

但她們的力量的確太小了,雲松把之前計劃的流動法院的事情說了一下。

佟錦立馬同意,說道:“是時候讓法院那邊的同志也來感受一下了。”

唐朝也點頭:“回去咱們就寫報告。”

公檢法,有苦,大家一起吃。

這事也還是有個方向,目標就是上戶口。

但三個人心裏看著前面跑得飛快的常芳,心裏不免有些難受。

妹妹歡歡還好,對於歡歡來說,人生才剛剛開始,只要雲松她們想點辦法,總歸她能夠過上和其他孩子差不多的童年。

常芳怎麽辦?

她十七歲了,小學沒有讀完,沒有戶口,就算是上了戶口,她再回去讀小學,對她自己來說,也同樣很困難。

常芳自己似乎沒有想那麽多。

她樂呵呵地回了鎮上,她回到了鎮上後,就把歡歡拜托給了雲松。

“警察同志,我去一趟藥鋪,我妹妹放您這裏一下,我一會兒就回來。”

雲松道:“我陪你一起去藥鋪。”雲松考慮到鎮上的藥鋪未必會收金蟬花這種特別的中藥材,也擔心鎮上藥鋪會看常芳年紀小,占她便宜。

常芳擺了擺手,道:“我知道藥鋪在哪兒。”

她明確地劃分了界線,飛快地跑了。

藥鋪就在老街上,名字叫杏林閣,裏面有一個老中醫,還有一個中年婦女正在抓藥。

“同志,你們收這個嗎?”常芳走了進去,把自己這一袋子藥材放了下來。

那婦女先是被同志這個稱呼吸引了,進而看到了裏面的蟬蛻?

不像啊。

“這是金蟬花,你們收金蟬花嗎?”

旁邊原本在打瞌睡的老中醫聽到這些話,走了過來,笑道:“你還知道金蟬花啊?”

“那你們要不要嗎?你們要是不要的話,我就讓警察同志帶去城裏賣。”

“小孩子家家的,不要著急,我先看看品質了。”

“你先看看。”

老中醫在看她的金蟬花,常芳那雙眼睛也沒有停下來,她在看他們櫃子上的那些藥材。

誒?

好多都是她認識的耶。

“那個艾草好多錢一斤呢?”

“這個丫頭,金蟬花還沒弄清楚,就又要弄艾草了,艾草就便宜哦,幾毛錢一斤。”那中年大嬸笑道。

常芳哦了一聲,她們老家倒是沒有人弄這些,這就叫不務正業,田裏的,地裏的,才叫正事。

常芳心裏頭有了一個模模糊糊的影子,便又說道:“你們一般有送來都收嗎?”

“你還有不少嗎?”

“我就問問。”

“咱們藥鋪收不了那麽多,一般缺了才收一些。”

而這個時候老中醫也看得差不多了,常芳便問道:“怎麽樣?你們買不買?不買的話,我就帶去城裏賣了。”

她心裏頭覺得自己很聰明,要讓對方覺得,自己可不是非得賣給她們,不能吃虧。

“你這個不是今年的吧?”

常芳:“……”撒謊還是有點難。

“你們不要嗎?”

“也不是不要,就是今年的話,價格會高一些。”

“那我這個,你能給多少錢一斤?太少了的話,我就去城裏賣。大不了搭一個車費進去。”

“那劃不來啊,你一去一來,也要不少車費了。我看你也是個聰明娃兒,我都跟你實話說,要是是今年的,我能出30塊錢一斤,但你這個是前兩年的,我沒說錯吧,只能20塊錢一斤。”

常芳一聽,也的確是這樣,警察同志說這個在城裏賣,大概四十塊錢一斤,要真的去城裏,這一去一來的車費,也的確不少了。

她也不跟人討價還價了,道:“那行,你們稱一下,我就賣給你們了。”

老中醫去稱重,常芳便繼續看那些中藥材,她說道:“你們這些藥材都收是吧?你們收的,我都記一下價格。”

那婦女從後面拿了一個牌子出來,上面便是寫著各種中藥材的價格。

最便宜的是苦蒿,曬幹以後的價格是三毛錢一斤,折耳根八毛錢一斤,比較貴的是蟬蛻,15元一斤……

金蟬花這種沒有在收購的上面。

蟬蛻說是說貴,實際上一只蟬蛻輕得跟羽毛似的,不壓秤。

常芳都記了下來,她心裏頭翻湧著某種東西。

老中醫拿了48塊錢,四張十塊錢,一張五塊錢,三張一塊錢的。

常芳認真地收了下來,這是她掙的錢。

過去,幹了多少活都沒有錢,那是因為她是寄人籬下的,她需要幹那些活才行。

常芳收著錢,踏著晚風和夕陽往回跑,她感覺到了一種滿足感。

她有錢了。

常芳並沒有回同林初中,而是找人問了一下幼兒園在哪兒。

幼兒園這個時候已經放學了,空蕩蕩的。

常芳沒看到人。

“做啥子?”一個聲音從裏面出來。

常芳:“我想給我妹妹報個名。”

那人從裏面伸出頭來,看到了常芳:“你多大年紀了?”

“這個不重要,我是給妹妹報名,我妹妹六歲了。”

她怕人家繼續追問,於是趕緊拋出一個對方能回答的問題:“你們這裏要給多少錢?”

“八十塊錢一學期,包午飯。”

常芳點了點頭,說道:“那我現在來,肯定要便宜一些吧,現在都十一月了。”

這倒是真的,對方說道:“現在來,五十塊錢就行。”

“我妹妹胃口小,吃飯吃的少,而且平時特別乖,不闖禍,再便宜一點吧。”

常芳繼續說道:“而且多一個娃兒,對你們來說也不添什麽麻煩。”

對方道:“你還挺會說話,那四十塊錢也行。”本身她的底線其實也是四十塊錢。

“要不要戶口?”

“我們幼兒園不用,你把娃兒送過來就行。”

“那我先給錢?還是明天送妹妹過來再給錢?”

“現在給吧,定下來。”對方其實是看常芳年紀小,怕對方就是說說而已。

常芳心裏頭也怕對方糊弄自己,於是說道:“我妹妹叫張常歡,我們現在跟警察同志一起住在初中寢室,我明天就把妹妹送過來。”

常芳並沒有在一開始提警察同志,因為那有種在借警察同志的身份做事,現在就不一樣,現在是怕對方欺負自己年紀小,震懾一下對面。

對方收了錢,說道:“我給你開個單子,明天早上八點你把妹妹送過來就行,下午五點就要來接,知道嗎?”

“我記下了。”常芳看著妹妹進幼兒園的單子,覺得自己可真是個合格的大人!

她回去的時候,雲松三個人正在開會,針對黑戶問題。

資深黑戶常芳在旁邊聽著,她心裏頭很想幫忙,但她也沒有辦法,有些父母就是不給女兒上戶口,唉。

第二天一大早,歡歡就被送去了幼兒園,她完全沒哭,反而覺得好玩,這可比在村子裏好玩。

沒了歡歡,常芳便毫無心理負擔地跟著雲松一起去鄉下。

雲松三個人先去找村幹部做思想工作,希望村幹部能夠起帶頭作用。

她們幹思想工作,常芳也沒有閑著,她很快找到了村子裏的半大的孩子們。

“你們想不想掙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