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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我能詛咒人(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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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我能詛咒人(十三)

第四十四章

常芳是小孩子的時候,最大的心願是能和大孩子們一起玩,現在常芳是大孩子了,本身就自帶了大孩子光環,又是和警察一起來村子裏的大孩子,村子裏這群孩子見了,誰都想要和她說說話。

這段時間,村子裏的半大的孩子在家裏都要聽大人們罵人,抱怨人。

無非就是為了戶口的事情,最後落腳點必然是家裏超生的那個孩子——

“都是因為你這個掃把星,一出生就把屋頭的人害慘了。”

這些孩子也被教育著“沒得眼睛耳朵嗎?看不到警察來了嗎?警察一來,你們就往山裏躲,曉不曉得?”

最後說“曉不曉得”的時候,一般都要用手指戳孩子的太陽穴。

這些半大的孩子就悶著,不說話,過去的經驗知道反駁不會有好事,可她們也不是傻子,她們有自己的小型社會,村子裏的孩子也有社交,自然知道誰誰誰是超生的,是黑戶口,她要管自己的爸爸媽媽叫姑父姑姑,不能喊爸爸媽媽。

再加上家裏一般都有哥哥姐姐或者弟弟能夠上戶口,這些超生的孩子心裏頭對大人不可能沒有抱怨。

於是乎,這些孩子反而對警察有好感,雖然嘴上悶著不說,心裏頭還是希望警察能把爸爸媽媽說服,能夠給她們上戶口,光明正大地活著。

也正是因為如此,常芳,這個警察帶來的大姐姐,在半大的孩子中自帶好感。

常芳一說掙錢,孩子們立馬就靠了過來。

那可是錢!

“你們之前有沒有撿蟬蛻……”常芳換了一個說法:“拱嘎子殼殼?”

“她們說那個賣不了錢了。”之前大家聽說那個能掙錢,大人們在到處找,孩子們同樣也是。

“那個時候是藥鋪收夠了,就不要多的了。”常芳大概弄懂了這個事情,藥鋪做生意,主要還是賣給病人,所以平常只需要零星地收一些藥材就行,多了就要不了,畢竟對藥鋪來說,他們的主要掙錢方式就是老中醫在藥鋪守著,等著病人上門。

藥材收多了以後,藥鋪消化不了,專門送去城裏賣的話,不止要費車錢,還要費人力。

人家藥鋪吃的是大夫的飯,也看不上藥材生意這點錢。

村子裏的人一不知道這些藥材在哪兒能賣錢,二是地裏田裏的活,還要養豬羊雞鴨,已經夠累了,藥材這種不是到處都有的東西,費時又費力,大家也不做。

常芳又沒有給人看病的本事,二沒有田地,又沒有豬羊雞鴨,她可太看得上這種藥材生意了。

但她自己一個人也還是不夠,像艾草,臭蒿這些藥材,雖說長得到處都是,可是需要割回來,再曬幹,本身價格又便宜,她也不想那麽費時費力去掙個幾塊錢。

於是,常芳就想到了過去的自己。

她當初撿拱嘎子殼殼有多賣力呢?天還沒亮,她自己就偷偷一個人上山了。

可那個時候,撿了那麽多,沒有地方賣。

“你們把以前撿的拱嘎子殼殼都帶給我,都用個袋子裝起來,賣給我。”

幾個孩子都看著她,有點不相信。

可問題是……當初賣不了錢,要麽把那個殼殼用來玩了,要麽就給大人泡酒了。

現在沒了。

常芳有點不相信:“一個都沒有了?”

“沒有了。”畢竟都是兩年前的事情了。

常芳也不喪氣:“沒事,反正蟬蛻不壓秤。”

“我還要買艾草和臭蒿,你們割豬草的時候,見到了就割回來,我要曬幹的,要曬得焦幹。這兩個都是三……”她本來想說三毛錢一斤,可這樣她就只掙兩毛錢一斤,啊!大人的世界啊,常芳狠了狠心,說道:“兩毛錢一斤。”

對於孩子們來說,兩毛錢都是不小的錢了,十斤就有兩塊錢了!平常去上學的哥哥姐姐零花錢也就一兩毛錢一天。

常芳知道這一點。但常芳看著大家高興的樣子,她們其實才是主力,自己雖說要背下去,要去找藥鋪,可好像自己掙得比她們多,不太好,常芳良心還是有點過意不去。

“我想了一下,還是三毛錢一斤。你們記得多弄一些,十斤就有三塊錢了。”

“還要桑樹皮,桑樹皮也要曬幹,五毛錢一斤。”桑樹皮在藥鋪裏是八毛錢一斤,她統一保證自己分的錢要低一點。

常芳把這些藥材的價格都說了一遍。

到時候,她可以來村子裏收,收到了以後就背到鎮上去賣,如果這邊鎮上不收了,她就想辦法去城裏賣。

反正她也沒有田地,可以專門幹這個事情。

村子裏的孩子只要上了8歲,都能背著背簍去田裏裏割豬草或者放羊放牛,這正是挖這些藥材的好時候。

常芳第二天去的是另一個村子,警察們宣傳政策,她宣傳自己的收購計劃。

“你們不要擔心,你們找到的,我都會收走,不會像上一次的拱嘎子殼殼那樣。”上一次也不知道是誰說有人要收這個東西,整個鎮上所有人都在撿,最後只有一兩個人撿的蟬蛻賣出去了,其他人的都爛在手上了。

常芳覺得自己得有個原則,既然說了要收,就得全收。

她就這樣,跟著警察走過了七個村子。

雲松幾個人並不知道這姑娘在做什麽。

直到第八天早上,天剛亮,雲松起來,隔壁只有歡歡在。

“雲松阿姨,我姐姐說她今天要去幹大事,你不要擔心她。”

雲松有些奇怪:“什麽大事?”

“我也不知道,姐姐說她中午就回來了。”

雲松心裏頭不放心,這麽早,她一個人去哪兒了?

常芳是雲松帶走的,她心裏頭一直覺得自己需要對常芳兩姐妹負責,雲松已經和同林鎮小學那邊說話了,歡歡明年秋天可以直接去讀小學。

可常芳怎麽辦?初中這邊,雲松去溝通過了,校長的意思是沒有學籍沒有戶口,這些是問題,但最重要的還是孩子小學都沒有讀完,就算是讓她跟著讀一段時間,她也跟不上,而且年紀這麽大了,她也很難融入這些學生了。

雲松也觀察過,常芳和她們一起住在女生宿舍的一樓,可常芳從來沒有和這些初中女生說過話。

雲松心裏一直想著這個問題,不知道該怎麽辦。

中午的時候,常芳回來了,她的背壓得彎彎的,背簍上橫著一個肥料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的。

她到了宿舍一樓,她把背簍放了下來,摸了一把汗,叉著腰說道:“以後,我就叫常芳老板了!”

今天她去收藥材,給大家記賬,大家都這樣叫她,她覺得好聽極了。

她過去被命數被父母恩情壓住的那些少年人才有的志氣和活力,此時此刻徹底爆發了出來。

雲松這才知道,這個姑娘幹上了藥材收購的活。

常芳繼續對雲松說道:“警察同志,你看我厲害不?”

“厲害!”雲松真的驚到了,她自己一直想的都是希望常芳能重新回學校,沒有想到常芳自己也在找自己的路。

“我可不可以再黑戶一段時間?”常芳說道。

雲松有些奇怪:“你不著急戶口嗎?”

“我著急,”常芳摸了摸後腦勺,說道:“可這件事急不得,我想再等四個月就可以了。只要四個月,我就缺四個月。”

雲松沒懂,缺四個月什麽?

常芳解釋道:“還有4個月,我就18歲了。”

她不再過算命先生說的十一月的生日,而是過自己原本的日子。她原本的生日是3月。也就是說她早就滿十七歲了,再過四個月就十八歲了。

“十八歲,成年了,我可以自己一個戶口了。我當戶主。”常芳說起這件事,她心裏充滿了無限的喜悅。

對於雲松來說,常芳的年紀是她最焦慮的事情,但凡常芳年紀小一點,就能想想辦法讓她再去讀書,她能擁有更多的可能。

可對於常芳來說,不是這樣的,她反而嫌自己的年紀小了。

她從小記事開始就是媽媽把她送去大姨家,告訴她,以後再回家,要叫她小姨。

她在大姨家,總是要去想大姨為什麽不喜歡她,要去想她給大姨添了多少麻煩。

二姨家,三姑家,所以說也有高興的時候,可大多數時候都是不開心的。

每一天,當她背著柴,或者背著豬草回到家裏,看到大姨一家吃飯,她知道自己是個給人添麻煩的外人。

她盼著長大,長大了,她就可以不用寄人籬下了,她可以自己做主,就像她做主讓妹妹讀幼兒園就讀幼兒園,她自己做主,說幹藥材生意就幹藥材生意,所以說辛苦了一點,可她高興。

她去偷偷問過,自己給自己上戶得滿十八歲,只缺四個月。

只要她有個地方住,到時候她就能給自己上戶口。

“警察同志,我的戶口問題,再拖拖行不行?”

雲松看著這個女孩,雲松被一種龐大的生命力感染到了,這甚至安撫到了雲松內心深處的一些恐慌。

“行。”雲松說道。

她總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總覺得自己救不了所有人。

此時此刻,當雲松以為她費盡一切心思都沒有辦法救常芳的時候,雲松轉過頭,發現常芳自己求生欲望如此強烈,她已經自己爬出來了。

這怎麽能不讓人感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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