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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膽子肥了不少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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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陸疏木停頓了下,才道,“不過,我爸爸只調查他感興趣的人。”

言喻覺得好笑:“你年紀小小,就知道什麽感興趣麽?”

“知道,我對你也很感興趣。”陸疏木冷靜得不像個孩子,他語調平淡,“你是我爸爸的前妻。”

言喻琥珀色的瞳仁重重地收縮了下,她指尖發緊,嗓子眼忽然有些晦澀,什麽都說不出口。

她抿著唇,勉強自己牽扯出了笑意,淡然地道:“是啊,前妻。”說出後面兩個字後,她覺得自己也就淡然了起來,沒有什麽是不能接受的。

陸疏木也沈默了下來,過了一會,他問:“你會跟別人結婚嗎?帶著小星星結婚?”

言喻一怔,她腦袋裏空空的,有些怔然,緩過神來,認真地道:“會的吧,但不知道是什麽時候,等我重新遇到真愛和幸福的時候,我會結婚的。”

陸疏木乖乖地點了點頭。

陸疏木的同學們看到陸疏木在和一個陌生的女人講話,小朋友們都是好奇的,他們都圍了過來,一個個小手都握住了欄桿,眨巴著星星一樣的大眼睛,大多數小孩都是英國人,好奇地看著言喻這個亞洲人。

有個剛剛玩的滿手都是沙子的小女孩,想去拉陸疏木的衣服。

陸疏木立馬就躲開了。

小女孩也不在意,笑容燦爛,熱情地道:“Shumu,這是你的媽媽嗎?她跟你一樣,都是黑色的頭發。”

言喻聞言,下意識地,眼皮重重一跳,心臟不知道為何,也仿佛感染了什麽情緒一般,緊繃了起來。

小女孩沒從陸疏木那邊得到回答,直接扒拉著欄桿,睜著漂亮的藍眼睛:“你是shumu的媽媽嗎?你來看他,有沒有在學校裏好好表現對不對?他表現得很好哦,非常棒!我媽媽也會這樣偷偷來看我。”

言喻想反駁,但話到了嘴邊,卻像是被什麽東西梗在了喉嚨間一樣,她說不出反駁的話。

她腦海裏的神經糾纏在了一起,亂成了一團,幾乎無法思考。

思緒被掩埋在了土裏。

一層又一層,重重的,隱隱約約有東西,要破土而出,那一瞬間的思緒快得讓她無法抓住。

這個小女孩的話還挺多的:“我是shumu的好朋友。”

陸疏木的神情寫滿了冷漠,一看就沒有把她當好朋友,小女孩絲毫不在意,笑得開心:“我會好好保護shumu的,因為我媽媽說,要保護弱小。”

陸疏木聽到從她口中說出的“弱小”二字,眉頭緊緊地擰著,嘴唇抿得更用力了些,似乎不太高興。

小女孩說:“我已經四周歲了,但是shumu才快要三周歲呢。”

言喻聽到“三”這個字眼的時候,心臟重重地收縮了下,陸疏木才三周歲,如平地一聲驚雷,轟鳴在了她的腦海之中。

她心臟都快跳出了嗓子眼,全身都是冷汗。

她楞怔著,腦海裏像是血液供應不足,所有的器官都停止了運轉。

她掌心是濡濕的。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胸膛起伏著,紅唇扯出了弧度,對那個小女孩微笑了下:“是嗎?你真棒,好女孩。”

小女孩害羞地笑了:“以後我會做的更好的,阿姨。”

學校裏忽然響起了鈴聲,小女孩“啊”了一聲,她去拽陸疏木,這一次,陸疏木來不及躲開,被她拽到了,她說:“要睡午覺了,老師要來找我們了,shumu。”

陸疏木靜靜地看了眼言喻。

言喻連忙道:“你們快去休息吧,我也要去工作了,下次再聊,疏木。”

她的手伸進了欄桿裏,習慣性地摸了摸陸疏木的頭發。

陸疏木乖乖地讓她摸,沒跟她告別,就立在了原地,看著她離去。

言喻的精神有些恍惚,她思緒飄得有些遙遠,三年前的事情,一點點浮現在腦海,她想得心尖都發疼,她需要冷靜一下,再找個地方,好好地思考一下。

她的高跟鞋踩在了石板上,瞥了眼紅綠燈,是綠燈。

但思緒紊亂的她卻沒註意到,綠燈早已經轉變成了紅燈,而不遠處,電車已經在朝著她的方向開了過來,她卻毫無知覺。

電車喇叭聲被按得震天作響。

言喻下意識地順著聲音傳來的方向看了過去,眼眸瑟縮了起來,身後,是陸疏木幾乎喊破喉嚨的嗓音:“不要,媽媽!電車!”

電車已經在減速了,但是由於言喻突然闖出來,即便減速了,也會被慣性帶著,朝著她直直地撞來。

言喻的全身都僵硬了起來,明明大腦想讓身體後退一步,身體卻怎麽也動不了。

不知道是誰,狠狠地在她身後,拽了她一把。

她腳上的高跟鞋一扭,腳踝上傳來嘎吱一聲,她疼得站不穩,直直地朝著身後摔倒了下去,控制不住。

“砰”一聲。

言喻落了下去,她的一只高跟鞋落在了電車軌道裏,下一秒,電車就呼嘯著,輾軋著高跟鞋,過去了,電車呼嘯而過時卷起的氣流將言喻的頭發吹起又落下,言喻幾乎是看著電車就隔著幾厘米似的,擦著她的身體過去的。

她心臟懸在了半空中,驚魂未定,久久都沒有落地。

旁邊有路人跑了過來,出現在了言喻的面前,著急地問:“你們沒事吧?”

言喻還沒說話,耳畔就有溫熱的呼吸,男人的嗓音幹澀,低沈又帶著磁性,但仿佛有些隱忍:“沒事。”

言喻這才發現,她的後背上還墊著一個人,難怪剛剛那一摔,她身上卻沒有感受到多少的疼痛。

她連忙翻轉著身體,想要撐在地上,爬起來。

卻只換來男人重重的悶哼聲。

言喻抿著唇,最後是在路人的幫助下,握著路人的手,爬了起來,她腳上只剩下了一只鞋子,另一只被電車輾軋了過去,孤零零地躺在了電車軌道上。

電車也停了下來。

電車的司機從駕駛座上下來了,他似乎在生氣,擰著眉頭,什麽也沒說,直接打了電話,叫警察。

路人扶著言喻。

言喻疼得站不穩,她皺了下眉,垂眸看了過去。

陸衍拒絕了路人的手,自己從地上站了起來,他身上筆挺的手工西裝已經有些皺了,但他的背脊依舊挺拔,他沈默著,五官硬朗,高挺鼻梁下的薄唇緊緊地抿著,整個人透出了一股駭然森冷的氣息。

他走到了言喻的身邊,禮貌地對著那個路人道了謝:“多謝你了。”

說著,他慢慢地從路人的手中攬過了言喻,言喻下意識地想要掙紮,但她一動,就感受到了陸衍周身縈繞的冷冽氣息,就冷靜下來了。

陸衍眉目染著寒霜,一張臉上寫滿了冰冷。

路人慶幸道:“幸好你們倆沒事。”她說著,驚魂未定地看向了言喻,“女士,你剛剛太危險了,都已經變燈了,你還在路上走,如果沒有這位先生,會發生什麽後果,真的很難預料,感謝上帝。”

陸衍黑眸定定,紳士地再次道歉:“抱歉,是我沒看好她,不會再有下次了。”

路人也是好心,她聳了聳肩,下巴朝著電車那邊揚了下:“司機在叫警察了,祝你們好運,倫敦警察對這個抓得挺嚴,估計不會很好說話。”

陸衍神情冷峻,眉骨一動不動,他倒不擔心這個,薄唇勾出了弧度,淡淡道:“謝謝你的關心,不過不會有事的。”

路人也沒再說什麽了。

陸衍再次對路人道謝後,微微彎腰,面對著言喻的時候,臉色徹底沈了下去,繃著一張臉,面無表情地將言喻橫抱了起來,他的雙手似是鐵壁,牢牢地禁錮著她。

右手就橫在了言喻的膝蓋上,制住她的關節。

言喻覺得有些疼,不過再疼,也沒有腳踝疼,腳踝上傳來了一陣又一陣的劇烈疼痛。

陸衍的臉色看不出什麽情緒,他邁開了大步,往路邊走了過去。

柵欄裏,陸疏木的臉色微微發白,他抿著唇,緊張地看著陸衍和言喻,問:“你們有沒有事情?”

陸衍繃緊了唇線,下頷的線條更是冷淡,沒有吭聲。

言喻怕陸疏木擔心,她笑了笑:“沒事的。”

現在一切平靜了下來,她的心臟卻仍舊沒有落地,她一看到陸疏木,所有的思緒就都湧了上來。

陸疏木就快三歲了。

而她和陸衍分開,也差不多快三年了。

這說明了什麽?陸疏木差不多是在她離開的時候,出生的,陸疏木是陸衍的孩子。

她原本看陸疏木瘦瘦小小,沒有想過他的具體年齡,她以為陸疏木是在她離開後,陸衍和時嘉然生的,可是時間對不上。

心裏頭的那個念頭,越來越強烈。

她拼命地想將那個念頭按壓下去,拼命地想說服自己,陸衍會不會在婚內就和時嘉然發生了關系?他去了英國的那幾個月裏?

但更強勢的念頭卻告訴她,陸衍不會的。

陸衍這人,有著強烈的責任心,他會沒有心,他可能不會愛你,但他不會選擇在婚內肉體出軌。

言喻掙紮了下,想從陸衍的懷抱中下去,她想認真地看看陸疏木。

她心臟都皺成了一團。

心底深處有個可怕的期望在告訴她——她曾經有個兒子,七個月被強迫引產的孩子,讓她想起來心裏就充斥著滿滿當當的恨意的遺失了的兒子。

那個兒子,會不會,就是面前的陸疏木?

陸疏木為什麽長得小,為什麽身體不好,是不是就是因為他屬於非正常情況出生的?

剛剛陸疏木,是不是叫他媽媽了?

她當年,的確沒看到那個被引產出來的男嬰,後來,也不知道男嬰去了哪裏……她哪裏曾想過,被引產下來的孩子,還能存活……

她緊緊地攥住了拳頭,指甲陷入了肉裏。

一陣陣刺痛,才能讓她清醒,胸口的疼痛,已經快讓她不能呼吸了。

“言喻!”陸衍看到懷中的言喻還要掙紮著從他懷抱中離開,他壓抑了許久的火氣,終於沒忍住,爆發了出來。

他的黑眸凝結著濃重的冰霜,視線仿佛要將言喻攪碎了一般。

“你知道不知道,剛剛那種情況,只要我晚來一點點,你現在就要躺在醫……”他收住了還未說完的話,吞咽進了嗓子眼,喉結上下滾動著,氣得胸口起伏著,聲音也是充滿了冷氣的沈峻。

他現在回想起,剛剛的那一幕,心臟還是會疼得讓他幾乎直不起腰來,他不敢想象,如果他沒來,如果他沒能及時地拽回她,現在的畫面又會有多麽可怕……他連想都不敢想,失去她,他會怎麽樣……

陸衍的後背都是濡濕的,他手背因為用力,青筋突兀暴起。

言喻像是沒聽到陸衍的吼聲一樣,她拽了拽陸衍的袖子,忽然擡起眼皮,琥珀色的瞳仁裏,倒影著的只有一個陸衍。

她顫抖著聲音,盯著陸衍:“陸衍,陸疏木,是不是我的孩子?”

這短短的幾個字,仿佛用盡了她全身的力氣,才從她的嗓子眼中,擠了出來。

她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陸衍,陸衍臉上的神情,卻沒有一絲一毫的變化,他湛黑的眸子依舊是深淵古井,毫無波動,他的眉目仍舊覆蓋著重重雪影,沒有一絲溫度。

他淡淡地盯著她,盯到她都快懷疑她自己這個可笑的猜想。

陸衍菲薄的唇,揚起了淺淺的弧度,噙著譏諷和冷漠,每一個字眼都像是冰刀:“你想太多了,言喻。”

言喻指甲掐入掌心中,骨節泛白,她眸子冰冷,如寒光利劍:“陸衍,你別騙我!”

陸衍嗤笑:“你覺得,他哪裏長得像你?他有媽媽,他的媽媽就是時嘉然。”

言喻胸口宛若鈍刀磨損,但她不相信剛剛是自己出現幻覺,剛剛陸疏木明明叫她媽媽了,她強迫自己冷靜思考,她想強迫讓躁動的神經不再跳躍。

欄桿裏的陸疏木忽然道:“爸爸,你流血了!”

陸衍聲音平靜:“沒事。”

言喻聞言,擡眸,陸衍的臉上沒有什麽傷痕,但她想起,他剛剛被她壓在了身後,又重重地砸落在了地板上,慣性和摩擦,足夠讓他吃一壺了。

陸疏木著急地提醒道:“爸爸後腦勺流血了。”

言喻環在陸衍脖子上的手,輕輕地碰觸了下他的後腦勺,她的手指,一碰到後腦勺,就已經濡濕了,她顫抖著手指,瞳眸瑟縮,看到了指尖上,猩紅的血。

觸目驚心。

她抿緊了下唇,眸光怔然地和陸衍的視線,在空氣中對上了。

陸衍眼底寒意凜冽,比冬日的冷風,還要讓人瑟縮,他的嗓音很低,低得仿佛是從喉骨中溢出:“我沒事,我剛剛說的話,你聽到了沒?”

言喻輕聲道:“你流血了。”她忽然有些慌亂,陸衍後腦勺的傷口似乎越來越大,流的血也似乎越來越多。

她嗓音也大了起來:“你放下我,我說你流血了,你聽到了沒?”

“沒聽到。”

陸衍看都沒看她,語氣更是冰涼和不耐,隨隨便便地敷衍。

此時,特助才急急忙忙地趕到了陸衍的身邊,特助一看這情況,連忙問道:“陸先生,您……”

陸衍聲音淡漠如寒冰:“去把陸疏木接出來。”他的餘光瞥到了正朝著他這邊走過來的警察,他英俊的眉宇有些不耐煩地擰了下,“還有,把警察處理一下。”

特助:“是。陸先生,車子已經停放在了那邊,您的身上有傷,讓司機立馬送您去醫院吧,小少爺交給我。”

“嗯。”陸衍喉結動了動,他很快就上了車,言喻就坐在了陸衍的身邊,她的腳踝已經腫得很大了,但她卻無心去看腳。

所有的視線都被陸衍後背的傷痕占據了。

他的後背,承受了大部分的傷害,手肘處的西服已經磨破了,連同著手肘摔得血肉模糊,他的掌心也是一片血紅和脫皮。

最嚴重的是後腦勺。

倒下去的時候,他為了給言喻當墊背,毫不猶豫地就壓了下去,卻沒想到,有個小石子躺在了那裏,重重地磕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撞破了口子,鮮血直流,他的脖子處,都已經順著流下了刺目的鮮血。

言喻看了看自己滿手掌的血,眼前模糊了下,她咬了下唇,聲音有些抖:“陸衍,你流了很多血。”

陸衍覺得腦袋有些暈,剛剛還並不覺得,他慢慢地閉上了眼睛,想緩一緩,嘴上還是不饒人:“言喻,你是不是不想活了?如果你出了什麽事,小星星怎麽辦?”

他緩了一下,就睜開了眼睛,唇色有些白,後腦勺的刺痛越來越明顯,從神經末梢流竄到了心臟。

他繃著唇線,繼續冷冷地嗤笑:“剛剛那樣的情況,陸疏木還在看著,你想給他留下多大的陰影?讓他眼睜睜地看著你出事麽?”

言喻也知道自己剛剛做錯了,她也明白剛剛的情況很危急,所以,沒有出言反駁。

她從車子的小櫃子裏,找到了紙巾和棉簽,她仰頭看著陸衍,深呼吸,認真道:“陸衍,我給你上藥。”

整個車廂裏,都是濃郁的血腥氣。

陸衍深深地看了言喻好一會,拳頭攥緊了又松開,薄唇是鋒利的刀片,不知在隱忍著什麽,這才背對著言喻,坐低了些,讓她給自己上藥。

兩個人之間的氣氛,難得安和了下來,一時沒有了爭鋒相對、劍拔弩張。

陸衍垂著眼睫毛,眼眸很黑很黑,情緒隱藏。

言喻心無旁騖,所有的思緒都是眼前的傷口,那個傷口真的不小,他的黑發和血混淆在了一起,看起來觸目驚心,他一直在說自己沒事,言喻卻看到了他脖頸上,密密麻麻的汗珠。

他一直在隱忍著疼痛。

司機車開的很快,一下就到了醫院,言喻想自己下車,讓司機來扶著陸衍,她看著陸衍的臉色越來越差,怕他暈了。

陸衍卻咬緊了牙關,先下了車,不由分說地抱起了言喻。

言喻說:“我自己能走,你放我下來。”

陸衍聲音幹凈清冷,噙了幾分不冷不淡:“你的腳受傷了,你還沒穿鞋子,根本走不了,如果你還想磨蹭,不怕我流血暈倒的話,就繼續掙紮。”

言喻深呼吸。

醫生看到了陸衍,自然是先去處理陸衍的傷口,因為跟他後腦勺相比,言喻腳踝的傷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了。

但陸衍還是讓一個女護士,幫言喻看了看腳踝。

僅僅只是扭傷了,紅腫著,暫時無法走路。

半個小時後,言喻的右腳踝上綁了石膏,被固定了起來,而旁邊床鋪上的陸衍正側躺著,已經疲倦地閉上了眼睛,睫毛纖長,臉色隱約蒼白,他的額頭上纏繞著厚厚的紗布,後腦勺處,有血跡滲透。

病房裏很安靜,陽光透過了窗戶,灑落了進來,在空氣裏,有著塵埃起伏的光柱。

言喻給法官打了個電話,說明了情況,改了閱卷的時間。

只有安靜了下來,她才能抽空思考。

她心尖不停地顫動,越想越覺得,陸疏木剛剛的那一聲“媽媽”是在叫她,她知道這個念頭很瘋狂,但心裏的期待卻越來越大。

病房門被人推開,陸疏木快步地跑了進來,他看了下言喻,就跑到床邊,有些緊張地看著陸衍。

言喻安撫他:“你爸爸沒事。”

陸疏木沒有說話。

言喻安靜了一會,一顆心慢慢地沈澱下去,她咽了咽嗓子,嗓子堵著東西,輕聲地開口:“疏木,你剛剛,是叫我媽媽麽?”

這一句話落下,整個病房更加寂靜。

☆、083

陸疏木沒有回頭,言喻只能看到他的後腦勺。

他聽到言喻的話,微微低下了頭。

誰也沒有說話,房間裏很靜很靜。

病床上的陸衍,纖長濃密的睫毛輕輕地顫抖了兩下,薄唇抿成了冷冽的直線,他垂放在身側的手指蜷曲了下,又慢慢地恢覆了平靜。

他已經清醒了,也聽到了言喻的話,卻在隱忍。

這短短的一分鐘,對於言喻來說,卻很漫長很漫長,她的心臟快負荷不了,這樣沈痛的窒息感。

好一會,才有小奶音悶悶地響起,隱約地,含了濃濃的委屈:“你希望,我是你的兒子嗎?”

言喻懸了許久的心臟,終於落了地,發出了沈悶的響聲。

她的腦海中有發動機不停地轟鳴,像是螺旋槳不停地轉動,她的後背都已經被冷汗浸濕了,感到了一絲一縷的寒涼。

陸疏木的話,再明顯不過了。

言喻攥起了手指,她需要冷靜,一根又一根顫抖著,將自己的手指收攏在了掌心裏,指甲陷入了掌心的肉中,掌心一片蒼白。

比掌心更蒼白的是她的臉色。

她像是不敢接受這樣的現實。

腦海中一片空白,心尖顫抖著,緊緊地蜷縮著,疼得仿佛被絞肉機狠狠地絞著,流淌在身體裏的血液,都隨著這個念頭的確定,而慢慢地寒涼了。

如果陸疏木是她的兒子……

言喻睫毛不受控制地顫抖著,眼眶慢慢地泛起了紅,灼熱感襲上了眼睛,她緊緊地咬住了下唇,口腔裏彌漫著不知從何處湧來的血腥氣,生銹的鐵味。

她眼前浮起水霧,視線模糊成了一片。

有水珠,落在了她的手上,像是斷了線的珠子。

在模糊的視野之中,她一動不動地盯著陸疏木的後腦勺,嗓子幹澀,什麽話都說不出來。

空氣都是凝滯的,聲音寂寥空曠。

言喻沒忍住,有哽咽聲溢出,斷斷續續,她繼續無聲地落淚。

床上的陸衍,臉色沈沈,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漆黑的眼底,沒有什麽情緒,只是眉眼間自然地就浮現出久居高位的威嚴,菲薄的唇畔卻有些譏諷。

當初不是她不想要這個孩子的麽?

現在卻哭得這樣慘,是良心虧欠了,還是想在孩子面前演戲。

陸疏木也發現了陸衍醒了。

陸疏木的眼眶已經紅透了,倔強地抿著唇,鼻尖紅紅的,想哭又不敢哭,對上陸衍漆黑冰冷的眼睛,他握緊了小拳頭,看也不看陸衍,轉頭,就跑到了言喻的懷抱之中。

言喻的身上帶著淡淡的香氣,身體是柔軟的,帶著讓他安心的味道。

陸疏木抿著嘴唇,把頭埋在了言喻的懷抱之中,眼淚一顆一顆地往下掉落,他很少哭,哭的時候也是冷靜的,無聲的,壓抑的。

言喻一動都不敢動,她全身都是僵硬的,垂眸盯著陸疏木柔軟的頭發,眼淚“吧嗒”一下,落在陸疏木的頭發上。

她慢慢地伸手,抱住了陸疏木的後腦勺。

蒼白的唇,輕輕地動了動:“疏木。”

陸疏木沒有回答她,小手緊緊地抱著言喻的腰,他埋頭在她的胸懷裏,用力得仿佛要將以往遺失的擁抱,都找了回來。

言喻嘴唇顫抖:“疏木。”

陸疏木說:“你別叫我。”

言喻的心臟一涼,她不知道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

陸疏木沒再說話了,雙手卻一點都不肯松懈,緊緊地抱著,言喻也不敢再出聲了。

兩人不知道抱了有多久,她也不知道自己哭泣了多久。

直到陸衍從床上爬了起來,他撐著床頭的桿子,坐直了身體,因為疼,眉間的“川”字深深,薄唇蒼白,五官淩厲,輪廓深邃又凜冽。

他漆黑的眼眸裏,幾乎看不到光,也看不到底。

目光是冷凝的。

言喻心裏的酸水一點點往上冒出,慢慢地,形成了一片湖,腐蝕著她的心臟,吞噬著她的理智。

她眼睛都不眨,盯著陸衍的眼睛。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也有很多情緒想要發洩,但到了這個時候,她看到陸衍,居然有一點點安心,或許因為只有陸衍能回答她的問題,也只有陸衍和她是特殊的,他們有了孩子,也有過往。

陸衍即便穿著病號服,臉色蒼白,周身也是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氣場,他擰著眉頭,沈聲道:“陸疏木。”

陸疏木聽到了爸爸的聲音,他動作停頓了下,輕輕地推開了言喻,他背過手,用力地擦著自己的眼淚,很快就冷靜了下來,轉過身,臉上沒有淚水了,但從他的紅眼眶、通紅的臉頰和濕漉漉的漆黑雙眸,才能看出方才的哭痕。

他抿著唇。

陸衍淡淡地道:“你是男子漢,去擦臉,哭什麽?”

陸疏木眼睛透著倔強,他看了看言喻,又看了看陸衍,安靜地站了一會,掙脫出了言喻的懷抱。

言喻手中一空,胸口也仿佛跟著落空了。

陸疏木還真的就聽陸衍的話,跟著推門進來的特助,走出了病房,言喻眨了眨眼睛,將眼淚忍了回去,深呼吸。

她松開了掌心,一點都感受不到掌心的疼。

她冷靜地盯著陸衍,冷靜地問:“陸衍,我再問你一遍,陸疏木是不是我的孩子?!”

陸衍面無表情,神情冷淡,看著她的眼神裏含著寒氣,眉如冰山。

言喻咬緊了牙根,視線更冷:“陸衍,你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陸衍還是一聲不吭。

言喻攥緊手指,她猛地就拽過了放在床旁邊的拐杖,她撐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冒著冷汗地走到了陸衍的面前,眼角噙著凜冽,她繃緊了唇線,越是生氣,她越是能忍,明明胸口的火焰快要灼燒了她的理智,她卻強壓下了所有的不滿和怨氣。

“陸衍,你不說話是麽?那你就是承認陸疏木是我兒子了?”言喻冷笑,她眼圈通紅,黑白分明的眼裏布滿了血絲,“你真讓我惡心。”

“我惡心?”

陸衍的表情終於有了一絲變化,他冰冷的表情龜裂開,眼神像鋒利的刀,斂住了鋒芒。

言喻瞳眸微微縮起:“那個孩子當年還活著,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瞞了我這麽多年?”

陸衍的目光盯著她的五官,逡巡過她的每一寸表情,他薄唇微勾,笑意溫涼淡漠:“告訴你?告訴你能改變什麽?陸疏木留都留下來了,你還能選擇什麽?是掐死他?為了他留下來,亦或是帶走他?”

他每說一種可能,言喻的臉色就更白了一分,她抿著唇,怔怔地看著陸衍,眼眸裏的情緒克制不住地翻湧著。

胸中的浪潮是海嘯,呼嘯著,席卷著,朝她吞噬而來。

她心臟瑟縮得讓她無法承受。

她突然腿軟,全身都失去了力量,原來,原來陸疏木真的是她的孩子,是她當年那個被周韻強制引產的孩子,那個孩子還活著。

言喻眼前的視野早已經蒙上了厚厚的霧,什麽都看不見。

她的耳畔是他的一聲聲冷冽的逼問。

“你會願意為了他留下來?為了他放棄離開陸家?為了他甘心做陸太太?”他聲音沙啞,聲線繃得快要斷開了。

言喻聞言,唇上的血色都快褪盡了。

她是個自由的人,她有自己的理想、事業和未來,她愛孩子,但她不會為了孩子,而委屈自己一輩子的幸福,一直待在那樣壓抑的陸家,所以,她知道她不會為了陸疏木留下來。

陸衍步步逼近:“那你想帶走他?”

他話裏的嘲諷意味已經很濃很濃了,陸家怎麽可能讓她帶走陸疏木?就算周韻不要,陸承國也不可能會同意,更不用說陸衍了。

言喻不知道當年陸衍為什麽願意讓她帶走小星星,但當年的他,也絕不可能讓她再帶走陸疏木。

“就算我讓你帶走陸疏木,你能照顧得了他麽?”陸衍聲音低低淡淡,“陸疏木離不開人,你又想拼事業,又想照顧小星星,你覺得你會分身術麽?”

言喻瞳孔重重地收縮,紅唇是一條沒有弧度的直線。

她無比清楚,陸衍說的都是實話,當年的她,帶不走陸疏木,就算是現在,她也沒辦法帶走陸疏木,她的心臟仿佛被無盡的絲線纏繞著,緊緊地束縛著,遏住了她的呼吸。

陸衍薄唇譏諷,黑眸冷冽,聲音出自深淵:“所以,你還是會選擇拋棄陸疏木,帶著小星星離開,所以,告訴你他還活著,能改變什麽現實麽?”

什麽都改變不了。

言喻慢慢地閉上了眼睛,眼角的淚水滲透下去,無聲地滑落,又隱匿在了衣服之中。

她握緊了拐杖,心潮起伏,她想告訴陸衍,不是這樣的,他不能去推測假設,那都是沒有發生過的事情,時間過去了三年,她也不知道,當時的她得知了孩子還在的真相,會做出什麽樣的選擇,但至少,陸衍不能連給她選擇的機會都不給,隨便地就給她做了選擇,讓她錯失了陸疏木三年,讓她痛苦後悔了三年,讓她以為她沒有保護好那個孩子,讓她在看到陸疏木的時候,甚至不能給他一個擁抱;讓她現在不知道該怎麽彌補陸疏木。

她只要想起陸疏木柔軟漆黑的眼神,心裏就疼得難以呼吸。

陸衍冰冷的聲音傳入了言喻的耳蝸之中:“你也不必覺得可惜,反正你當年也不想再跟我生孩子了,你對第二個孩子也並不期待,我們當時的情況鬧成了那樣,讓你以為陸疏木不在了,才是最好的結果,不是麽?”

他話說得輕巧,卻一下就激怒了言喻,她猛地睜開了眼,眼眸裏跳躍的都是熊熊的怒火,火光映染。

“讓我以為陸疏木不在了?你知道不知道,這三年我是怎樣過來的?你是男人,你沒有懷孕的經歷,你不會知道女人失去孩子的痛楚有多大,這三年,我一直都在愧疚,我愧疚我沒有保護好他,我每看到一個孩子,我就控制不住自己,就忍不住想起那個我失去的孩子!我最恨的時候甚至想去倫敦殺了你,再回國一把火燒了陸家老宅!”她的聲音越來越尖銳,眼圈的紅大片地彌漫開,“可是呢,你在我痛苦三年之後,你告訴我,那個孩子還在,而原因僅僅只是你覺得,可以不用告訴我?所以,我這三年都白白痛苦了是麽?這三年我感受到的喪子之痛,陸疏木沒有媽媽的痛楚,都是笑話了不是麽?”

陸衍的額角的筋絡跳動著,他眼底浮現的是極度的壓抑,他是男人,他也有痛楚,但他不善於抒發情感,薄唇動了又動,什麽也沒說出來。

言喻緊繃的神經終於斷開了,她的情緒崩潰,沒控制住,將手裏的拐杖扔到了陸衍的身上。

陸衍不躲閃,硬是讓拐杖狠狠地砸在了他的傷處。

言喻的右腳受傷,她根本就站不穩,陸衍一把將站著的她,拽到了自己的懷抱之中。

言喻重心紊亂,不受控制地往陸衍的身上倒了過去。

陸衍雙手用力,禁錮住她。

她握起了拳頭,抵在了他的胸膛上,她咬著牙根,黑眸火光跳躍,水霧四起:“你放開我,你和周韻一樣惡心。”

陸衍恍若未聞,下頷冷冽,線條鋒利,他喉結壓抑地上下動著,任由著言喻發洩著情緒。

言喻的聲音裏帶了哽咽:“不管我想不想要陸疏木,不管我會不會為了他選擇留下,我有生育權,我也有知情權,那個孩子明明還在,為什麽要騙我,為什麽要剝奪我做母親的權利?”

人一旦失去了理智,爭吵的時候,就絲毫聽不進對方的話。

陸衍以幾乎要嵌入掌心的力道,緊緊地摟著言喻他,他用力得讓言喻感覺到周身的骨頭都要碎裂開了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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