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P.覆活

關燈
P.覆活

“這是陳枝枝高一的第一個作業,你看這裏,”秦湛予指著作文本封面寫名字的地方,“陳枝枝第一次寫的時候寫錯了,之後拿修正帶改掉了。然後我們發現,”

秦湛予把本子舉起來對著光,被塗改的“陳”字背後透露出一個兩點水,和沒寫完的“馬”。

“這是馮吧?!這絕對是馮吧!”

餘甘和周漾雙雙點頭,秦湛予才徹底歡喜起來:“陳枝枝原名馮什麽枝或者馮枝枝!這樣就好查多了!”

陳銘:“陳枝枝很認可枝這個字,很多書的封面上,包括這張寫給家長的信的落款,都只用了枝,所以我們推測枝就是她原本名字裏帶的字。”

餘甘眼底晦澀不明,看著本子上被修改的錯字良久,才點點頭,按住興奮的秦湛予:“嗯,還有別的嗎?兔蟲你冷靜一點。”

陳銘:“這封信裏陳枝枝寫了一些內容,不知道有沒有幫助。”

餘甘拿起來那封信,鋒利的字跡鋪開在眼前。

“壞人自有惡報,但若追根溯源,惡報的因果到底在何處?奶奶,我不介意去做那個執行惡報的人。”

如此顯目的一句話就藏在這封信的結尾,周漾將它小聲念了出來,配合著空曠的教室,只開了頭頂著一盞燈的昏暗,以及窗外刮過的風雪聲,顯得尤為寂寥。

餘甘拿出了另一封信,是劉奶奶生前交代的。

“Z,展信佳。

不知你近來可好?我寫下這封信,是因為知道自己已時日不多。我會將它寄到我們曾經的那個家,如果你能看見,那可能就是我們之間最後的緣分。

在說與你的糾葛之前,請允許我拜托你將我已去世的消息告訴我兒與綏之,告訴他們不必牽掛,過自己的日子就好。

至於我的朋友,你的劉奶奶與校長阿姨,告訴他們我已尋到好歸處,也請他們不要多想。

離開實驗室前,我將工作日志藏在了實驗臺的角落裏,還記得嗎?你第一次偷偷摸摸去我的實驗室時,因為害怕我出現,就躲到了實驗臺下。工作日志就在那裏,其中記錄了我這些年的感想,若你依舊覺得我無情無義,可以從日志中了解到我的心態變化。

你曾說要自己做那個惡人,原諒我剛開始並不覺得你會做出什麽出格事,所以當你告訴我要通過那種方式覆活妹妹,我才發現你已經策劃多年。

我們理念不合,你說我無法感同身受,所以無法讚同你的想法。我承認這點,但我認為你的實驗已經超越人類科研底線,法律是可變的,但科研底線在我們研究人員內心要有個度。

我的一生都在為我的事業奮鬥,你沒見過的爺爺懷生曾經也是個科學家,他曾與我探討過關於基因編輯的部分內容,我們的靈魂高度契合,想法也默契一致。因此當你再次將這個想法擺在我面前,我才會毫不猶豫地拒絕。

道理話已說太多,其實你都懂。人各有命,你總說遇見我是你的幸運,但換個角度來說,也是因為我的放縱將你引向了這條路。請不要怪我走得這麽決然,我對你並沒有任何不好的想法,你應該明白人與人的理念的確有很多不合的地方,而有些難以改變的不合的確會讓我們走散。還是希望你未來都好,如果某天想通了,也希望能夠及時止損。

如果在天堂遇見了你的妹妹,我會像對你一樣對待她,告訴她有一個十分愛她的姐姐還在掛念她。

再見。

你的奶奶,陳夷行。”

信又被折起,重新放回信封。餘甘將它塞進陳銘手上,“回去給我掃描版就行,原件你帶走。”

“奶奶她……”陳銘垂眼看著手上的信封,因為時間太久紙已經變脆了,還有些泛黃,“她是一位很偉大的人,事業是她最重要的東西。”

“嗯,你要不先回車上休息休息,我們可能還要一會兒。”

“好,車上等你們。”

陳銘走後,餘甘和周漾、秦湛予圍著桌子坐了一圈。

“理一下今天獲得的線索,”餘甘拿著一支筆,在白紙的最中間寫下陳夷行三個大字,“M012年,陳夷行收養了一個小女孩,叫小Z,也就是後來的陳枝枝,這時候的陳枝枝剛中考完,並且有個已經去世的妹妹,我們暫且叫她小A。”

“M013年,陳枝枝進入偏城三中讀書,三年後考入醫學院,M020年大學畢業,這時候她23歲。”

“陳枝枝畢業後創立了焦鹿,與陳夷行一起研究腦和基因。後來陳枝枝想做基因編輯,而陳夷行不願意,所以分道揚鑣了。”

秦湛予在上面寫了個時間:“這裏應該是M035年,因為銘銘之前說35年的時候奶奶就跟家裏人說退休了。”

“嗯,然後我們來理一下另一條線。冰析的核心研究人員馮蔓遙有個姐姐叫馮蔓枝,今年47歲。馮蔓枝同樣是那個醫學院的學生,初中畢業後到大學開學前我們找不到她的行蹤,而她同樣在19歲也就是M016年進入醫學院讀書,這跟陳枝枝的時間線剛好重合。”

周漾:“陳枝枝曾經也姓馮……你的意思是陳枝枝就是馮蔓枝?但馮蔓遙還活著……”

“如果陳枝枝的實驗成功了呢?”

轟隆隆,窗外突然閃了幾道驚雷,十二月的天竟然要下雨了。

餘甘看著兩人:“我覺得很有可能。”

將信息傳送給於冬,餘甘又囑咐網偵去查陳枝枝和馮蔓枝所有的履歷記錄,四人才算結束這一天,各回各屋休息去了。

去田城的機票是第二天一早的,他們天微微亮就要出發,因為偏城沒機場,要坐車到省會城市才行。

外面真的在下雨,不過是雨夾雪。餘甘洗完澡邊擦頭發邊跟魏尋視頻,當說到明天還要去田城一趟,魏尋明顯有些不開心,但只有一瞬間。

“今天好像是平安夜,”餘甘放下毛巾靠近鏡頭,“去冰箱裏拿個蘋果吃。”

魏尋乖乖起身走向冰箱:“那你呢?吃了嗎?”

“忘記了,沒事,就當你代我吃了。”

對面在咯吱咯吱吃蘋果,餘甘躺倒在床上,慢慢欣賞了一會兒,突然問:“哥哥,你當年在哪裏撿到我的?”

由於當時餘甘帶著躺躺逃跑,所以具體跑到了哪餘甘也不是很清楚。後來被門衛大爺收養,他終日都在山上,晚上就跟著大爺一起回家。雖然常常聽大爺提起自己的過往與家庭,也常常聊一些當地的天氣、美食、故事,但餘甘才發現,他的腦海中對於那個地方具體叫什麽,竟然毫無印象。

“怎麽突然問這個了?”

“就是想問問。”

魏尋把蘋果放下,在燈光下很溫柔地看著他:“偏城,你現在在的地方。今天聽誰提起了嗎?”

餘甘眼睛彎彎的:“你有順風耳嗎?”

“我不僅有順風耳,我還有讀心術呢。你想去看看大爺和躺躺嗎?”

半邊臉頰蹭著床單,餘甘點點頭:“想跟你一起去。”

“嗯,等結束了我們一起去。”

——

“哥,白阮清的叔叔說他也很久沒聯系上阮清了,對於阮清跟馮蔓遙的交往他也只知道一些皮毛,並不了解兩人因為什麽鬧掰。我們正在嘗試通過白阮清的同事和她在國外的老師聯系她。”

四人剛下飛機,於冬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秦湛予他們去等行李,餘甘走到一旁人少的地方回道:“好,網偵那邊情況如何?”

“正在加急整理。”

“還有,”於冬接著說,“關隊昨天審了魏楠鄒,對方聲稱購買治療艙是為了弟弟魏尋,也就是咱哥嫂嫂。”

“魏尋沒有病,他在胡說什麽?”餘甘被氣的已經顧不上哥嫂嫂這個奇怪的稱呼了。

“人說是如果你見過他小時候的樣子,也會這樣認為。嗯,他是這麽說的。”

餘甘皺著眉:“等我回去再說,還有別的嗎?”

“鐘情今天被她爸媽帶回家了,雖然醫生說要再觀察幾天,但鐘情家好像比較困難,鐘情也覺得自己沒什麽大礙,就回家了。”

“嗯。”

“地下二層沒有魯米諾反應,應該不是第一案發現場,魏局今天準備讓關隊出面公布一下沈更闌案的進度,同時也準備跟靜雅會所開誠布公了。”

“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撼動焦鹿……鐘情他們說的在地下二層工作的那些人還沒找到嗎?”

“技術部正在努力,之前我們回來帶了一些毛發,其中有些能辨認出來是沈更闌的,還有一些還沒出結果。”

“好,知道了,”秦湛予已經拿上了行李,看向他,餘甘點點頭跟在他們身後出機場,“這兩天吃點好的,等我回去給你們報銷。”

“好勒謝謝餘隊!記得吃蘋果啊!”

南方的冬天帶著刺骨的冷,餘甘已經很久沒回到這樣的環境中,一時間還沒適應。

四人同樣先去租車,行李也就直接放在了後備箱,就這麽直沖馮蔓遙曾經的家——五科村。

把車開進五科村的派出所,也就是這個村子最中心的地方,餘甘讓秦湛予和陳銘等在車上,自己和周漾一起進去問問情況。

“你們說的是馮仁才家嗎?馮仁才和楊枝瑤是在村裏開小賣部的,結婚後生了兩個女兒,一個叫馮蔓枝,一個叫馮蔓遙。”

負責人把馮仁才和楊枝瑤的照片調出來給他們看:“馮家重男輕女,第一次生了個女兒後不甘心,兩年後懷孕,結果又生了個女孩。為此馮家長輩一直對楊枝瑤指指點點,但楊枝瑤是大學生,接受過高等教育,上來就回懟說生不出來兒子要怪就怪馮仁才的精子不爭氣,我印象很深,那天他們一家打架直接鬧到警局來了,我老師當時處理這些家長裏短已經習慣了,但我是第一次見那種場面。”

負責人又給他們看了當時的筆錄:“之後馮家長輩跟楊枝瑤夫婦就很少見面了,過年過節也只有馮仁才一個人回去,楊枝瑤通常帶著自己的兩個孩子回娘家過年。”

“後來呢?”

負責人推給他們一份文件,本來已經落灰了,但負責人提前拿濕布擦了擦,因此檔案袋上還有些水痕。

餘甘把裏面的文件拿出來,負責人的話同時在耳邊響起:“馮蔓遙初三的時候馮家來搶孩子,說要把她嫁給村裏的李家,楊枝瑤不同意,馮仁才是個不管事的主,只有楊枝瑤一個人攔著他們拉走馮蔓遙第一次沒成功,他們就來搶第二次。次數多了楊枝瑤就來報警,但……”

大家都心知肚明,這種事情,在法律上並沒有定論。即使你說馮蔓遙還沒到結婚年齡,他們也能用“訂婚”來堵住你的嘴。

“馮蔓遙中考那天他們又來鬧,當時楊枝瑤從後門偷偷帶著馮蔓遙去考場,馮仁才和馮蔓枝留在了家裏,結果等楊枝瑤回來的時候,家裏只剩馮仁才一人……”

周漾猛地擡頭:“他們把馮蔓枝抓走了?!”

負責人苦澀著嗓子,這種在某些地方常見的事情顯然讓面前這個年輕人感到難過:“對……中考要考兩天,楊枝瑤怕他們又去鬧事,就帶著馮蔓遙在外面住了一天……所以等他們找到馮蔓枝的時候,就已經……來不及了。”

餘甘看著卷宗裏那些挾持著馮蔓枝的親戚們說的話,似乎能想到那時候被簇擁住卻又被完全遺忘在陰濕角落裏眼神空洞的馮蔓枝。

“楊枝瑤帶著馮蔓枝來報案,案子受理沒過兩天馮蔓枝自殺了……一個多月後馮仁才和楊枝瑤在出去進貨的路上吵架,出了車禍。”

卷宗的最後一張紙上印著馮家三口人的死亡記錄,至此,只有馮蔓遙一人留了下來。

而馮家人顯然也不願意放棄還有一點利用價值的女孩,馮蔓遙等不及中考成績出來,甚至在料理完喪事的那天晚上就跑走了,等馮家人去找她時,曾經的四口之家只剩下了大片大片的白布。

“但很奇怪的是,”負責人推給他們另一份文件,上面是馮蔓遙離奇“覆活”後警方做的一些檢驗報告,“M040年,馮蔓枝帶著一個跟她長得特別像的女孩回來,說要撤回馮蔓遙的死亡宣告,恢覆馮蔓遙的戶口。”

這個在村子裏存活了幾十年的小小派出所並沒有遇到過這樣的案子,於是當時的所長聯系了縣裏的領導,那天夜裏有很多各部門的領導都來見這個突然覆活的女孩,而根據馮家姐妹的描述,當年馮仁才來辦理死亡證明時馮蔓枝並沒有死亡,只是在ICU昏迷中。而楊枝瑤害怕那些親戚來找他們麻煩,又打算等馮蔓枝醒後就帶著孩子們去別的地方生活,只能出下下策。

這聽起來太荒謬了,但事情太久遠,中間隔著二十餘年的光陰,派出所的人換了一波又一波,當年參與過這個案子的警察只剩下面前的負責人一人。

“無法追溯,就只能證實她的確是當年那個馮蔓遙。我們配合司法部門做了很多檢測,最終法院撤銷了馮蔓遙的死亡宣告,恢覆了她的戶口。”

“真是……Amazing……”秦湛予聽了餘甘和周漾的轉述,如此感慨道。

餘甘呼出一口氣:“馮蔓遙履歷上有很多比賽,兔蟲,找一下那些比賽的主辦方,去驗證一下真假。”

基本能確定馮蔓枝就是那個陳枝枝,而馮蔓遙的確死亡,只不過又被某種方式“覆活”了。

餘甘開車到馮仁才家,秦湛予留在車上查任務,三人一起去馮家搜了一圈,又訪問了領居,等做完這些事下午已過半。

回到酒店,四人圍著一個小桌子互相報告下午查到的東西。

秦湛予:“我查了這些比賽的公示記錄和比賽錄像什麽的,規模不大的比賽沒有錄像,公示名單上的確是馮蔓遙的名字。規模比較大的比賽,一個是北城青少年秋季鋼琴大賽,另一個是M國的莫裏亞蒂鋼琴大賽,都有錄像。公式名單上是馮蔓遙的名字,但我覺得錄像上的人是馮蔓枝。”

“看這個,”秦湛予打開了一個錄像,穿著黑色長裙的女孩站在舞臺中央,聚光燈閃起,女孩向臺下鞠躬,等她直起身時,秦湛予按下暫停鍵,“馮蔓枝的鼻梁上有顆黑痣,但馮蔓遙沒有,我感覺她倆小時候長得挺像的,所以只能靠痣辨認。”

“你們看,”秦湛予指著女孩的鼻子,“這裏有顆痣,但是,”

秦湛予按到另一場比賽:“我特意查過,這場賽前下雨了,馮蔓枝可能是因為淋了雨臨時補妝,裙子也換了一個,跟賽前合影不一樣。這次她鼻梁上沒有痣。”

“有道理,但不能成為絕對證據,”周漾說,“這個痣是可以用粉底液遮起來的,咱們還是發給技術部的讓他們辨認這人是姐姐還是妹妹。”

餘甘:“你把東西發給於冬,讓他交給技術部。”

“馮家已經很久沒人住,但我們發現了他們一家四口的合影,兔蟲,把這個也發給於冬。”

“好。”

“我們下午去走訪當年知道馮家事的人,他們都沒見過馮蔓枝的屍體,但他們見過楊枝瑤抱著一個骨灰盒在自家院子裏哭。馮家沒給馮蔓枝辦葬禮,經後來那件事一鬧,同村的人也沒法確定當時馮蔓枝已經死了。”

周漾接著說:“骨骼和軟組織中的DNA會在高溫下徹底分解為無機物,會導致常規DNA檢測失效。馮蔓遙生前的遺物已經完全丟失,而警方將兩人的DNA做了比對,這才是死亡宣告撤銷關鍵原因。”

秦湛予:“太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