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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往事如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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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往事如雷

程靜農並不在一個問題上糾結,說清楚了就進入下一議題。

他將林笙方才所說的一切簡單覆述了一遍。程心妙沒敢說自己早已知道這番內情,一邊聽一邊盡職的做出種種反應。而程靜農說完之後,又道:“我說阿孝怎麽忽然給李思成戴上了那麽大的一頂帽子,原來是他是有高橋治那邊的情報做底氣。”他在沙發上坐下來,伸手從茶幾下的小抽屜裏拿雪茄盒子:“你既然看那小子很好,為什麽還要聯合高橋治,對他下這種死手?如果古川大將刺殺案裏真有他一個,那時候你可保不住他,日本人是一定要讓他償命的。”

程心妙也走過來坐下了,垂眼看著她父親慢條斯理的點燃雪茄,同時答道:“這都是阿孝自作主張,我可沒讓他去向高橋治要什麽刺客畫像。”

“你沒發話,他就私自通過日本軍隊的秘密電臺、給高橋治發電報了?”

“對啊。”

程靜農一手拿著一支雪茄,一手捏著一支長桿火柴,很驚愕的擡頭望向女兒:“這是他該做的事情嗎?他是你的人還是日本的人?他能為了私人的事直接找高橋治,怎麽,他是高橋治留在上海的眼線?他和高橋治有私交了?”

程心妙這時才回過味來,一時無言以對,只恍然大悟似的“噢——”了一聲。

“阿妙,我知道你很信任阿孝,阿孝從小就到了我們家裏,一直兢兢業業,人也機靈,其實我對他也很看好,如果不是看他好,我也不會把他派給你。可人是會變的,還有一句話,叫做知人知面不知心。他再怎麽忠心耿耿,你也不可以把所有事務都全權交給他。況且你又不是老人家,精力不濟,不得不依仗手下人,你小小的年紀,怎麽就學會偷懶了?我在你這個年紀時,真是只恨自己管得不夠多不夠寬——權力啊,我的孩子,我年少時沒有權力,只能憑著一條命去打生打死,你比我的命運好,剛剛長大成人,我就把這麽大的權利拱手送到了你面前,結果你卻不珍惜?”

程心妙面紅耳赤,幾乎惶恐:“我錯了。”

“你和你大哥,要是能合成一個人就好了。他太死板,你太跳脫,他那個榆木腦袋,給他劃一條路他能走到死,你又是太不聽話、肆意妄為。”

程心妙快被父親說出了眼淚:“我年紀還小嘛!今天您教導了我,從明天起我就不會再犯這樣的錯誤了。不聽話歸不聽話,可我記性好。你告訴我的好話,我一生一世都記得!”

她帶了哭腔,聲音尖銳,一直傳到了門外程英德的耳朵裏。程英德本是來找父親的,並不知道她也在,可今天就好像是他的“竊聽之日”一樣,他走到哪裏,哪裏的門後就有人痛陳心事,不用他費半點事,那聲音會自動的往他耳朵裏鉆。

回憶著父親對自己的評語,他轉身下樓去,心想妹妹有個優勢,就是會對著父親撒嬌撒癡,甜言蜜語也是張口就來。而他這個榆木腦袋就不會這一手。對著父親那張嚴肅的老臉,他想哄也哄不出口,挨罵就只能幹聽著。

他又想:“林笙現在到家了吧。”

而在他身後,隔著一層門,程靜農點燃雪茄之後,感覺意猶未盡,把話又說了回去:“阿孝不懂事也就算了,高橋治難道也不懂事?他怎麽敢直接和我們家的人合謀算計我們家的人?”

這話說得繞了,程心妙疑惑的擡頭看他。他當即做了解釋:“只要我不發話,那麽阿孝和阿笙就都是我們家的人,李思成是阿笙的丈夫,管他是真是假,反正在名義上,他也是我們家的人。我們自己家的家務事,鬧破天了和他又有什麽關系?我沒有對他說話,他怎麽可以私自插手?”

他擡頭看女兒:“我非常討厭這種事情。要是往後大家都學阿孝,那好了,我這個家成高橋治的駐滬辦事處了。高橋治有事也不必請示我們了,只怕到時候我們家都成了他的了。”

“那不至於。”程心妙含淚笑了:“您也太誇張了。”

程靜農終於點燃了手中的雪茄,他擡頭剛要反駁女兒,門外傳來了聲音:“老爺,有電話找您,來電話的人說他姓秦,他和您許久沒聯系了,但是您認得他。”

程靜農現在一聽“秦”字就有點頭疼,但這不是個古怪姓氏,他免不了要認識些許姓秦的朋友。

他沒起身,只伸長胳膊,將一側小桌上的電話聽筒抄起來,“餵”了一聲。

聽筒裏傳出了個陌生的聲音,問的是“程老板嗎?”,得到肯定回答後,那聲音說道:“我是秦青山。”

程靜農登時坐直了身體。程心妙聽不見話筒聲音,可見她父親勃然變色,便也挺起了腰,目不轉睛的看著、聽著。

*

*

片刻之後,程靜農掛斷了電話。

程心妙沒有聽出前因後果來,這時便是疑惑的盯著父親。而程靜農轉向女兒,開口說道:“真是見了鬼了,他居然向我要秦家的人。”

“誰?”

“他說他是秦青山。”

“秦家的人……他是要重新安葬秦家的人嗎?”

“不。”程靜農一搖頭:“他要的是活人。”

此言一出,程心妙也楞了。

*

*

程靜農其實無法確定對面那人到底是不是秦青山——這個年頭,人也可以是假的,他正好是剛見識過。但秦青山這種身份,似乎是沒什麽冒充的必要。

秦青山是來找他談判的,更準確一點講,是介於談判和懇求之間。秦青山懇求他放了秦家八口,或者說出他們的下落,讓他自己尋找,而他的回報是從此隱姓埋名,再也不與程氏為敵。

程靜農當時聽了個莫名其妙:秦青山既是有命活到今天、還有膽量來找自己尋仇,那就證明他還是有點勢力。既是有點勢力,又怎麽會連秦家滿門的下場都不知道?

他因此對對方有了一瞬間的懷疑。而他今天心境煩亂,也無意陪著任何人打啞謎,直接就答:“秦家的人,已經死絕了。”

可聽筒中卻是響起了一聲冷笑:“程老板,你這個謊可是扯得沒意思。我若不是有了確鑿的證據,今天也不會給你打這個電話。”

程靜農聽到這裏,心中一動:“你既然是有證據,不妨講來聽聽。”

“滿洲國。”

“我不懂你的意思。”

“還要我繼續講下去嗎?”

“繼續。”

“那好,我再給你兩個名字,厲永孝,高橋治,這回夠不夠?”

程靜農沒想到這兩人的名字會在這件事情上聯袂出現,腦海中出現了不妙的預感:“我還是沒有聽懂你的證據。如果你一定要向我要人,那我只能告訴你,秦家的人早在三年前就已經全死了,死絕了。你想找他們的骨殖,可以自己去挖,這個我倒是不會阻攔。”

電話那邊沈默了片刻,秦青山再說話時,語氣中多了幾分遲疑:“你是真不知道?”

程靜農一頭霧水、四平八穩:“我連你幹爹本人都不放在眼裏,何況區區一個你?小子,想讓我對你裝傻,你還沒這個資格。”

那邊又是沈默,足足隔了十幾秒鐘,才又問道:“你……是不是有人瞞著你?”

不等程靜農回答,他繼續說道:“我不管你程家的家務事,我只要幹爹一家人的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你肯給我這個下落,我即刻離開上海,自己去找;你若不給,那我們就開打,橫豎我的命是幹爹給的,還給幹爹也是應當。”

說到這裏,秦青山掛斷了電話。

程靜農放好聽筒之後,沒有立刻回過神來。將秦青山那一席話又回憶了一遍,他才後知後覺似的,明白過來了。

程心妙一臉疑色,他也是同樣:“阿妙,你還記不記得秦家那一家子,最後是誰來處理的?”

程心妙思索良久:“是不是阿孝?好像是阿孝。”

程靜農這些年以摧枯拉朽之勢橫掃江湖,除掉的宿敵太多了,已經忘了眾多敵人們都是死在何地何時。將雪茄送到嘴裏深吸了一口,他問:“阿孝那時候不是已經跟著你了?”

“那時候他剛剛跟我,主要還是對您更殷勤呢。我那時候剛學著接手做點小事,他也時常閑著,還是在您這裏跑得更多。”

“在我這裏跑得更多?他在我這裏都幹什麽了?我那時候還有差事給他嗎?”

“好像也沒什麽正經差事,反正那時候我有事就吩咐他,我沒事,他就在您這邊晃來晃去。”

程靜農隱隱想起了一些舊事:“那時候你是不是已經開始和高橋治聯絡了?”

“對,勞工生意我也開始經手了,您那時候還讓我多學幾門外國話呢。”

“你經手,是不是就等於阿孝也經手?”

“當然,我總不能親自跑到碼頭盯著那些人吧?具體事務是阿孝的——這幾年都是這樣,凡是我不必親自負責的粗活,全都歸阿孝。”

說到這裏,她笑了一下,兩只眼睛機警的看著父親:“怎麽啦?阿孝又出毛病了?”

程靜農連著吸了幾口雪茄,口鼻之間濃煙滾滾:“阿孝好像是把秦家八口當勞工賣掉了。秦青山不知道是從哪裏打聽來了這個消息,在電話裏和我談判,說是只要我把那八口放出來,秦家和程家的恩怨就一筆勾銷,他從此遠走他鄉、再不回來。”

隔著煙霧掃了女兒一眼,他又道:“不過這話也可能是秦青山挑撥離間,我們不能輕信。秦青山對我是戰是和,我是不在乎的,要殺我的人多了,他還排不上隊。但我不能容忍手下人對我陽奉陰違、背著我搞這麽大的動作。”

他站了起來:“我要查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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