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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陰差陽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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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陰差陽錯

林笙到家之後,先來見她的人不是嚴輕,而是家裏的老媽子之一。這老媽子走過來對她嘁嘁喳喳,說是家裏剛才來了陌生的人,問東問西問了一大堆,全是太太怎麽樣、先生怎麽樣之類的話。她們全都如實答了,太太是好太太,先生也從不挑剔。那些人聽了這些話,也沒說什麽,就那麽走了。

至於那些人給她們的開口費,老媽子怕太太收回去,所以沒提。

林笙也對著老媽子嘁嚓了幾句,這其中的因果關系說來話長,就不說了,她只說已經“沒事”,然後從小皮包中數了幾張鈔票出來,讓她晚上出去多買幾樣小菜回來,餘下的錢就請他們自己分了吧。

等老媽子拿著錢走了,她要上樓,可嚴輕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剛才張經理來了電話。”

林笙“哦”了一聲,轉身進了客廳,把電話打去丁生大廈張白黎的辦公室。張白黎那邊接了電話,開口便是歡聲笑語:“林小姐,你不提醒我我也記得,今晚碼頭有兩艘貨輪一起到。我已經聯系好了一輛小卡車,一船的貨,那小汽車還能湊合著用,兩船可就實在是裝不下啦。我往後就用這輛卡車來運貨。”

林笙也笑道:“你記得就好,我生怕你忘了,早上給你打電話,想要提醒你來著,可話到嘴邊一打岔,又沒提。聽說昨夜你忙得很,從我這裏出去之後又趕了個局,贏錢沒有?”

“贏了贏了,好懸啊,淩晨的時候才翻過本來,差一點就是個輸。算是個險勝吧!”

說到這裏,二人寒暄幾句便掛斷電話。林笙上了二樓,直入臥室。嚴輕在門旁的沙發椅上坐著:“怎麽樣?”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大口:“還好還好,程靜農對我的話能信幾分,我說不準,但他至少也是半信半疑,因為他後來是挺和氣的派汽車送了我回來。憑現在輪船運貨的速度,他對我能有半信就夠了,等這‘半信’耗盡的時候,我們的任務也應該完成了。”

嚴輕點點頭。而林笙向他一笑:“你今天的表現也很好。我簡直是搞不懂,你這家夥成天冷著臉,好似木雕泥塑,連個生動的表情都不肯做,可偏偏又仿佛是演技過人,所言所行看著都是那麽的合理,讓人覺得很可信。有的人不會撒謊,一撒謊臉上就露痕跡,你不是,你自然。”

嚴輕看著她:“這是誇獎嗎?”

“你要是平凡人,這話不算誇獎,可是以你現在的身份和行為,你就非得有這個本事不可,這話就是誇獎。”

說到這裏,她壓低了聲音:“剛才老張在電話裏說,他找著秦青山了。”

這也是他們“對策”的一部分。而夜裏打電話不方便,所以傳遞消息的責任交給了門房老劉。老劉有途徑去找張白黎,而張白黎看過了林笙寫給他的字條之後,就立刻帶人去了城外。

城外那座破敗的二層樓老房子,被炸藥炸得只剩了一層,斷壁殘垣上掛著斷肢殘軀,但因為此地太偏僻,被農田環繞,所以還沒有鄉民報官。

而趕在淩晨之前,張白黎在農田深處找到了秦青山。秦青山沒有再受新傷,左大腿的舊傷就已經拖得他再跑不動。他身邊還剩五個人,五個人也都還有武器。

秦青山和張白黎有一面之緣,這一面之緣就足以讓他信任了這個“老張”。張白黎看著像個不得意的教書先生,但其實是正經跑過戰場、打過游擊的人。他頂著槍林彈雨都能把秦青山弄走,何況這裏有的只是一片碧綠農田,田裏只有些鳴蟲和青蛙活動。

天色將亮之時,秦青山一行六人進入了一處弄堂深處的宅子。這宅子破舊闊大,主人是個祖上闊過的老太太。老太太守寡多年,獨生的兒子十四歲就跑出去鬧了革命,老太太起初以為兒子是想要做官,立刻就表態要花錢給兒子買個官當,可後來發現自己理解錯誤,她這兒子不是奔著做官出去的。

總而言之,老太太怕兒子有個三長兩短,不住的勸他回家,誰知苦勸無果,最後把自己也勸了進去,成了她兒子的同志。她這所大宅子裏莫說藏六個人,六個人翻兩倍,也照樣住得下。

淩晨時分,秦青山安頓下來,吃了一頓早飯,然後和張白黎秘密的商議了許久。現在讓他再找程靜農報仇,他是沒有那個力量了,但他的身份特殊,正好可以攪亂一池春水、給程靜農布一座迷魂陣。

下午,他按照上午商議的內容,離開這座老宅,另在一戶空置許久的人家裏,往程公館打去了電話。打完電話他即刻離去,怕程靜農通過電話局,一路查到這裏來。

到此為止,一切還都在按照林笙夜裏和嚴輕制定的“對策”發展。

對於這個“對策”,嚴輕自知不曾出謀劃策,其實作主張的完全只是林笙一人。直直的看著她,他心想她很聰明——聰明,而且心胸寬宏闊大,對待什麽煩惱都能一笑了之,他扛不住的風浪,她扛得住。

林笙發現他直勾勾的盯著自己,便問:“看什麽呢?我有什麽疏漏的地方?”

“沒有。”他答:“我是在想,你比我強。”

“不敢當。從你我相遇那天開始到現在,我們所做的這些事情,你我全有功勞,沒了哪個都不行。”

她一口氣將水喝幹,憂慮歸憂慮,但也有幾分豪氣:“接下來就看程公館那邊的戲要怎麽演了。我們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撐過這個月就算贏!”

*

*

程公館現在還是風平浪靜。

程靜農雖然被秦青山那個電話勾出了滿腔疑惑,但他還是按照計劃下午出門,把應辦的幾件公務處理清楚,入夜時分才回了家。

程心妙懷著滿腹心事,半天沒有出門,但她也沒有去給厲永孝通風報信。不是責備厲永孝放著太平日子不過、非要找李思成的麻煩——她真喜歡李思成,可只要厲永孝當真忠誠於她,那麽她就絕不會把戀愛放到情義上頭。

但如果厲永孝當真背著程家、自行其是的話,那他就不是她的阿孝了,如果他該死,那她就得讓他死了。

是是非非,現在還不能定。所以見父親在樓前下了汽車,她立刻迎了上去:“爸爸,您怎麽才回來呀?我一直等著您呢,天都黑了。”

程靜農問道:“等我做什麽?”

“去醫院看阿孝呀。”

當著身邊眾人,程靜農恍然大悟:“是了,阿孝也是可憐,傷成那個樣子,身邊也沒個親人照顧,我閑著也是閑著,應該過去看看他。”

他轉身坐回了汽車,程心妙也立刻鉆進車內,挨著他坐了下。等汽車發動,她知道車內的汽車夫和保鏢都是父親的心腹,這才大膽說道:“爸爸,如果阿孝真犯了錯,您打算怎麽處置他?”

“該怎麽辦,就怎麽辦。”

一陣寂靜過後,程靜農問道:“舍不得啦?”

程心妙看著前方汽車夫的後腦勺,搖搖頭:“不會。”

隔了一會兒,她忽然說:“秦青山說這種話,肯定是想要借刀殺人。秦家八口是阿孝埋的,而他狗急跳墻,找不到您,他就對別人下手,能害一個是一個。”

程靜農依然平靜:“是的。”

程心妙不再多說。距離醫院越近,她越感覺心驚。她非常的想做個和事佬,但她又是一個字都不能再多說。

她牢牢記著自己是“有父風”的程二小姐,如果她父親是狠毒無情六親不認的,那麽她就也一定要狠毒無情六親不認。

差一點都不可以。

這時,汽車緩緩停下,正是路途禁不住走,醫院已經到了。

*

*

在三樓上的一間高級病房裏,程心妙隨著父親,看到了趴在床上的厲永孝。

嗎啡針早已失了效力,那東西又不能無限制的使用。厲永孝受盡了皮肉傷痛的折磨,一直不能沈睡,煎熬得他神昏力竭,只能半閉著眼睛微微的喘。忽見程氏父女來了,他受寵若驚,強掙紮著要欠身:“老板,二小姐,你們怎麽來了?”

程心妙想用眼神給阿孝打個暗號,讓他心裏有個準備,然而程靜農這時已經開了口:“阿孝啊阿孝!”

他上樓時還是神色如常,這時忽然換了痛心疾首的激烈語氣,聽得程心妙都是一驚。他擡手指了指厲永孝,怒道:“你貪小便宜,我不怪你,你是窮小子出身,自然容易見錢眼開;你為了一點小便宜、背著我膽大妄為,我也不怪你,你要是沒有這份膽量,也沒有機會到我手下做事。可你為什麽偏要在這件事情上發昏?你不知道我和秦家結的是血海深仇嗎?瞞著我把秦家的活口全留下來,你是什麽意思?”

厲永孝用胳膊肘支起上半身,魂飛魄散的望著程靜農。程心妙看他瞠目結舌,認為他一定是被父親嚇了住,不過他是機靈的,一定會很快反應過來,做出一番得體的應對。

可無論是病房裏的她,還是十幾裏地外的林笙、嚴輕、張白黎、秦青山,都沒猜到厲永孝竟是真的心中有鬼。

心中有鬼的厲永孝一聽到程靜農那番話,就有了禍到臨頭的驚懼。他的第一反應是否認,可又害怕老板已經掌握了確實的證據,第二反應是反問“您從哪裏聽來的這些話”,然而也還是不敢——他怎麽敢反問程靜農呢?

於是,他張開嘴,顫聲答道:“老板,我錯了,當時是我怎麽也湊不齊足額的勞工,又想八個人也能湊成一批頂數,橫豎活埋了是死,賣出去他們活不了多久、也一樣是死,所以就一時糊塗,欺瞞了您和二小姐。”

此言一出,程靜農和程心妙全楞了。

程靜農方才做那怒目的樣子,本是要“詐”厲永孝一下子,如果厲永孝或痛哭流涕或指天發誓的否認,那麽這事就算了。可他沒想到厲永孝居然一下子就全盤承認下來。

他對秦家下的是斬草除根、滅絕滿門的命令,為的就是永絕後患,不要讓秦家的子孫後代,傷他程家的子孫後代。可沒想到對於這樣一道嚴肅的命令,年輕的厲永孝竟敢陽奉陰違。

還不是放了一個兩個,是八個全賣了、全沒殺!

“你——”他真動了氣,咬牙質問:“你怎麽就知道他們一定會死呢?”

厲永孝面如白紙,口舌哆嗦:“老板,他們會死的,一定會死的,送過去的人不是都死了嗎?否則高橋治那邊也不會接二連三的催我們給他運人過去。我這麽幹沒別的用意,只是想把勞工生意做好,您可以去查。如果您查出了我當初是故意要給您留後患,是故意的要害您,那您斃了我,我沒怨言。”

程靜農瞪著他,臉色漸漸恢覆了平靜。

“我信你。”他說:“私自勾結高橋治的膽子,你有;但是故意害我的膽子,你目前還沒有。”

厲永孝怔怔的看著他,感覺到了新一輪的恐懼——他什麽時候又“私自勾結高橋治”了?他原來接觸高橋治是為了替二小姐做事,近期接觸高橋治則是為了調查李思成。沒有一樁是為了他自己的私利,這罪名是怎麽來的?

他惶惑著、怔忪著,腦筋還沒有轉過這個彎來。出於本能,他擡頭望向了程心妙:“二小姐,您幫我說句話,幫我向老板解釋解釋。是我一時糊塗昏了頭,可我發誓我真的沒有二心……”

程心妙恨不得一眼把他瞪成啞巴,心說爸爸正在氣頭上呢,你這個傻子怎麽還忙著爭辯?你先閉嘴好不好?

然後她小聲說道:“爸爸,您息息怒吧。要罰他也不急在這一時,等他的傷好些了再說嘛。”

程靜農答道:“我看他也是昏了頭了。”

然後他向外走去,程心妙向厲永孝丟了個眼色,意思是讓他先別慌,此事還有緩,緊接著也轉身跟上了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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