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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語無倫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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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語無倫次

厲永孝感覺自己的嘴有點不聽使喚,心裏想的是這個意思,可說出來的卻是那樣一句話。他不知道這是不是藥物的作用,也或許源於夜裏那一場瀕臨死亡的刺激。但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不多,所以說著說著就停下來鎮定一下,要盡量把經過講得清楚明白。

程靜農靜靜聽著,不置可否;程英德也很安靜,不知道他的真話能占幾成,程心妙則是聽得暗暗叫苦——她和李思成之間的關系,剛剛達成了一種微妙的平衡,結果這平衡現在又要崩潰了。

就在這時,林笙到了。

*

*

林笙一臉懵懂的走到大客廳門口,先被客廳中央的厲永孝嚇得“誒喲”了一聲,然後向著程家人致以問候。

“聽說叔叔是有急事叫我過來……”她對著程靜農察言觀色:“叔叔叫我過來是有什麽事呀?”

程靜農看了看她身後:“思成呢?”

“思成沒在家,上午就出去了。”

“去哪裏了?”

“不知道。平時也不見他出門,今天不知道是怎麽的,不聲不響的就溜達出去了。”她想了想:“大概就是個逛吧。他也沒有正事做。”

“你確定他沒有正事做麽?”

林笙忍不住一笑:“別的或許難講,但這一點我是太能確定了。別說我,身邊凡是認識我們的人,也都能幫我確定。”

程靜農沒有笑,反而是嘆了口氣:“阿笙,事到如今,你還護著他做什麽?憑我和你父親的關系,你就和我的女兒是一樣的。無論你做了什麽,我對你都只有保護的份,否則我死後無顏見你的父親。可你若是一味的犟到底,那你既是對不起我這份苦心,我也無法護你周全了。”

他這話說得模棱兩可,林笙果然聽了個一頭霧水,但臉色也變了:“叔叔,您忽然說這話,難道是思成惹禍了?還是我惹禍了?”她茫茫然的望向了程英德:“我、我也沒幹什麽呀。不是我,難道又是思成?”說著她轉向了程心妙,這回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

目光再次轉回到程英德那邊,程英德向她微微的一搖頭,但她疑疑惑惑的,也沒看出他這一搖頭是什麽意思。

程靜農是有耐心的,願意再用話慢慢的試探林笙,讓她自己露出真面目。可厲永孝這時驟然說了話:“別再裝模作樣了,林小姐。有裝傻的時間,不如先解釋一下為什麽秦青山會爬排水管爬到你家裏去。”

林笙大吃一驚:“誰?誰到我家?”不等厲永孝回答,她將臉色一正:“我不知道你說的秦青山是誰,但我家除了我、思成還有一個廚子、一個門房、兩個老媽子之外,再沒有別人來住。你們無緣無故的就說有什麽姓秦的爬到我家裏來,我聽著只感覺荒謬和可笑。試想那麽熱鬧的一條街,左鄰右舍都挨著,忽有一個人爬排水管爬到了我家裏,這可能嗎?他爬到我家裏又要做什麽?況且你說爬他就爬了?證據呢?栽贓也得有個贓吧?”

說到這裏,她漲紅了臉:“雖然在程家面前,我最多只能算是個窮親戚,可你們平心而論,我從來上海到如今,我占了你們很多便宜嗎?我是和府上大少爺合作了一點生意,大少爺並不是稀罕這點小利,肯和我合作一定也是有提攜我的情分在,我很感激,但我也並不是厚著臉皮白吃白喝了誰。大少爺,程英德先生,請你說句公道話,難道賺錢你不是賺大頭嗎?”

她越說越激動,聲音也變尖了:“我捫心自問,實實在在沒有攀你們高枝、揩你們油水的舉動。你們若還是感覺不滿意的話,我連合作也可以終止,從此只當誰也不認識誰。你家大可不必這樣沒事就拿我們家消遣一頓,昨天說我們來歷不明,今天又說我們收留了什麽爬水管子的賊。我們家就算做賊也偷不到府上來!”

緊接著,她狠狠瞪了程心妙一眼:“你也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麽算盤。他對我再沒有感情,我供養了他這麽久,他也不能坐視著我受人欺負!姑奶奶十九歲就敢一個人從日本往中國跑,我想怎麽樣便怎麽樣,我好漢做事好漢當!你若真想拿我當軟柿子捏,那可是你看走了眼!”

她緊緊攥著手裏的皮包帶子,一番話說得堪稱是既鏗鏘有力、又語無倫次,聽著正是一個厲害人被氣糊塗了。

程心妙冷不防的被她卷了一頓,一時間竟是無話可答。而程英德回首往昔,也實在是沒挑出林笙有什麽錯處——當然,她那個丈夫是死不足惜的。

林笙頓了頓,想起了厲永孝最後一句話,答道:“你讓我解釋,我沒法解釋,沒影的事情我解釋什麽?還有那秦青山到底是誰呀?”

厲永孝盯著她,第一次發現她好像也是個勁敵,他沒有力量和她吵架,他得對她一擊即中、速戰速決。

“你不能解釋,那就讓李思成來解釋吧!”

他話音剛落,林笙那邊立刻就接了住:“好!找思成,馬上找。是你們找還是我去找?可我事先聲明一句,我這樣積極的答應去找思成過來,不是因為我心虛,更不是我怕了誰。是我身正不怕影子斜,不能讓人不明不白的往我頭上潑臟水!”

程靜農擡手做了個安撫的手勢:“阿笙,稍安勿躁——”

不等他說完,林笙又開了口:“叔叔,我方才那話並不是沖您來的,沖的是誰,誰自己心裏清楚。我自己就不必說了,我每天的所作所為,不要特意調查,大哥差不多都知道。至於思成,我說句不妥當的話,他簡直就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若不是家裏還掛著個月份牌,那他簡直會不知今夕是何夕。這一點,阿妙妹妹應該也是有感觸的。”

程英德聽她對自己的稱呼變回了“大哥”二字,心裏舒服了些。程心妙則是繼續一言不發——不和這女人吵,和這女人吵等於是自降身份。

厲永孝打起精神,不能讓林笙一人把理全占了:“我不能證明李思成原來是什麽樣的人,但他這回千真萬確是和秦青山攪到了一起去。我看就算李思成本人沒什麽想法,但他既然和秦青山有關系,他又肯對秦青山出手相助,那麽就難保他不會向秦青山提供機會,讓秦青山能夠潛入程公館殺人放火!”他掙紮著轉向程靜農:“老板,您還記得那回公館裏鬧刺客嗎?刺客能來第一次,當然也能來第二次!”

說到這裏,他忽然一陣眩暈,呼吸也急促起來,耳邊轟轟的響,依稀聽見程心妙在大聲喊醫生。

他又焦急又傷心,他用了半條命去向程家效忠,可程家的人直到現在對他還都是半信半疑。一只手抓住了他垂下去的右手,是二小姐——也只有二小姐,還肯站在他這一邊,還知道顧念他的死活。

*

*

下午時分,程公館本是人來人往的,但今日不同往時,程靜農一聲令下,讓整座公館都靜了下來。

林笙找個地方坐下了,攥著皮包帶子的手有點哆嗦。程靜農坐到了她身旁,想要安慰她兩句,又沒法下手——她要是個小女孩,他還可以拍拍她的頭頂。

還是林笙先開了口:“叔叔,對不住,我剛才太沖動了,又吵又鬧的,真不像話。”

程靜農說道:“這不怪你。本來這樣把你叫過來質問,也是我家的人冒失了。”

“問也不怕問。”她低頭搓著皮包帶子:“您對我有了疑惑,不問清楚,難道憋著?憋得久了,沒問題也成有問題了。還是我的態度不好。”說到這裏,她嘆了口氣:“您不知道,雖然我只是小門小戶小家業,可單是為了維持住這點小小家業,我也鬧了一肚皮的心事。我有好些煩惱,要說也沒法對人說,只能自己熬著,有時候將要熬不住了,心裏就委屈,就想發脾氣。”

說到這裏,她擡眼向前看。程公館設有一位家庭醫生,姓馮,這馮醫生如今正在給厲永孝註射針劑。厲永孝昏昏沈沈的趴著,旁邊站著程心妙。

看過一眼之後,她收回目光,同時聽程靜農說道:“你如果有什麽困難,尤其是經濟上的,可以說出來。”

她搖搖頭,勉強一笑:“經濟上現在沒有困難,我跟大哥發了一筆小財呢。我的苦難啊……”她沈吟了一下,最後又是一搖頭:“其實也沒什麽,不值一提。”

然後她擡頭向那大窗戶看:“不知道那些人找思成,找得怎麽樣了。”

程靜農起身走出客廳,叫來人問了問。他方才一共派出了兩撥人馬,一批直奔雅克放路找人,另一批則是比較無目的,就在林笙那宅子附近尋覓。

第一批在林笙那家裏撲了個空,但他們本來也沒希冀著能把李思成堵在家裏。李思成雖然不在,但這家的其餘人等還在,他們對那幾位“其餘人等”使了點錢,想要打探些內幕出來。

老媽子、廚子以及門房全都喜滋滋的收了錢,之所以收錢收得這樣痛快,是因為他們心中無負擔,認為這戶人家的太太和先生都沒有做什麽詭秘之事,自己照著原樣實話實說即可。

太太是好的,起碼是沒什麽壞,要是再大方點就更好了。先生是怪的,不過不是討人厭的怪,他每天躲在二樓聽留聲機,無事時也不支使人,堪稱是雖有如無。要是各家的先生全都這樣,那可好極了。太太除了當家,就是忙著弄錢——人家可是正經人,弄錢也是通過做什麽生意弄錢,也絕對沒有什麽相好的男子,常來的只有一位張經理,張經理一身正氣,見了太太只談錢,從不曾和太太眉來眼去過,而且歲數也不對,而且看著有點窮酸氣,太太要找相好的也不會那麽一位中年先生。說他中年都是把他說年輕了,張經理距離老頭只有一步之遙。

那麽,花了錢的來者問道:“前幾天,這家有沒有什麽古怪?”

眾人回憶了一番,最後一致認為沒有。

“家裏沒來客人?”

“沒有。”

“會不會是躲在樓上,你們沒看見?”

“那就不知道了。”仆人們答:“反正是沒聽見聲音,我們平時也不上二樓。先生不樂意見人,成天只在二樓聽留聲機。”

有目的的這一批人,在林笙家中一無所獲,而那無目的的一批人,卻是在附近一條街上的書店裏,很偶然的找到了林笙之父李思成。當時此君正在櫃臺前,付錢買一張唱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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