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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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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你是誰

林笙這個丈夫乍一見到程家的人時,對程家人的態度是視而不見。及至對方邀請他去程公館一敘了,他一邊掏錢付賬,一邊直接回答“不去”。

不去自然是不行的,他們一邊好言好語,一邊圍住了他,又提起了林笙,說令太太也正在程公館等著他。他看看周遭情形,順便把夥計找來的零錢揣進褲兜裏。等夥計將那包著精美封套的唱片裝進一只扁扁的紙文件袋裏了,他才夾著紙袋隨這些人走出書店,這時他的臉色是相當的不好看——當然,起初他也不是和顏悅色。

單憑他的臉色,看著就不是善類。

出了書店直接坐上汽車,他這一路倒是沒有多問,單是沈著臉向窗外看。及至到了程公館了,他夾著他的唱片進了那間大客廳,臉色還是相當的壞,眼神陰狠狠的。進門之後,他只向程靜農問候了一聲,然後目光掃過前方場面,掃得很流暢,只在看到厲永孝時,那目光才稍微停了一下,同時皺了皺眉頭。

但他也還是沈默。

他沈默,程靜農也不便多說,因為他看起來實在是不好惹,有六親不認的氣質,自己一旦把他惹惱了,再被他冷著臉呵斥幾句,到那時自己是翻臉還是不翻臉?翻臉,他是林笙的丈夫,而女兒的恩公,而且除了不講禮貌之外也沒大錯;不翻臉,自己則是顏面盡失。

所以他扭頭告訴林笙:“你對思成講講吧,我也不會對誰偏聽偏信,大家都拿證據說話。”

林笙點點頭,然後擡頭面對了丈夫的方向:“你認不認識秦青山是誰?”

嚴輕一搖頭。

“這個厲永孝說,有個名叫秦青山的人,有一天夜裏爬水管子跑到了我們家裏,他還和你是一夥的。直到現在也沒人告訴我這秦青山到底是誰,好像是個會殺人放火的大盜,你和這大盜聯了手,也不知道聯手是要幹什麽,厲永孝沒說。可能是幫著他殺人放火吧。現在他們都懷疑你是壞人,所以把你逮了過來,要問問你有沒有這回事。你也不要等著別人來問了,直接自己說吧!”

嚴輕又皺了一下眉頭:“你神經病嗎。”

隨即他望向厲永孝:“你沒完了?”

視線移到程心妙那裏,他又道:“你的人你自己管好,我沒興趣介入你們的愛情糾紛。”

此言一出,程心妙整個人微妙的“挺”了一下:“不是——”

她只說出了兩個字,厲永孝就搶著開了口:“你不要敗壞二小姐的名聲!我昨夜親眼看見你帶著秦青山逃跑!”

面對這樣的指控,嚴輕一臉的不耐煩,同時一言不發。這輕蔑的態度落到厲永孝眼中,真是比什麽反駁都要讓他崩潰——李思成健全著,他殘廢了;李思成衣冠楚楚的站著,他裸身纏滿繃帶、半死不活的趴著。他啼血一般揭露了李思成的所有罪行,但李思成依舊可以傲慢的站在人前,將自我辯解的機會隨意丟棄。

如果今天讓他全身而退,那麽未來也許不會再有揭露他的機會。厲永孝真急了:“你不但和秦青山是同夥,你還是個反日分子!是你刺殺了古川大將!”

此言一出,林笙的心翻了個跟頭。擡手一捂嘴,她沒遮沒攔的做了個驚訝表情。這表情不是偽裝,是她當真驚駭至極,只不過哪怕是到了絕望關頭,她也不會太亂方寸。擡眼去看嚴輕,她夜裏和他沒估計到厲永孝會拋出這麽一句話來,她和他沒有提前制定出對策。

嚴輕沒什麽反應,只是看著厲永孝。一旁的程心妙睜大了眼睛,而沙發上的程靜農一挑眉毛,站在沙發後的程英德則是一撇嘴,認為就憑李思成那個德行,應該還沒有去做反日分子的思想境界。李思成這樣的貨色,懂什麽國家大義?當個馬匪還差不多。

厲永孝繼續大嚷:“吳連一定是你支使你老婆介紹給大少爺的!吳連自己就是個反日分子!”

此言一出,程英德眉毛一豎,心想你好大的膽子,居然還說到我頭上來了!

下方的林笙則是慌了神,將方才捂嘴的那只手亂擺一氣:“不不不不,沒有沒有!他不認得吳連,吳連是我介紹的。吳連是和日本人有仇,日本人在奉天搶過他的藥廠,不過他也就是嘴上罵罵日本鬼子,他並沒有真做什麽呀!他也不是見了日本人就罵,他分人的,他在天津還有日本朋友呢。”

她亂糟糟的作了說明,而程靜農這時開了口:“阿孝,你說這話,有證據嗎?”

“您可以去問天津的高橋治。這是高橋治調查出來的!”

嚴輕這時向前走了幾步,走到了程心妙跟前:“你還在調查我。一個上海不夠你鬧,你還調查到了天津去。”他擡手,用唱片一敲她的額頭,又嗤笑了一聲:“我不是你的救命恩人嗎?”

“我沒有!”程心妙變了臉:“這可真是莫名其妙了,我從來就沒有下過這種命令。”她低頭問厲永孝:“阿孝,我有讓你做過這件事情嗎?我沒有!”

厲永孝掙紮著回頭說道:“您是沒有下令,是我自己懷疑。”

沙發後頭的程英德很響的冷笑了一聲。程心妙立時擡頭問道:“你笑什麽?”

程英德按捺著火氣,端然而立,俯視廳內眾生:“阿妙,你何必還要費這些口舌,他們一個是你的奴才,一個是人家的丈夫,全都不是良人,不值得你為他們這樣激動。”

程心妙怒目圓睜:“噢喲,大哥,我現在忙的是辨出是非,和你的想法可是不一樣。看不出你這麽大年紀了,還有滿腦子三角戀愛的念頭,是不是到了該續弦的時候了?”

“你——”

“風涼話還是少說兩句吧,說多了腦子會變笨。”

不理程英德,她轉向嚴輕:“我沒有及時發現阿孝在調查你,這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但不是我做的事,我也不能背黑鍋。現在我知道了,我不會讓阿孝再繼續找你的麻煩。你是我的救命恩人,這一點我永遠記得。”

“你應該也記得,我只想過幾天太平日子。如果你一定不許我太平,那我沒辦法,你我就都不要過了。”

“我沒有,你信不信我真的沒有?”

“我不信你。你信不信我?”

程心妙擡頭盯著他,好些天沒看到他了,如今再見面,她還是感覺他很迷人。

“我信你。”

他忍俊不禁似的噗嗤一笑,像是聽了什麽笑話。用唱片又向下一敲厲永孝的後腦勺,他低聲說:“傻瓜。”

厲永孝的頭腦又混亂起來,怒火讓他想要起身下床,可上方忽然響起程心妙的厲聲:“阿孝!命不要了?!你給我趴下!”

他的動作停了住,因為一只熱手狠狠壓住了他一條腿。程心妙一邊摁著厲永孝,一邊直視著嚴輕。

“阿孝,你還有沒有別的證據能證明他和秦青山有關系?有的話拿出來,沒有就閉嘴。”

厲永孝說道:“和我一起的弟兄們,他們昨夜也都是人證。”

“那個不算。”程心妙斬釘截鐵的回答:“他們當然全聽你的話。”

厲永孝扭頭看她,看得眼睛將要流出血來。這客廳裏的人對他都是半信半疑,好像他是在用自己的生命汙蔑著李思成,唯獨二小姐給他的感覺不同。

他感覺她對他似乎是信的。她不信只是她不願意信,因為李思成對她有恩,因為她對李思成有情。

他看李思成就像一個病竈、一個膿瘡。為了不要疼、為了維持現狀,二小姐選擇對其視而不見,哪怕它遲早是要惡化成為一場大病。

屏著的一口氣呼出來,他伏了下去,決定遂了她的心意。

短暫的寂靜過後,程靜農發了話:“亂糟糟,一鍋粥。阿妙先讓找間屋子讓阿孝過去休息,馮醫生也去,燒傷是隨時可能有危險的,總要過了這幾天才能放心。”

然後他向後回頭:“老大,你去派汽車送思成回去。”

程英德答了一聲“是”,知道妹妹導演的這一場鬧劇算是失敗了。

林笙聞聲站起來,也要走,程靜農卻是說道:“阿笙你坐,我還有話要問你。”

林笙“哦”了一聲,坐下了。和方才相比,她現在鎮定了許多。程靜農想她大概是控制力很強,所以不會長久的失態。這一點她還是不如她的母親,程靜農記得白道訓就從不曾走過樣,永遠都是同樣的姿態與氣度。

等程英德和李思成走出客廳之後,他等了片刻,等到那兩個人確實是走遠了,這才起身在林笙對面坐了下來。

“阿笙啊,”他的面容冷下來,一道道皺紋忽然變得十分清晰,像是刀刻出來的:“你說實話,李思成到底是什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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