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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群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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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群像

林笙表面歡暢,實則心似油煎。

張白黎撒出上海這邊的人馬去找嚴輕,找了一天還是一無所獲。她一點也不知道那人是求生去了,還是作死去了。和他朝夕相處了這麽久,她這才發現自己對他還是一無所知,能確定的只有一點:他是肯為了她豁出命的。

心似油煎,可是不能耽誤臉上的喜笑顏開,因為那運藥貨輪已經駛向天津,她馬上就能隨之發筆小財,身為一名正缺錢的當家太太,她沒法不樂。而對著她威震一方而又一團和氣的程叔叔,她更得喜悅,誰見了這樣偉大的、可做靠山的闊叔叔而能不歡笑呢?

及至見了阿妙妹妹,她更要笑了,她是一無所知的、只盼著發小財的笙姐姐,而阿妙妹妹是整座程公館中、和她年齡最相仿的同性朋友,她對她當然是會格外的親。

林笙感覺自己都快要笑哭了。

程靜農對於她,則是態度不改,依舊只當她是故人之女——他欣賞自己的女兒,但再怎麽欣賞,也沒到女兒說什麽他就信什麽的程度。

程心妙對她也還是歡聲笑語,因為看她已經是將死之人,而對於將死之人,程心妙往往會慈悲為懷、不計較了。拉著她的手,程心妙一邊帶著她往裏走,一邊笑問:“咦?笙姐姐來了,笙姐夫怎麽沒跟著?”

林笙答道:“別管他,往後就當沒他那個人,不認識他。”

程靜農啞然失笑:“好,這是又鬧上了?”

林笙說道:“往後程叔叔再叫我來吃飯,我就一個人來,不帶那個野人。”

程靜農道:“要是放到過去,家裏有長輩鎮壓著,你們不敢這樣鬧,想必倒是能少吵幾架。”

程心妙不讚同:“表面上雖然是吵得少了,可氣憤全被憋在了心裏,和平也是假和平。就因為這一點,我是讚同小家庭的。”說著,她撒嬌似的搖撼林笙的手:“笙姐姐,姐夫那邊的父母,沒有要求姐夫接他們到上海來嗎?”

林笙搖搖頭:“他那個家庭……反正我是不管他家的事。”

說到這裏,一行人已經上了二樓。程英德先去東樓更衣,程心妙則是和林笙繼續談論現代家庭的問題,程靜農心不在焉的吸雪茄,同時靜等開飯。

片刻之後,這幾人從起居室轉移去了樓下餐廳,程英德換了一身舒適些的襯衫長褲,也走了來。眾人落座之後,程心妙擡頭看了看墻上掛鐘,又道:“笙姐姐,我看你還是打個電話,把姐夫也叫過來吧。”

林笙看她神情不對,硬著頭皮回答:“我不理他。他在天津救了我一命,功勞大了,脾氣也跟著翻了好幾倍,我叫他來他也不會來。況且他要是來了,我就坐不住了。”

程心妙詭譎一笑:“笙姐姐,你讓他來,我保證他來了之後,不但不會再對你生氣,反而還會感激你。”

程英德微微一皺眉:“阿妙,你怎麽這樣幹涉別人的家務事?”

程心妙沒理他,只對林笙說話:“真的,笙姐姐,我替你做個人情給他,他別的情可以不在乎,這個情他不能不領。”

林笙顯出了好奇的樣子:“什麽人情?”

“姐夫的父母來上海投奔他,半路被我家的人遇見了。如今那老伯伯和老伯母正往這邊來,姐夫聽了這個消息,還能不來見他的爹娘嗎?”

林笙張圓了嘴巴:“啊?”

程英德也是一怔,不知道妹妹這是鬧的哪一出。程靜農則是淡淡一笑:“多管閑事。給人家少奶奶搬了一對公公婆婆過去,還以為自己是在做好事。”

程心妙拐著彎的“嗯哼”了一聲,搖了搖手裏的小銀匙:“非也。我說過,我也是讚成小家庭的,不過笙姐姐的情況又不一樣。笙姐姐雖然總和姐夫吵架,但笙姐姐顯然沒有離開姐夫的打算,倒是姐夫一直不安寧。這個時候,有了公公婆婆過來,姐夫就不會鬧得那麽肆無忌憚了。”

程英德聽到這裏,忍無可忍:“謬論。”

“才不是謬論!”程心妙反駁:“笙姐姐是寧願要假和平的。”她隨即問林笙:“我說的對不對?”

林笙剛剛悄然做了個深呼吸,以保證自己能夠面不改色,說出話來,聲音也不打顫:“這真是個大消息,之前沒聽思成提過這事呀!他和他那家庭的關系十分緊張,瞧著也不像是能接了公公婆婆過來的樣子。難不成是他北平家中出了什麽事?”又說道:“來了我也不怕,我只恪守我的本分,客客氣氣的對待他們。他們父母兒子之間的事,我也不管。這要是還能挑出我的毛病來,我也沒法子了。”

緊接著,她問程心妙:“是怎麽遇見的?這裏的人怎麽會認得他們?實不相瞞,讓我冷不丁的見了他家的人,恐怕我都要認不出。實在是太不熟了。”

程心妙笑道:“不過是半路偶遇,聊著聊著才發現互相之間有關系。”然後她對著門口的女仆一點頭:“去給雅克放路打電話,讓李先生不要和太太耍脾氣了,快過來吧。要不然父母千裏迢迢投奔了來,只有少奶奶一個人在這裏迎接著,豈不是顯著兒子太不孝順?”

那女仆是每日在西樓伺候她的,這時心領神會,立刻就答應一聲,走了開去。林笙獨坐在餐桌旁,目光向前一掃,只見程靜農一派淡然的吃喝,程英德蹙著眉毛,看著是很不耐煩,程心妙則是笑瞇瞇、很得意。

原來是這麽一出鴻門宴。她想。嚴輕的缺席減少了這場宴席的戲劇性,如果那老兩位真來了,或許自己還可以憑著方才那“不熟”二字,抵擋一陣。反正雙方的歷史就是去年剛回國時匆匆見過一面,今年互相認不出了,也不算太稀奇。

是的,就這麽辦。幸虧嚴輕不在,在了反倒難辦。林笙暗暗又做了個深呼吸,緊張得咽喉那裏像是堵住了,她拼命用力咽下了一口熱湯。

程英德扭頭看她:“怎麽了?反胃?”

她連忙搖頭:“是燙著了,這湯看著沒熱汽,沒想到喝進嘴裏這樣燙。我吃點涼的。”

她一邊說,一邊將一碟果子凍放到自己面前,用小銀匙挖著吃了一點。這時門口回來了女仆,女仆說道:“二小姐,電話打過了,李先生說他等會兒就到。”

林笙含著一點果子凍,一顆心在腔子裏翻了個跟頭。

她以為自己是聽錯了,腦子還沒反應過來,先下意識的接了這麽一句:“他還好意思來呀?”

女仆規規矩矩的答了個“來”字,坐實了她方才並未產生產錯覺。然而那又怎麽可能?在自己離開的這一段時間裏,他回來了?

她懷了滿腔的驚惶與疑惑,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管好自己的神情,千萬別提前漏了蛛絲馬跡。一勺一勺將那果子凍吃了,她忽聽程靜農問了自己一句話,話中似乎帶著天津二字,然而問的是什麽,她沒聽見。

於是她噙著一點果子凍,做了個含笑思索的姿態,程英德隨口答道:“笙妹倒是還好,有那膽子小的人,也許會嚇出病來。”

她連忙接道:“我的膽子還行。”

程靜農說道:“隨你的娘。”隨即他補了一句:“你爹也是天不怕地不怕的。”

她依然不知道這話是從何說起,但非常流暢的接道:“要是怕點什麽,反倒好了,能夠多謹慎、少闖禍。”

程靜農對兒子說:“她講話不像小孩子,像個有點閱歷的人。”

程英德一笑,林笙也笑:“本來也不是小孩子啦,我都二十大幾了。”

程靜農掐指算了算:“是了,你比老大要小個三四歲。我說一句沒顧忌的話,如果不是你爸爸帶著你一家去了日本,那麽我和林大哥,是一定要給你們兩個定親的。”

此言確實是不大妥當,起碼程英德是感覺有些尷尬。忍不住扭頭看了林笙一眼,他想自己比她那個丈夫強得多,她也比自己那個死了的太太順眼得多。如果自己和她湊成一對,大概能把日子過得下去。如果續弦的話,找她也不是不行,他不嫌棄她嫁過人,當然前提是她那丈夫死了。

離婚不要想,她要是個肯離婚的,早離了。

林笙低著頭,他看不見她的反應,以為她也是被爸爸這段話說得尷尬了。

程靜農這時已經吃了個七八分飽。養生,吃個七八分飽就夠了。他從仆人那裏接過熱毛巾擦了擦嘴和手,看了女兒一眼。他都吃飽了坐倦了,女兒給他預備的好戲怎麽還沒開演。

程心妙一眼一眼的掃那墻上掛鐘,心裏也急起來,按照計劃,厲永孝現在也應該帶著那兩個老東西出場了。

這時門口走來一名仆人,仆人說道:“李先生到了。”

程靜農慢悠悠的一擡頭,程英德微不可察的一皺眉,程心妙咬著叉子尖望過去,林笙垂眼盯著空空的果子凍碟,心中咯噔一聲。

餐廳外面傳來了腳步聲音,李先生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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