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關燈
第65章 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嚴輕緩步走入餐廳,他沒忘了林笙當初教他的禮數,先向程靜農做了問候。程靜農饒有興味的望著他,含笑點頭:“好,過來坐。”

他徑自走到林笙身旁坐了下來,照例是不再理睬任何人,包括他老婆。

餐桌成了個失衡的局面:程靜農獨自坐在首席,右手邊坐著程心妙,左手邊坐著程英德,程英德身旁是林笙。原本這麽坐著也沒什麽,但嚴輕一來,這一邊的人就顯得太多了。

當著家人的面,程英德扭頭望向嚴輕,原本打算向他打個招呼,但見對方對自己是一眼不看,他便收了那份講禮貌的閑心。而程心妙先是回頭讓仆人再上一份餐具,然後轉向前方,打算看一看那位神秘的笙姐夫。

然而很意外的,也很令人興奮的,她發現他竟然也正註視著自己。

他坐在燈光下,看上去是特別的新鮮與潔凈,皮膚粉白、透著光澤,像是剛被狠狠洗過。可他的皮肉這樣鮮活,他的眼睛卻是黑的、死的,他自己沒有生機,被他看著的也是死人。

這樣古怪的一張臉,配著一身嶄新的米白西裝與一條花如毒蛇的領帶,居然配得也很和諧,看著是險而艷。

但程心妙不怕,她隨了她的父親,她父親是過了四十歲才知道怕,她離四十歲還遠著,她不知道什麽叫做怕。

“姐夫真是的。”迎著他的目光,她開了口:“不打電話還不肯來呢,和笙姐姐慪氣,連我們的面子都不給了。”

“我去了醫院。”他忽然回答。

這讓林笙又是一驚,因為他在外向來是裝聾作啞,從來不多發一語,更不會當眾和人交談。下意識的舔了舔嘴唇,她對著碟子問道:“去醫院做什麽?”

“藥用光了。”他說:“我去買藥。”

林笙擡頭想了想:“可不是,家裏的藥還是從天津醫院帶回來的那一點呢。”然後她將聲音壓低了些:“剛才阿妙妹妹說,她那邊有人看見了我們——你的——爸爸媽媽來上海了,要到我們家裏去住。”

他沒理她。

林笙又問程心妙:“阿妙妹妹,他們什麽時候到呀?”

程心妙再次擡頭看鐘:“應該快了。”

仆人將一副餐具擺到了嚴輕面前。林笙訕訕的給他夾了兩筷子菜,這晚餐是中西結合的,仆人又給他端上了一盤牛排。

他拿起刀叉,將牛排精準切割成了小方塊,用叉子一塊塊的將肉送入口中。林笙看他進食的速度,感覺他像是非常的餓,盡管他吃得面無表情,像是急於完成什麽枯燥任務。

咽下最後一塊肉,他放下刀叉,忽然又道:“厲永孝也在醫院。”

程心妙登時望向了他:“阿孝?”

“他出了車禍。”他看著她,聲音冷而幹燥:“我做的。”

程家父子一起對他行了註目禮,林笙更是宛如聽了一個雷,一邊忍受震撼還要一邊繼續演戲:“啊?我的祖宗,你又幹什麽了?”

“我去醫院,走到半路,那個厲永孝開著汽車追上來,說我是別的什麽人,還說我別想逃,讓我上車跟他走。我說他認錯人了,他不聽,還想對我動手。我就上車和他們打了一架。”

他再次望向程心妙:“你知道我很會打架。”

此言一出,空氣靜了一瞬。程英德先是不明所以,隨即做了猜測:妹妹經了天津一役之後還未罷休,還要對著自己這一方死纏爛打;程靜農輕輕咬著雪茄,知道女兒這回沒把事情辦好——且不提她調查來的結果是真是假,這事她是整個的就沒安排周全,所以在提交證據的時候沒了證據,還把一個阿孝賠了上。至於李思成,程靜農還沒有把這小子看透,說不準他到底是深藏不露、還是有拳腳、沒頭腦。

反正看他今晚的言行,他又像是理直氣壯,又像是肆無忌憚,也不做解釋,也不講自己的理,三言兩語就將情況和盤托出,說完就完了。

這時,程心妙忽然笑了:“我當然知道你的本領,我想你也應該知道,我一直很欣賞你。”

他哼的笑了一聲,完全就是冷笑。

冷笑過後,他向後靠過去,恢覆了一貫的沈默。

一旁的林笙現在是擺什麽表情都不合適,恨不得直接拿筆在自己臉上寫一個“懵”字。除她之外,餘下三個姓程的也是各有心思,程英德非常嚴肅,程心妙似笑非笑,程靜農則是不動聲色。幸好到了飯後咖啡的時間,仆人進進出出的撤殘羹端咖啡,讓這些人一起有了事做。

程靜農問起李思成在天津所受的傷,林笙替丈夫做了回答,說是萬幸那子彈沒打著骨頭,再厲害也只是皮肉傷。程英德抿了一口苦而燙的黑咖啡:“聽說刺客和日本人有關,也不知道這消息準不準。”

林笙答道:“我在天津也聽巡捕提過一次,可是後來就沒了下文,也不知道是巡捕們查錯了呢,還是他們也惹不起日本人、只能放下不談。我們在那裏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該追問誰,糊裏糊塗的就回來了。”

程英德慢慢喝著咖啡:“我們在天津,可不能算是‘人生地不熟’。”他看了妹妹一眼:“熟,還是很熟的。”

“英國佬可不是肯吃虧的。”程心妙輕輕巧巧的往咖啡杯裏投了一塊方糖:“如果真是日本人到了英租界去殺人,就算殺的不是英國人,你說他們的探長會不會抗議?”

說著,她又望向了嚴輕:“姐夫,那一夜你有沒有看見哪個刺客像日本人的?”

嚴輕用小銀匙緩緩攪拌著熱咖啡,咖啡裏加了大量的糖與奶,他沒回答。林笙說道:“那哪裏看得出來。不要說那些人都是蒙著面的,就算把臉露出來,都是亞洲的黃種人,不說話的話,誰能看出哪個是中國人、哪個是日本人?”

程心妙沒理會她的話,只盯著嚴輕,見嚴輕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留下了上嘴唇一圈牛奶泡沫。

察覺到了她的註視,他抓起餐巾,在嘴唇上用力擦了一下。

*

*

一邊喝咖啡,這些人一邊又談了一陣閑話。說是閑話,是因為他們沒談出任何具體的結果,可又都像是話裏有話,互相的敲打。

咖啡喝足了,林笙透露出了要告辭的意思,可在臨走之時,她意意思思的又問了一句:“那個……我家的公公婆婆其實是沒到上海吧……”、

她一臉疑惑的對程心妙說話:“阿妙妹妹,我知道那位厲永孝先生是你的手下,他看著也是一個很精明強幹的人,今夜他攔我家思成,這其中……讓我怎麽說呢,我想這裏頭一定是出了什麽誤會,可能你也……我怎麽說呢……你們一家對我都是那麽的照顧,如果真有誤會影響了我們之間的感情,我想還是盡快把誤會解開為好,要不然我這一頭霧水的……”她目光游離,為難的都不知道看誰才好:“我心裏也是很不安。”

程心妙拉住了她的手,和她一面向外走,一面說道:“笙姐姐,你別不安,等我回頭去問阿孝。阿孝說他遇見了姐夫的父母,要順路帶他們過來,至於是真遇見還是假遇見,其實我也不清楚。姐夫方才既然是和阿孝打了一架,可見阿孝這話說得大有問題。他的問題你們不用管,我自會去問他,不許他再胡言亂語的給我們搗亂。”

這話說得也是敷衍至極,但林笙好像也無暇挑剔什麽,程心妙怎麽說,她就怎麽聽,看她的神情,可知她確實是聽了個雲裏霧裏。程英德看在眼裏,心裏想起了一句話:打狗也要看主人。

不能說林笙是他的狗,但林笙當真是他這一派的。妹妹這樣胡說八道的戲耍她,說得她一楞一楞,這讓程英德仿佛受了牽連、也被耍了。

下意識的走到林笙身邊,他想要護一護她。

林笙這時回了頭,讓程叔叔快回房去,千萬不要送出來,否則自己會折福。等程靜農上樓去了,她才繼續向外走。不知道是怎麽走的,她不知不覺的和程英德並肩而行,就聽程英德低聲道:“你這幾天多加小心,安全第一。”

她當即答應了,緊接著小聲問:“會有什麽事嗎?”

“小心總沒有錯。”

她猛然發現程心妙和嚴輕在前方走到了一起。

*

*

程心妙在夜風中輕聲問:“其實你真的不是李思成,對不對?”

嚴輕正在掏汽車鑰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她扭頭看著他的側影:“我也可以替你保密。”

他從懷裏找出了鑰匙:“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也許我並不是你的敵人呢。”

他這回是幹脆的一言不發,直接走出公館大門,去找自家那輛半新不舊的福特小汽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